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他們在修明天的車
第二天回公司，生活很快恢復原樣。
一個已經交付的項目又被客戶提了修改意見，我和同事對著那幾條寫得含含糊糊的需求研究半天，最後直接打電話問，才發現對方想改的東西簡單得要命。
掛了電話，同事盯著屏幕。
「就這？」
「就這。」
「他早這麼說不就完了？」
我笑著安慰：「可能人家覺得寫得挺清楚的。」
「清楚個毛線。」
他端著杯子起身，又問我布拉格怎麼樣。
「挺好，太陽不錯。」
「你坐十幾個小時飛機，就為了曬太陽？」
「太陽跟太陽還不一樣呢。」
他搖著頭走了，嘴裡還嘀咕我真奇葩。
下午又因為附件版本弄錯，大家重新整理了一遍。
下班的時候我眼睛酸得不行，肩膀也僵，卻覺得這種疲憊是踏實的，至少知道為什麼累，事情又該怎麼解決。
晚上收拾行李，我把帶回來的明信片一張張放進抽屜，唯獨留下那張印著老式電車的卡片，夾進了平時記錄夢境的本子裡。
照片上的電車安安穩穩地沿著軌道行駛，窗框裡映著城市的屋頂。
我盯著它看了一會兒，想起夢裡那兩隻巨大又難看的翅膀，突然覺得那輛車如果真的落了地，估計得修上好一陣。
想到這裡，我自己都笑了。
那晚我又做了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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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見自己去一家很大的超市買水，結果整排貨架擺滿了透明玻璃瓶，每隻瓶子裡都裝著一團雲。
有的白得像棉花。
有的烏黑髮亮。
還有一瓶裡面正電閃雷鳴，閃電撞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我挑了三瓶顏色漂亮的，抱去結帳。
收銀員問我要不要袋子，又提醒我下雨的商品不能帶上地鐵。
我說我買的是雲，又沒買雨。
她指著瓶子，非常認真地告訴我，雲一旦離開貨架就不歸超市管了。
我覺得她這話簡直不講道理，抱著瓶子就走。
結果剛到門口，三瓶雲同時下起雨來，把我淋得連眼睛都睜不開。
醒來以後，我望著天花板笑了好一會兒。
什麼破夢！
可真有意思！
窗外陽光正好，廚房裡還留著昨晚做飯的味道，衛生間的水龍頭也沒有再響。
我起床洗漱，想著今天要處理的工作，晚上順路買點菜。
臨出門前，我又看了一眼本子裡的電車明信片。
不知道為什麼，腦子裡突然浮現出那座藏在雲層後面的城堡。
我已經很久沒有因為一場夢沒做完而感到遺憾了。
有那麼一瞬間，我真想早點天黑。
如果今晚能接著做那個夢，我一定得去城堡里看看。
我再次來到那間維修廠的時候，有兩個工人正在拆一輛嶄新的電車。
說嶄新可能不太準確，畢竟那是一輛老式的紅白色電車。
車身造型已經有些年頭了。
圓圓的前燈，奶油色的窗框，駕駛室外面還嵌著一塊銅牌。
可它的油漆亮得像剛刷上去，連車輪邊緣都乾乾淨淨，看不出半點使用過的痕跡。
兩個工人拆得很認真。
一個躺在車底，雙腿伸在外面，旁邊散落著七八件工具。
另一個踩著梯子，正拿一把很長的扳手敲車頂。
敲兩下就停下來聽一聽，像醫生在給什麼病人檢查身體。
我站在門口看。
維修廠很大，屋頂高得讓人有些不舒服。
幾排玻璃天窗把白色的光引進來，照在地面交錯的軌道上。
越往裡面光線越暗，遠處那些停著的電車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空氣里有機油、灰塵和熱金屬混在一起的味道。
有個工人推著小車從我身邊經過，車上放著幾隻拆下來的輪子，其中一隻還在慢慢轉動。
他看見我站著不動，抬頭問了一句：
「找人？」
我沒急著回答。
因為我剛發現，維修廠後面的牆似乎沒有盡頭。
一排排軌道一直向黑暗裡延伸，遠處還有工人在忙。
可不管我怎麼看，那些人似乎始終離我一樣遠。
我低頭摸了摸旁邊的鐵欄杆，冰涼，還有一點油污。
這才忍不住笑起來。
行。
又回來了。
「找人。」我回答，「順便看看車修得怎麼樣。」
工人往裡面指了指，讓我自己去找，隨後推著小車繼續往前。
我沿軌道走了一段。
經過那輛正被拆開的電車時，終於忍不住停下來。
「師傅，這車壞哪兒了？」
車底下的人沒出來，只把扳手往旁邊放了放。
「撞了。」
