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下一站，月亮
回到酒店，第一件事就是脫鞋。
外套搭在椅背上，圍巾隨手扔在行李箱旁邊，我燒了壺熱水，然後去洗澡。
熱水沖在肩膀上，白天被風吹得有些僵硬的身體慢慢松下來。
鏡子被水汽蒙住，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站在裡面，隨著我擦頭髮的動作輕輕晃動。
我用毛巾抹開一小塊霧氣。
鏡子裡露出自己的臉。
眼睛有點紅，頭髮亂糟糟的，看著有點傻。
我笑了一下，關燈出來。
房間裡很暖和。
我穿著睡衣坐在床上，把兩條走得發酸的腿伸直，開始翻今天拍的照片。
有電車。
有屋頂。
有櫥窗里的燈光。
有馬車。
也有那份大得離譜的烤肋排。
還有一張我特別喜歡的照片。
台階從畫面下方一直往遠處延伸，左邊的磚牆被太陽照得發亮，右邊一排紅色和黃色的老房子緊緊挨著，煙囪里冒出白煙，整座城市安靜地鋪在坡底。
我記得自己拍照的時候，街上有人經過。
可照片裡一個人也沒有。
大概剛好避開了鏡頭。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好一會兒。
那些房子的窗口有明有暗，像許多並排擺放的小房間，裡面的人正在經歷各自的一天。
有些已經吃過晚飯。
有些剛起床。
ⓉⓌ看書📕ⓢⓗⓤ.ⓣⓦ
有些可能在吵架。
也有人正躺在床上，夢見自己身處另一座城市。
我把手機往旁邊放了放，突然覺得這個念頭還挺有意思。
視頻電話就在這時候打了進來。
是她。
接通以後，她先看了看我。
「回去了？」
「嗯，剛洗完澡。」
「今天怎麼樣？」
「挺好的，就是走得有點多，我腿都快廢了。」
「猜到了，你一出去就不知道累。」
我把烤肋排的照片翻出來給她看。
她看了一眼：「你一個人吃這麼多？」
「我哪知道一份這麼大。」
「吃完了嗎？」
「一個渣都沒剩。」
「你真厲害！」
我靠在床頭跟她聊了一會兒。
她說今天工作上的事還沒處理完，下午開了個很煩的會，回來以後連外賣都沒點，就吃了一口麵包。
我問她現在是不是已經困了。
她說有點。
說完還打了個哈欠。
我看著屏幕里她揉眼睛的樣子，突然有一點想念家裡那些無聊的日常。
修好的水龍頭。
餐桌上的杯子。
她經常隨手搭在椅背上的衣服。
還有睡前那盞亮度不太夠的床頭燈。
她問我那邊冷不冷，我說白天有太陽還行，晚上挺冷的。
我把椅背上的外套拎起來，舉到鏡頭前給她看。
「你看，穿了這件外套。」
她笑了笑，忽然說：「你今天看著心情不錯。」
我愣了一下，「有嗎？」
「有啊，笑得跟個傻子似的。」
「本來也不聰明。」
她笑起來。
電話斷開以後，屏幕重新回到照片頁面。
我坐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今天確實挺高興的。
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事。
只是坐電車，爬台階，曬太陽，吃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遇見幾個陌生人，和朋友聊聊天。
可這一天過得很好。
好到我有點捨不得它結束。
窗外的街道已經安靜下來。
對面樓還有一扇窗亮著燈，裡面的人偶爾從光前經過。
再遠一點，城市的輪廓被夜色慢慢吞沒，剩下零星的燈光，像漂浮在黑暗裡的小船。
我看著那扇窗戶，忽然想到白天照片裡那些沒有人的房間。
每一座城市都裝著很多人的生活。
可到了夜裡，他們會陸續關燈、躺下，進入各自的夢。
那些夢也許完全不同。
有人夢見已經離開的人。
有人夢見從未去過的地方。
也有人像我一樣，明明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卻可能在閉眼以後回到許多年前的某一條街。
我把窗簾拉上。
外面的燈光被擋住，只剩邊緣一點淡淡的亮。
躺回床上以後，白天走過的那些地方又慢慢浮現出來。
石頭台階。
紅色屋頂。
白馬呼出的霧。
兩隻紅犄角的黑色冰淇淋。
它們在腦子裡已經不太遵守白天的順序了。
我剛想起高處的房子，眼前就浮現出晚上那輛馬車。
