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那些多出來的人生
我後來又沿著河走了一段。
午飯吃得有點晚，坐在一家小店靠窗的位置，一邊吃東西，一邊看外面經過的電車。
每當紅白相間的車身從窗前滑過去，我就忍不住想起昨晚那個夢。
想起長著翅膀的電車。
想起騎著雲朵摩托車的騎士。
我甚至開始認真考慮，如果今晚還能接著做那個夢，應該先去哪。
也許去雲里的城堡。
或者去看看那棵掛滿水果的大樹。
想到這裡，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我竟然開始期待睡覺了。
以前很長一段時間，睡覺對我來說都是一件需要下決心的事。
困了不敢睡。
睡著以後怕醒不過來。
好不容易醒了，又因為夢裡的內容太真實，整個人一上午都沒回過神。
可在布拉格的第二天，我居然有點盼著晚上早點到來。
這個變化讓我自己都覺得新鮮。
那天下午，我還去逛了一家小書店。
店面很窄，裡面有股紙張和木頭混合的氣味，幾排書架一直頂到天花板。
角落擺著一些舊明信片和畫冊，我翻了半天，買了一張印著老式電車的明信片。
老闆是個頭髮花白的男人。
結帳的時候他看見我買的那張明信片，笑著說了幾句。
我沒完全聽懂，只聽出他在說電車。
我告訴他，我昨晚夢見電車飛起來了。
他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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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哈哈大笑。
說那一定是很貴的車票。
我也笑了。
從書店出來以後，我把明信片夾進隨身帶的小本子裡，突然覺得，這可能是這趟旅行最合適的紀念品。
那晚我又做了夢。
內容和前一天完全不同。
夢裡我成了一個國王，住在一座很大的宮殿裡。
宮殿的地板全部用黑白兩種石頭鋪成，像一個巨大的棋盤。
每天早上都會有一群穿著長袍的人來告訴我，今天該往哪一步走。
起初我還覺得挺威風。
後來發現他們真的把我當成棋子。
只要我往前一步，宮殿裡所有人都會一起移動。
我往左他們就全往左，我往右，他們也跟著。
折騰半天以後，我實在煩了，乾脆宣布今天全國放假。
結果整個宮殿的人都開始歡呼。
那些平時板著臉的大臣，一個個把長袍脫了跑到院子裡跳舞。
更離譜的是，宮殿後面突然出現了一片沙漠。
沙漠裡有無數匹駱駝，每匹駱駝背上都綁著一把椅子，正排著隊等人坐。
我一時興起挑了一匹最高的，騎著它衝進沙漠。
跑到一半，駱駝突然開始說話。
它嫌我太重。
我說你這麼大一隻駱駝馱個人怎麼了？
它說它只是長得像駱駝，其實是匹馬。
我低頭一看。
還真變成馬了。
後來夢又轉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海邊城市。
天空很藍。
港口停滿了船。
我騎著那匹會說話的馬，在海邊和一群素不相識的人比賽。
最後竟然贏了一艘特別大的船！
船上沒有船長。
於是我就成了船長。
一群人興高采烈地準備出海，結果剛離開港口，船就開始在海面上打轉，因為誰都不知道方向盤應該往哪邊打。
我氣得直罵。
他們卻在甲板上開起了宴會。
還有人搬出一張桌子，非要讓我先吃飯。
這個夢亂得毫無邏輯。
可我醒來以後，還是覺得特別開心。
還因為那匹會說話的馬笑了好一會兒。
那天早上，我坐在酒店的小桌旁，認真翻起了以前記錄過的夢。
我這些年去過很多地方。
而且有個習慣。
只要夢特別清楚，醒來以後就會儘量把它記下來。
有時候用備忘錄。
有時候錄一段語音。
實在太困，就只寫幾個關鍵詞，等白天有空再補。
這些記錄一直散落在不同的手機和文件夾里，我以前很少認真整理。
那天卻突然來了興趣。
最早的一些已經找不到了。
剩下的記錄裡面，有很多當時覺得特別震撼，現在重新看卻又覺得平淡的東西。
我在巴黎做過一個夢。