我看看車身。
沒有凹痕。
沒有劃傷。
連前面的玻璃都好好的。
「撞哪兒了？」
「橋。」
「哪座橋？」
「明天那座。」
我愣了一下。
「什麼？」
車底下的男人終於探出半個腦袋，臉上沾著一點黑油，表情比我還困惑。
「明天下午要撞橋。」
我眨了眨眼。
又仔細看了一遍車。
「所以你們現在把它拆了？」
「對啊，不提前拆，到時候哪來得及修。」
他說得理所當然，重新縮回去。
扳手碰到車底，傳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我站在那裡，腦子慢慢轉過彎來。
然後笑了。
「你們這業務挺先進啊，車還沒撞呢，維修單先開好了？」
梯子上的工人低頭看我。
「單子昨天就開了。」
「那保險公司不得愛死你們？」
他沒聽懂，皺了皺眉，又繼續敲車頂。
我越想越覺得好笑，索性湊過去看了一眼放在工作檯上的維修單。
紙張有點發黃，邊緣被油污弄髒了，上面畫著一輛電車的簡圖，旁邊用紅筆圈出需要修理的位置。
事故原因寫得很清楚：
「橋面側翻，車廂右側嚴重受損。」
下面還有日期：
明天下午五點四十二分。
我把單子拿起來，正想問他們為什麼連幾點撞的都知道，忽然注意到紙上已經蓋著一個紅色印章。
「維修完成。」
完成時間是今天上午。
我看了看旁邊剛拆掉的輪子。
又看看維修單。
「你們效率還真高。」
車底下的工人終於有點煩了。
「你到底修不修？」
「我又不是你們這兒的。」
「那別擋著。」
我哈哈笑了兩聲，把單子放回去，轉身往裡面走。
剛走出去幾步，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很響的撞擊。
我猛地回頭。
那輛原本嶄新的電車，右側車廂已經凹進去一大片。
玻璃碎了兩扇。
車頂向下塌了一塊。
地面上全是細小的玻璃渣。
剛才還躺在車底的工人正站在旁邊，拿著本子認真記錄損壞情況，梯子上的人也下來了，正在查看車頂的裂縫。
我整個人停住。
沒人驚訝。
沒有人回頭看。
一個工人用腳把玻璃碎片往旁邊撥了撥，嫌它擋路。
我慢慢走回去。
「剛才怎麼了？」
那個沾著油污的男人抬頭。
「撞了啊。」
「什麼時候撞的？」
「剛才。」
「你不是說明天下午嗎？」
他看著我，明顯有點不耐煩。
「你怎麼還在問昨天的事？」
一個已經交付的項目又被客戶提了修改意見，我和同事對著那幾條寫得含含糊糊的需求研究半天，最後直接打電話問，才發現對方想改的東西簡單得要命。
掛了電話，同事盯著屏幕。
「就這？」
「就這。」
「他早這麼說不就完了？」
我笑著安慰：「可能人家覺得寫得挺清楚的。」
「清楚個毛線。」
他端著杯子起身，又問我布拉格怎麼樣。
「挺好，太陽不錯。」
「你坐十幾個小時飛機，就為了曬太陽？」
「太陽跟太陽還不一樣呢。」
他搖著頭走了，嘴裡還嘀咕我真奇葩。
下午又因為附件版本弄錯，大家重新整理了一遍。
下班的時候我眼睛酸得不行，肩膀也僵，卻覺得這種疲憊是踏實的，至少知道為什麼累，事情又該怎麼解決。
晚上收拾行李，我把帶回來的明信片一張張放進抽屜，唯獨留下那張印著老式電車的卡片，夾進了平時記錄夢境的本子裡。
照片上的電車安安穩穩地沿著軌道行駛，窗框裡映著城市的屋頂。
我盯著它看了一會兒，想起夢裡那兩隻巨大又難看的翅膀，突然覺得那輛車如果真的落了地，估計得修上好一陣。
想到這裡，我自己都笑了。
那晚我又做了夢。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給力，𝚜𝚑𝚞.𝚝𝚠書庫廣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夢見自己去一家很大的超市買水，結果整排貨架擺滿了透明玻璃瓶，每隻瓶子裡都裝著一團雲。
有的白得像棉花。
有的烏黑髮亮。
還有一瓶裡面正電閃雷鳴，閃電撞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我挑了三瓶顏色漂亮的，抱去結帳。
收銀員問我要不要袋子，又提醒我下雨的商品不能帶上地鐵。
我說我買的是雲，又沒買雨。
她指著瓶子，非常認真地告訴我，雲一旦離開貨架就不歸超市管了。
我覺得她這話簡直不講道理，抱著瓶子就走。
結果剛到門口，三瓶雲同時下起雨來，把我淋得連眼睛都睜不開。
醒來以後，我望著天花板笑了好一會兒。
什麼破夢！
可真有意思！