剛想到廣場上的燈光，又看見白馬正沿著陡峭的台階慢慢往上走，蹄子踩在石頭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再往後，那輛紅色電車也出現了。
它從馬車旁邊緩緩駛過。
窗戶里坐著一群我不認識的人。
有人正低頭看書。
有人抬頭看向我。
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閉上眼。
只覺得那些畫面在疲倦里慢慢挨到一起，像一張張照片被水浸濕，邊緣失去分界，顏色一點點滲進彼此。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枕頭很舒服。
房間裡暖氣充足。
腳底的酸痛終於慢慢緩下來。
身體開始變得沉重。
耳邊似乎還有電車駛過的聲音。
叮的一下。
很遠。
我迷迷糊糊想著，明天如果有時間，還可以再坐一次。
不用看路線。
它開到哪兒，我就去哪兒。
後來，我好像真的聽見有人在車廂里叫我。
聲音隔著很遠，混在輪子滾過軌道的聲響里，聽不清說的是什麼。
我想抬頭看看。
可實在太困了。
於是翻了個身。
睡了過去。
我是在一輛電車上發現自己正在做夢的。
那輛車看起來很舊，紅色的車身，奶油白色的窗框，木頭扶手摸上去有一點磨損，車廂里還掛著幾盞形狀很奇怪的圓燈。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布拉格。
我能認出那些紅色屋頂，還有遠處河邊幾座形狀熟悉的塔樓。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
電車沿著軌道往前開，車輪偶爾發出吱呀一聲。
乘客們坐在座位上，有人在讀報紙，有人在吃東西，還有一個穿著舊式盔甲的騎士，正低著頭認真研究手機。
我看了他兩眼。
他忽然抬頭看我。
「你知道怎麼把地圖轉過來嗎？」
他說的是中文。
我愣了一下。
「你會說中文？」
他看著我，表情更奇怪。
「不然呢？」
他把手機遞過來。
屏幕上是一個導航軟體，地圖不斷旋轉，定位的小藍點正沿著一條完全不存在的道路往河中央移動。
我試著幫他調整。
轉了半天。
發現地圖上除了布拉格，還有一個標著「月亮」的車站。
我盯著那個名字。
然後慢慢抬頭。
車廂最前面，司機正戴著一頂特別高的帽子，帽檐上還插著兩根羽毛。
我突然明白了。
做夢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以後，我心裡還是緊了一下。
但很快，又被一種久違的興奮蓋過去。
因為這一次，夢裡的東西看起來都挺有意思的。
沒有黑影。
沒有那些看著我、知道我下一步準備幹什麼的人。
也沒有人逼我去找出口。
我覺得這節車廂很可愛。
外套搭在椅背上，圍巾隨手扔在行李箱旁邊，我燒了壺熱水，然後去洗澡。
熱水沖在肩膀上，白天被風吹得有些僵硬的身體慢慢松下來。
鏡子被水汽蒙住，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站在裡面，隨著我擦頭髮的動作輕輕晃動。
我用毛巾抹開一小塊霧氣。
鏡子裡露出自己的臉。
眼睛有點紅，頭髮亂糟糟的，看著有點傻。
我笑了一下，關燈出來。
房間裡很暖和。
我穿著睡衣坐在床上，把兩條走得發酸的腿伸直，開始翻今天拍的照片。
有電車。
有屋頂。
有櫥窗里的燈光。
有馬車。
也有那份大得離譜的烤肋排。
還有一張我特別喜歡的照片。
台階從畫面下方一直往遠處延伸，左邊的磚牆被太陽照得發亮，右邊一排紅色和黃色的老房子緊緊挨著，煙囪里冒出白煙，整座城市安靜地鋪在坡底。
我記得自己拍照的時候，街上有人經過。
可照片裡一個人也沒有。
大概剛好避開了鏡頭。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好一會兒。
那些房子的窗口有明有暗，像許多並排擺放的小房間，裡面的人正在經歷各自的一天。
有些已經吃過晚飯。
有些剛起床。
ⓉⓌ看書📕ⓢⓗⓤ.ⓣⓦ
有些可能在吵架。
也有人正躺在床上，夢見自己身處另一座城市。
我把手機往旁邊放了放，突然覺得這個念頭還挺有意思。
視頻電話就在這時候打了進來。
是她。
接通以後，她先看了看我。
「回去了？」
「嗯，剛洗完澡。」
「今天怎麼樣？」
「挺好的，就是走得有點多，我腿都快廢了。」
「猜到了，你一出去就不知道累。」
我把烤肋排的照片翻出來給她看。