夢裡整座城市的地鐵線路突然活了。
那些原本印在地圖上的不同顏色的線，像一條條巨大的蛇，從紙面上慢慢游出來。
穿過地下通道。
鑽進車站。
又沿著隧道一路往前。
我站在站台上，看著腳下的軌道緩緩移動，急得不行。
因為我要坐的那趟車一直不來。
後來終於來了一輛。
車門打開，裡面坐滿了穿著正裝的動物。
有狐狸。
有熊。
還有一隻特別肥的貓，戴著眼鏡正在看報紙。
我進去以後，它們全都抬頭看我。
那隻貓突然問：
「你今天沒帶尾巴？」
我低頭。
發現自己真的沒有。
當時在夢裡，我竟然因為這件事羞愧了很久。
醒來以後想起來卻笑得差點喘不過氣。
在峇里島，我夢見過自己穿越到很久以前。
那是一個特別熱鬧的市場。
到處有人叫賣。
空氣里充滿香料、汗水和烤肉的味道，巷子裡擠滿了人，還有很多我完全聽不懂的語言。
我在夢裡成了一個送信的人。
手裡拿著一封特別重要的密信。
據說如果送不到，整個國家都要完蛋。
可沒有人告訴我應該送給誰。
我拿著信在市場裡跑了一整天。
後來遇見一個穿著華麗的男人。
他告訴我自己是國王。
我正準備把信交給他，旁邊又衝出來一個人，說剛才那個是騙子，他才是真正的國王。
兩個人當街吵了起來。
最後越吵越凶，竟然決定通過摔跤確定誰是真國王。
我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那封信，看他們打了半天。
結果信自己飛走了。
我追著它跑過好幾條街。
醒來以後，只記得那種急得要命又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著急的感覺。
還有一次在杜拜。
我夢見自己站在黑色火山岩旁邊。
前面有一片特別溫暖的海，水面不斷冒出白色霧氣，遠處的雪山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我走進水裡。
發現海下面生活著很多鯨魚。
它們竟然能和人說話。
其中一頭特別大的鯨魚問我，要不要跟它去看太陽落進海底是什麼樣。
我當時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直接抓住它的背鰭，就這麼跟著它潛了下去。
海水很暖。
下面是一座很大的城市。
房子全都用透明的冰建成，裡面卻燃著火。
火焰不會熄滅，魚群從房屋之間游過去，像一群穿過街道的鳥。
我在那裡待了很久。
那可能是自己做過最漂亮的夢之一。
後來鯨魚把我送回海面。
我跟它道別。
醒來時，旅館窗外正在下雪。
那種從夢裡的溫暖海水回到現實冰冷空氣的落差，我直到現在都還記得。
當然，還有些夢，完全說不上恐怖或者快樂。
只是特別奇怪。
夢見自己參加一個陌生人的婚禮。
夢見整座城市的人都忘記了顏色。
夢見自己在一個沒有文字的國家，靠畫畫和別人交流。
夢見坐在一趟永遠不停的火車上，窗外從城市變成沙漠，又從沙漠變成大海。
有些夢我醒來以後會覺得很有意思。
有些會讓我難受一整天。
還有一些，明明什麼嚇人的事都沒發生，卻會留下特別濃重的情緒。
我坐在布拉格酒店的桌前，翻著這些零散記錄，突然覺得有些感慨。
我從初中開始做噩夢。
到現在已經十九年了。
這麼多年裡，我一直習慣把睡覺看作一件特別麻煩的事。
有時候還覺得自己的人生像被分成兩半。
白天是一半。
晚上是另一半。
白天我可以工作、旅行、跟朋友喝酒聊天，可以走在陌生城市的大街上，覺得整個世界都值得看一看。
晚上閉上眼，卻有可能突然被扔進一個完全不講道理的地方。
在那裡，我可能會害怕，會受傷，會經歷漫長得像幾天甚至幾年的事情。
可現在重新翻這些記錄我又發現，夢裡也有很多真正讓我高興過的時刻。
飛起來的時候。
第一次在夢裡造出一輛車的時候。
在杜拜跟著鯨魚潛到海底的時候。
還有昨天那輛長著翅膀的布拉格電車。
那些快樂同樣真實地留在身體裡。
我能想起飛行時風從臉旁經過的感覺，也能想起那種忽然擺脫重力、整個人輕得像要消失的興奮。
這些年，我確實被夢折磨過。
可我的夢又遠遠不止那些恐怖的部分。