窗外陽光正好，廚房裡還留著昨晚做飯的味道，衛生間的水龍頭也沒有再響。
我起床洗漱，想著今天要處理的工作，晚上順路買點菜。
臨出門前，我又看了一眼本子裡的電車明信片。
不知道為什麼，腦子裡突然浮現出那座藏在雲層後面的城堡。
我已經很久沒有因為一場夢沒做完而感到遺憾了。
有那麼一瞬間，我真想早點天黑。
如果今晚能接著做那個夢，我一定得去城堡里看看。
我再次來到那間維修廠的時候，有兩個工人正在拆一輛嶄新的電車。
說嶄新可能不太準確，畢竟那是一輛老式的紅白色電車。
車身造型已經有些年頭了。
圓圓的前燈，奶油色的窗框，駕駛室外面還嵌著一塊銅牌。
可它的油漆亮得像剛刷上去，連車輪邊緣都乾乾淨淨，看不出半點使用過的痕跡。
兩個工人拆得很認真。
一個躺在車底，雙腿伸在外面，旁邊散落著七八件工具。
另一個踩著梯子，正拿一把很長的扳手敲車頂。
敲兩下就停下來聽一聽，像醫生在給什麼病人檢查身體。
我站在門口看。
維修廠很大，屋頂高得讓人有些不舒服。
幾排玻璃天窗把白色的光引進來，照在地面交錯的軌道上。
越往裡面光線越暗，遠處那些停著的電車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空氣里有機油、灰塵和熱金屬混在一起的味道。
有個工人推著小車從我身邊經過，車上放著幾隻拆下來的輪子，其中一隻還在慢慢轉動。
他看見我站著不動，抬頭問了一句：
「找人？」
我沒急著回答。
因為我剛發現，維修廠後面的牆似乎沒有盡頭。
一排排軌道一直向黑暗裡延伸，遠處還有工人在忙。
可不管我怎麼看，那些人似乎始終離我一樣遠。
我低頭摸了摸旁邊的鐵欄杆，冰涼，還有一點油污。
這才忍不住笑起來。
行。
又回來了。
「找人。」我回答，「順便看看車修得怎麼樣。」
工人往裡面指了指，讓我自己去找，隨後推著小車繼續往前。
我沿軌道走了一段。
經過那輛正被拆開的電車時，終於忍不住停下來。
「師傅，這車壞哪兒了？」
車底下的人沒出來，只把扳手往旁邊放了放。
「撞了。」
我看看車身。
沒有凹痕。
沒有劃傷。
連前面的玻璃都好好的。
「撞哪兒了？」
「橋。」
「哪座橋？」
「明天那座。」
我愣了一下。
「什麼？」
車底下的男人終於探出半個腦袋，臉上沾著一點黑油，表情比我還困惑。
「明天下午要撞橋。」
我眨了眨眼。
又仔細看了一遍車。
「所以你們現在把它拆了？」
「對啊，不提前拆，到時候哪來得及修。」
他說得理所當然，重新縮回去。
扳手碰到車底，傳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我站在那裡，腦子慢慢轉過彎來。
然後笑了。
「你們這業務挺先進啊，車還沒撞呢，維修單先開好了？」
梯子上的工人低頭看我。
「單子昨天就開了。」
「那保險公司不得愛死你們？」
他沒聽懂，皺了皺眉，又繼續敲車頂。
我越想越覺得好笑，索性湊過去看了一眼放在工作檯上的維修單。
紙張有點發黃，邊緣被油污弄髒了，上面畫著一輛電車的簡圖，旁邊用紅筆圈出需要修理的位置。
事故原因寫得很清楚：
「橋面側翻，車廂右側嚴重受損。」
下面還有日期：
明天下午五點四十二分。
我把單子拿起來，正想問他們為什麼連幾點撞的都知道，忽然注意到紙上已經蓋著一個紅色印章。
「維修完成。」
完成時間是今天上午。
我看了看旁邊剛拆掉的輪子。
又看看維修單。
「你們效率還真高。」
車底下的工人終於有點煩了。
「你到底修不修？」
「我又不是你們這兒的。」
「那別擋著。」
我哈哈笑了兩聲，把單子放回去，轉身往裡面走。
剛走出去幾步，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很響的撞擊。
我猛地回頭。
那輛原本嶄新的電車，右側車廂已經凹進去一大片。
玻璃碎了兩扇。
車頂向下塌了一塊。
地面上全是細小的玻璃渣。
剛才還躺在車底的工人正站在旁邊，拿著本子認真記錄損壞情況，梯子上的人也下來了，正在查看車頂的裂縫。
我整個人停住。
沒人驚訝。
沒有人回頭看。
一個工人用腳把玻璃碎片往旁邊撥了撥，嫌它擋路。
我慢慢走回去。
「剛才怎麼了？」
那個沾著油污的男人抬頭。
「撞了啊。」
「什麼時候撞的？」
「剛才。」
「你不是說明天下午嗎？」
他看著我，明顯有點不耐煩。
「你怎麼還在問昨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