第五十九章 騎士的盔甲
我盯著他。
昨天的事？
維修廠里仍然響著敲擊聲，遠處有人在大聲聊天，空氣中機油的氣味比剛才更重了些。
我覺得後脊樑慢慢發涼。
涼了沒一會兒，我說：
「行，挺好，你們這兒時間管理是真有一套。」
那個工人根本沒理我。
他蹲下去繼續檢查車輪。
我卻在旁邊站了很久，越想越覺得這件事荒唐。
明天發生的事故已經修完。
剛才完好的車又突然撞壞。
工人說撞車發生在昨天。
每一個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只有我不知道這些事情到底應該按什麼順序發生。
我以前也經歷過時間混亂的夢，可大多數時候，場景會跟著變化。
有時直接跳到第二天，有時醒來以後日期不對，但能讓我看出一個比較明顯的接縫。
這裡卻沒有。
工人一直在幹活。
車一直停在那裡。
維修單也一直擺在桌上。
仿佛從頭到尾都沒發生任何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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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看了眼車頭上的銅牌。
忽然發現它和布拉格那輛很像。
「等等，你們這兒是不是還有一輛裝過翅膀的？」
工人沒抬頭，只朝後面擺了擺手。
「裡面。」
「謝了。」
我繼續往維修廠深處走，心情竟然有些興奮。
夢越不講道理的時候，我有時候反而越容易高興。
前提是它暫時沒有準備弄死我。
反正已經這樣了。
還不如看看它到底能編到什麼程度。
轉過一排巨大的金屬架子，我終於找到了那輛熟悉的紅白色電車。
它比剛才那輛舊得多。
車廂側面凹進去一塊。
幾個車窗被拆下來放在地上。
原本長出翅膀的位置還留著幾處歪歪扭扭的金屬支架。
看起來像有人曾經試圖把一隻巨大的鳥焊在車頂，後來又因為實在太醜，臨時決定拆掉。
我看見那些支架的時候，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這不就是我上次折騰出來的東西嗎？
我走過去，伸手摸了摸車廂。
金屬有些涼，表面沾著灰。
靠近車門的位置還有一道很長的擦痕，油漆已經掉了，露出下面暗灰色的底材。
駕駛室里傳來咳嗽聲。
一個男人從車底鑽出來，手裡攥著扳手，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有一道油污。
他看見我，動作明顯停住。
「你？」
我笑著打招呼。
「喲，您還記得我？」
他慢慢站起來。
「你還敢來？」
「怎麼了？車不是還在嗎？」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輛車，表情像在努力壓住什麼火氣。
「你上次弄的那兩隻翅膀，差點把整輛車掀翻。」
「最後不是飛起來了嗎？」
「飛起來有用？落地呢？」
「落地是另外一個項目。」
他說不出話了。
我笑得直彎腰。
司機看了我半天，最後把扳手往工具箱裡一扔。
「你去別處玩，別擋我幹活。」
我還想再逗他幾句，身後突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你總算來了！」
我回頭。
一個男人正站在後面，穿著舊夾克，頭髮亂得像剛從床上爬起來，手裡拿著半塊麵包。
我仔細看了幾秒。
「騎士？」
他臉上的表情一下沉了。
「你還有臉叫我？」
我愣了一下。
「怎麼了？」
「我讓你找的東西呢？」
「什麼東西？」
他手裡的麵包都不吃了，盯著我，像看見一個欠錢不還的人。
「盔甲！」
「你盔甲怎麼了？」
「丟了啊！」
「丟了你找我幹嘛？」
他一臉不可置信。
「不是你答應幫我找的嗎？」
我正準備笑，突然停住。
「我什麼時候答應了？」
「上次啊。」
「哪次？」
他深吸一口氣，低聲提醒自己不能生氣。
然後認認真真告訴我，上次我們在一間酒館裡喝過酒，他說自己把盔甲落在一座城堡里，我答應第二天幫他去找，後來卻突然沒了消息。
他說得很具體。
酒館在河邊。
桌子是圓的。
我當時喝了一大杯酒。
嫌味道太酸，還從口袋裡摸出一顆不知道哪裡來的糖，放進杯子裡。
結果整杯酒變成了藍色。
這些事情我一點都不記得。
可奇怪的是，他越說，我腦子裡越開始冒出一些模糊的畫面。
圓桌。
一隻藍色的酒杯。
窗外有河。
旁邊好像真的有人穿著盔甲。
我心裡忽然一沉。
又來了。
有人給我講一段過去，我就開始擁有那段過去的記憶，這毛病什麼時候才能完啊？
騎士見我一直沒說話，還以為我終於想起來了。
「想起來了吧？」
我盯著他。
然後笑了一下。
「想起來了。」
他鬆了口氣。
「那盔甲呢？」
「我還答應過幫你把國王的腦袋偷回來，對吧？」
他愣了。
隨後認真地點頭。
「你終於想起來了！」
我的笑容停住。