想到這裡，我突然覺得，我並不是一個倒霉的做夢者。
可從另一個角度看，我好像又比很多人多活過一些特別離譜的人生。
雖然那些人生未必存在過。
午飯吃得有點晚，坐在一家小店靠窗的位置，一邊吃東西，一邊看外面經過的電車。
每當紅白相間的車身從窗前滑過去，我就忍不住想起昨晚那個夢。
想起長著翅膀的電車。
想起騎著雲朵摩托車的騎士。
我甚至開始認真考慮，如果今晚還能接著做那個夢，應該先去哪。
也許去雲里的城堡。
或者去看看那棵掛滿水果的大樹。
想到這裡，我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我竟然開始期待睡覺了。
以前很長一段時間，睡覺對我來說都是一件需要下決心的事。
困了不敢睡。
睡著以後怕醒不過來。
好不容易醒了，又因為夢裡的內容太真實，整個人一上午都沒回過神。
可在布拉格的第二天，我居然有點盼著晚上早點到來。
這個變化讓我自己都覺得新鮮。
那天下午，我還去逛了一家小書店。
店面很窄，裡面有股紙張和木頭混合的氣味，幾排書架一直頂到天花板。
角落擺著一些舊明信片和畫冊，我翻了半天，買了一張印著老式電車的明信片。
老闆是個頭髮花白的男人。
結帳的時候他看見我買的那張明信片，笑著說了幾句。
我沒完全聽懂，只聽出他在說電車。
我告訴他，我昨晚夢見電車飛起來了。
他愣了一下。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省心 】
然後哈哈大笑。
說那一定是很貴的車票。
我也笑了。
從書店出來以後，我把明信片夾進隨身帶的小本子裡，突然覺得，這可能是這趟旅行最合適的紀念品。
那晚我又做了夢。
內容和前一天完全不同。
夢裡我成了一個國王，住在一座很大的宮殿裡。
宮殿的地板全部用黑白兩種石頭鋪成，像一個巨大的棋盤。
每天早上都會有一群穿著長袍的人來告訴我，今天該往哪一步走。
起初我還覺得挺威風。
後來發現他們真的把我當成棋子。
只要我往前一步，宮殿裡所有人都會一起移動。
我往左他們就全往左，我往右，他們也跟著。
折騰半天以後，我實在煩了，乾脆宣布今天全國放假。
結果整個宮殿的人都開始歡呼。
那些平時板著臉的大臣，一個個把長袍脫了跑到院子裡跳舞。
更離譜的是，宮殿後面突然出現了一片沙漠。
沙漠裡有無數匹駱駝，每匹駱駝背上都綁著一把椅子，正排著隊等人坐。
我一時興起挑了一匹最高的，騎著它衝進沙漠。
跑到一半，駱駝突然開始說話。
它嫌我太重。
我說你這麼大一隻駱駝馱個人怎麼了？
它說它只是長得像駱駝，其實是匹馬。
我低頭一看。
還真變成馬了。
後來夢又轉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海邊城市。
天空很藍。
港口停滿了船。
我騎著那匹會說話的馬，在海邊和一群素不相識的人比賽。
最後竟然贏了一艘特別大的船！
船上沒有船長。
於是我就成了船長。
一群人興高采烈地準備出海，結果剛離開港口，船就開始在海面上打轉，因為誰都不知道方向盤應該往哪邊打。
我氣得直罵。
他們卻在甲板上開起了宴會。
還有人搬出一張桌子，非要讓我先吃飯。
這個夢亂得毫無邏輯。
可我醒來以後，還是覺得特別開心。
還因為那匹會說話的馬笑了好一會兒。
那天早上，我坐在酒店的小桌旁，認真翻起了以前記錄過的夢。
我這些年去過很多地方。
而且有個習慣。
只要夢特別清楚，醒來以後就會儘量把它記下來。
有時候用備忘錄。
有時候錄一段語音。
實在太困，就只寫幾個關鍵詞，等白天有空再補。
這些記錄一直散落在不同的手機和文件夾里，我以前很少認真整理。
那天卻突然來了興趣。
最早的一些已經找不到了。
剩下的記錄裡面，有很多當時覺得特別震撼，現在重新看卻又覺得平淡的東西。
我在巴黎做過一個夢。
夢裡整座城市的地鐵線路突然活了。
那些原本印在地圖上的不同顏色的線，像一條條巨大的蛇，從紙面上慢慢游出來。
穿過地下通道。
鑽進車站。
又沿著隧道一路往前。
我站在站台上，看著腳下的軌道緩緩移動，急得不行。
因為我要坐的那趟車一直不來。
後來終於來了一輛。
車門打開，裡面坐滿了穿著正裝的動物。
有狐狸。
有熊。
還有一隻特別肥的貓，戴著眼鏡正在看報紙。
我進去以後，它們全都抬頭看我。
那隻貓突然問：
「你今天沒帶尾巴？」
我低頭。
發現自己真的沒有。
當時在夢裡，我竟然因為這件事羞愧了很久。
醒來以後想起來卻笑得差點喘不過氣。
在峇里島，我夢見過自己穿越到很久以前。
那是一個特別熱鬧的市場。
到處有人叫賣。
空氣里充滿香料、汗水和烤肉的味道，巷子裡擠滿了人，還有很多我完全聽不懂的語言。
我在夢裡成了一個送信的人。
手裡拿著一封特別重要的密信。
據說如果送不到，整個國家都要完蛋。
可沒有人告訴我應該送給誰。
我拿著信在市場裡跑了一整天。
後來遇見一個穿著華麗的男人。
他告訴我自己是國王。
我正準備把信交給他，旁邊又衝出來一個人，說剛才那個是騙子，他才是真正的國王。
兩個人當街吵了起來。
最後越吵越凶，竟然決定通過摔跤確定誰是真國王。
我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那封信，看他們打了半天。
結果信自己飛走了。
我追著它跑過好幾條街。
醒來以後，只記得那種急得要命又完全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著急的感覺。
還有一次在杜拜。
我夢見自己站在黑色火山岩旁邊。
前面有一片特別溫暖的海，水面不斷冒出白色霧氣，遠處的雪山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我走進水裡。
發現海下面生活著很多鯨魚。
它們竟然能和人說話。
其中一頭特別大的鯨魚問我，要不要跟它去看太陽落進海底是什麼樣。
我當時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直接抓住它的背鰭，就這麼跟著它潛了下去。
海水很暖。
下面是一座很大的城市。
房子全都用透明的冰建成，裡面卻燃著火。
火焰不會熄滅，魚群從房屋之間游過去，像一群穿過街道的鳥。
我在那裡待了很久。
那可能是自己做過最漂亮的夢之一。
後來鯨魚把我送回海面。
我跟它道別。
醒來時，旅館窗外正在下雪。
那種從夢裡的溫暖海水回到現實冰冷空氣的落差，我直到現在都還記得。
當然，還有些夢，完全說不上恐怖或者快樂。
只是特別奇怪。
夢見自己參加一個陌生人的婚禮。
夢見整座城市的人都忘記了顏色。
夢見自己在一個沒有文字的國家，靠畫畫和別人交流。
夢見坐在一趟永遠不停的火車上，窗外從城市變成沙漠，又從沙漠變成大海。
有些夢我醒來以後會覺得很有意思。
有些會讓我難受一整天。
還有一些，明明什麼嚇人的事都沒發生，卻會留下特別濃重的情緒。
我坐在布拉格酒店的桌前，翻著這些零散記錄，突然覺得有些感慨。
我從初中開始做噩夢。
到現在已經十九年了。
這麼多年裡，我一直習慣把睡覺看作一件特別麻煩的事。
有時候還覺得自己的人生像被分成兩半。
白天是一半。
晚上是另一半。
白天我可以工作、旅行、跟朋友喝酒聊天，可以走在陌生城市的大街上，覺得整個世界都值得看一看。
晚上閉上眼，卻有可能突然被扔進一個完全不講道理的地方。
在那裡，我可能會害怕，會受傷，會經歷漫長得像幾天甚至幾年的事情。
可現在重新翻這些記錄我又發現，夢裡也有很多真正讓我高興過的時刻。
飛起來的時候。
第一次在夢裡造出一輛車的時候。
在杜拜跟著鯨魚潛到海底的時候。
還有昨天那輛長著翅膀的布拉格電車。
那些快樂同樣真實地留在身體裡。
我能想起飛行時風從臉旁經過的感覺，也能想起那種忽然擺脫重力、整個人輕得像要消失的興奮。
這些年，我確實被夢折磨過。
可我的夢又遠遠不止那些恐怖的部分。
想到這裡，我突然覺得，我並不是一個倒霉的做夢者。
可從另一個角度看，我好像又比很多人多活過一些特別離譜的人生。
雖然那些人生未必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