維修廠里仍然有人敲敲打打，身後司機正在跟另一個工人爭論什麼，頭頂一小片雲慢慢飄過玻璃天窗，把陽光遮暗了一瞬。
我看著騎士。
他也看著我。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問：
「你們國王腦袋丟了？」
「沒有。」
「那我偷什麼？」
他皺起眉：「你不是說先偷回來再還給他嗎？」
我一下笑出了聲，笑得特別大。
騎士顯然覺得我腦子有問題，往後退了半步。
我一邊笑，一邊伸手扶住旁邊的車門，眼淚都快出來了。
這夢真他媽有病。
我不過隨口胡扯一句，它居然連後面的事情都能接上。
更過分的是，它接得還挺認真。
我笑到後面肚子都有點疼。
騎士站在旁邊，表情越來越難看。
「你到底找沒找？」
「找了找了，國王的腦袋我先借來用兩天，回頭還你。」
他還想繼續問，我趕緊擺手。
「行了，你讓我緩緩。」
我往後退了幾步。
可剛轉過身，突然發現維修廠里的聲音停了。
最先消失的是遠處那陣金屬敲擊。
接著是有人聊天的聲音。
最後連頭頂玻璃天窗被風吹動時那一點細小的震動聲，也沒有了。
我回頭看去。
所有工人都還在。
那個剛才躺在車底的人仍然保持著伸手的姿勢。
另一個工人正端著杯子，杯沿已經碰到嘴唇，卻遲遲沒有喝下去。
他們沒有看我。
只是停在那裡。
騎士還站在身後。
我慢慢轉頭。
「你們幹嘛呢？」
他一臉正常。
「什麼？」
「怎麼都不動了？」
他往周圍看了一眼。
「他們不是在幹活嗎？」
我順著他的視線重新望過去。
工人們又開始動了。
金屬敲擊聲重新響起。
有人推著小車經過，輪子壓在軌道上，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
一切恢復正常。
我盯著那些人看了一會兒，心裡忽然生出一個有點惡劣的念頭。
既然這樣，那我乾脆再給它添點亂。
我抬頭看向維修廠高高的屋頂，開始想像一條魚。
一條特別特別大的魚！
最好比電車還長！
銀灰色的鱗片，寬寬的尾巴，能在空氣里游，遊動的時候還會帶出一串水泡。
我一邊想，一邊努力壓住笑意。
很快，頭頂傳來一陣緩慢的水聲。
聽起來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水裡翻身。
我抬頭。
一條足有十幾米長的大魚，正慢悠悠地從玻璃天窗下面游過去。
它沒有碰到任何東西。
寬大的尾鰭輕輕擺動，身體周圍漂浮著細小的水珠，在光線里閃著銀色的亮。
我一下樂了。
「哈哈哈，你們快看！」
昨天的事？
維修廠里仍然響著敲擊聲，遠處有人在大聲聊天，空氣中機油的氣味比剛才更重了些。
我覺得後脊樑慢慢發涼。
涼了沒一會兒，我說：
「行，挺好，你們這兒時間管理是真有一套。」
那個工人根本沒理我。
他蹲下去繼續檢查車輪。
我卻在旁邊站了很久，越想越覺得這件事荒唐。
明天發生的事故已經修完。
剛才完好的車又突然撞壞。
工人說撞車發生在昨天。
每一個人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只有我不知道這些事情到底應該按什麼順序發生。
我以前也經歷過時間混亂的夢，可大多數時候，場景會跟著變化。
有時直接跳到第二天，有時醒來以後日期不對，但能讓我看出一個比較明顯的接縫。
這裡卻沒有。
工人一直在幹活。
車一直停在那裡。
維修單也一直擺在桌上。
仿佛從頭到尾都沒發生任何異常。
本書首發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我又看了眼車頭上的銅牌。
忽然發現它和布拉格那輛很像。
「等等，你們這兒是不是還有一輛裝過翅膀的？」
工人沒抬頭，只朝後面擺了擺手。
「裡面。」
「謝了。」
我繼續往維修廠深處走，心情竟然有些興奮。
夢越不講道理的時候，我有時候反而越容易高興。
前提是它暫時沒有準備弄死我。
反正已經這樣了。
還不如看看它到底能編到什麼程度。
轉過一排巨大的金屬架子，我終於找到了那輛熟悉的紅白色電車。
它比剛才那輛舊得多。
車廂側面凹進去一塊。
幾個車窗被拆下來放在地上。
原本長出翅膀的位置還留著幾處歪歪扭扭的金屬支架。
看起來像有人曾經試圖把一隻巨大的鳥焊在車頂，後來又因為實在太醜，臨時決定拆掉。
我看見那些支架的時候，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這不就是我上次折騰出來的東西嗎？
我走過去，伸手摸了摸車廂。
金屬有些涼，表面沾著灰。
靠近車門的位置還有一道很長的擦痕，油漆已經掉了，露出下面暗灰色的底材。
駕駛室里傳來咳嗽聲。
一個男人從車底鑽出來，手裡攥著扳手，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有一道油污。
他看見我，動作明顯停住。
「你？」
我笑著打招呼。
「喲，您還記得我？」
他慢慢站起來。
「你還敢來？」
「怎麼了？車不是還在嗎？」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輛車，表情像在努力壓住什麼火氣。
「你上次弄的那兩隻翅膀，差點把整輛車掀翻。」
「最後不是飛起來了嗎？」
「飛起來有用？落地呢？」
「落地是另外一個項目。」
他說不出話了。
我笑得直彎腰。
司機看了我半天，最後把扳手往工具箱裡一扔。
「你去別處玩，別擋我幹活。」
我還想再逗他幾句，身後突然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你總算來了！」
我回頭。
一個男人正站在後面，穿著舊夾克，頭髮亂得像剛從床上爬起來，手裡拿著半塊麵包。
我仔細看了幾秒。
「騎士？」
他臉上的表情一下沉了。
「你還有臉叫我？」
我愣了一下。
「怎麼了？」
「我讓你找的東西呢？」
「什麼東西？」
他手裡的麵包都不吃了，盯著我，像看見一個欠錢不還的人。
「盔甲！」
「你盔甲怎麼了？」
「丟了啊！」
「丟了你找我幹嘛？」
他一臉不可置信。
「不是你答應幫我找的嗎？」
我正準備笑，突然停住。
「我什麼時候答應了？」
「上次啊。」
「哪次？」
他深吸一口氣，低聲提醒自己不能生氣。
然後認認真真告訴我，上次我們在一間酒館裡喝過酒，他說自己把盔甲落在一座城堡里，我答應第二天幫他去找，後來卻突然沒了消息。
他說得很具體。
酒館在河邊。
桌子是圓的。
我當時喝了一大杯酒。
嫌味道太酸，還從口袋裡摸出一顆不知道哪裡來的糖，放進杯子裡。
結果整杯酒變成了藍色。
這些事情我一點都不記得。
可奇怪的是，他越說，我腦子裡越開始冒出一些模糊的畫面。
圓桌。
一隻藍色的酒杯。
窗外有河。
旁邊好像真的有人穿著盔甲。
我心裡忽然一沉。
又來了。
有人給我講一段過去，我就開始擁有那段過去的記憶，這毛病什麼時候才能完啊？
騎士見我一直沒說話，還以為我終於想起來了。
「想起來了吧？」
我盯著他。
然後笑了一下。
「想起來了。」
他鬆了口氣。
「那盔甲呢？」
「我還答應過幫你把國王的腦袋偷回來，對吧？」
他愣了。
隨後認真地點頭。
「你終於想起來了！」
我的笑容停住。
維修廠里仍然有人敲敲打打，身後司機正在跟另一個工人爭論什麼，頭頂一小片雲慢慢飄過玻璃天窗，把陽光遮暗了一瞬。
我看著騎士。
他也看著我。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問：
「你們國王腦袋丟了？」
「沒有。」
「那我偷什麼？」
他皺起眉：「你不是說先偷回來再還給他嗎？」
我一下笑出了聲，笑得特別大。
騎士顯然覺得我腦子有問題，往後退了半步。
我一邊笑，一邊伸手扶住旁邊的車門，眼淚都快出來了。
這夢真他媽有病。
我不過隨口胡扯一句，它居然連後面的事情都能接上。
更過分的是，它接得還挺認真。
我笑到後面肚子都有點疼。
騎士站在旁邊，表情越來越難看。
「你到底找沒找？」
「找了找了，國王的腦袋我先借來用兩天，回頭還你。」
他還想繼續問，我趕緊擺手。
「行了，你讓我緩緩。」
我往後退了幾步。
可剛轉過身，突然發現維修廠里的聲音停了。
最先消失的是遠處那陣金屬敲擊。
接著是有人聊天的聲音。
最後連頭頂玻璃天窗被風吹動時那一點細小的震動聲，也沒有了。
我回頭看去。
所有工人都還在。
那個剛才躺在車底的人仍然保持著伸手的姿勢。
另一個工人正端著杯子，杯沿已經碰到嘴唇，卻遲遲沒有喝下去。
他們沒有看我。
只是停在那裡。
騎士還站在身後。
我慢慢轉頭。
「你們幹嘛呢？」
他一臉正常。
「什麼？」
「怎麼都不動了？」
他往周圍看了一眼。
「他們不是在幹活嗎？」
我順著他的視線重新望過去。
工人們又開始動了。
金屬敲擊聲重新響起。
有人推著小車經過，輪子壓在軌道上，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
一切恢復正常。
我盯著那些人看了一會兒，心裡忽然生出一個有點惡劣的念頭。
既然這樣，那我乾脆再給它添點亂。
我抬頭看向維修廠高高的屋頂，開始想像一條魚。
一條特別特別大的魚！
最好比電車還長！
銀灰色的鱗片，寬寬的尾巴，能在空氣里游，遊動的時候還會帶出一串水泡。
我一邊想，一邊努力壓住笑意。
很快，頭頂傳來一陣緩慢的水聲。
聽起來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正在水裡翻身。
我抬頭。
一條足有十幾米長的大魚，正慢悠悠地從玻璃天窗下面游過去。
它沒有碰到任何東西。
寬大的尾鰭輕輕擺動，身體周圍漂浮著細小的水珠，在光線里閃著銀色的亮。
我一下樂了。
「哈哈哈，你們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