她看了一眼：「你一個人吃這麼多？」
「我哪知道一份這麼大。」
「吃完了嗎？」
「一個渣都沒剩。」
「你真厲害！」
我靠在床頭跟她聊了一會兒。
她說今天工作上的事還沒處理完，下午開了個很煩的會，回來以後連外賣都沒點，就吃了一口麵包。
我問她現在是不是已經困了。
她說有點。
說完還打了個哈欠。
我看著屏幕里她揉眼睛的樣子，突然有一點想念家裡那些無聊的日常。
修好的水龍頭。
餐桌上的杯子。
她經常隨手搭在椅背上的衣服。
還有睡前那盞亮度不太夠的床頭燈。
她問我那邊冷不冷，我說白天有太陽還行，晚上挺冷的。
我把椅背上的外套拎起來，舉到鏡頭前給她看。
「你看，穿了這件外套。」
她笑了笑，忽然說：「你今天看著心情不錯。」
我愣了一下，「有嗎？」
「有啊，笑得跟個傻子似的。」
「本來也不聰明。」
她笑起來。
電話斷開以後，屏幕重新回到照片頁面。
我坐了一會兒，才發現自己今天確實挺高興的。
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事。
只是坐電車，爬台階，曬太陽，吃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遇見幾個陌生人，和朋友聊聊天。
可這一天過得很好。
好到我有點捨不得它結束。
窗外的街道已經安靜下來。
對面樓還有一扇窗亮著燈，裡面的人偶爾從光前經過。
再遠一點，城市的輪廓被夜色慢慢吞沒，剩下零星的燈光，像漂浮在黑暗裡的小船。
我看著那扇窗戶，忽然想到白天照片裡那些沒有人的房間。
每一座城市都裝著很多人的生活。
可到了夜裡，他們會陸續關燈、躺下，進入各自的夢。
那些夢也許完全不同。
有人夢見已經離開的人。
有人夢見從未去過的地方。
也有人像我一樣，明明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卻可能在閉眼以後回到許多年前的某一條街。
我把窗簾拉上。
外面的燈光被擋住，只剩邊緣一點淡淡的亮。
躺回床上以後，白天走過的那些地方又慢慢浮現出來。
石頭台階。
紅色屋頂。
白馬呼出的霧。
兩隻紅犄角的黑色冰淇淋。
它們在腦子裡已經不太遵守白天的順序了。
我剛想起高處的房子，眼前就浮現出晚上那輛馬車。
剛想到廣場上的燈光，又看見白馬正沿著陡峭的台階慢慢往上走，蹄子踩在石頭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再往後，那輛紅色電車也出現了。
它從馬車旁邊緩緩駛過。
窗戶里坐著一群我不認識的人。
有人正低頭看書。
有人抬頭看向我。
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閉上眼。
只覺得那些畫面在疲倦里慢慢挨到一起，像一張張照片被水浸濕，邊緣失去分界，顏色一點點滲進彼此。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
枕頭很舒服。
房間裡暖氣充足。
腳底的酸痛終於慢慢緩下來。
身體開始變得沉重。
耳邊似乎還有電車駛過的聲音。
叮的一下。
很遠。
我迷迷糊糊想著，明天如果有時間，還可以再坐一次。
不用看路線。
它開到哪兒，我就去哪兒。
後來，我好像真的聽見有人在車廂里叫我。
聲音隔著很遠，混在輪子滾過軌道的聲響里，聽不清說的是什麼。
我想抬頭看看。
可實在太困了。
於是翻了個身。
睡了過去。
我是在一輛電車上發現自己正在做夢的。
那輛車看起來很舊，紅色的車身，奶油白色的窗框，木頭扶手摸上去有一點磨損，車廂里還掛著幾盞形狀很奇怪的圓燈。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布拉格。
我能認出那些紅色屋頂，還有遠處河邊幾座形狀熟悉的塔樓。
起初一切都很正常。
電車沿著軌道往前開，車輪偶爾發出吱呀一聲。
乘客們坐在座位上，有人在讀報紙，有人在吃東西，還有一個穿著舊式盔甲的騎士，正低著頭認真研究手機。
我看了他兩眼。
他忽然抬頭看我。
「你知道怎麼把地圖轉過來嗎？」
他說的是中文。
我愣了一下。
「你會說中文？」
他看著我，表情更奇怪。
「不然呢？」
他把手機遞過來。
屏幕上是一個導航軟體，地圖不斷旋轉，定位的小藍點正沿著一條完全不存在的道路往河中央移動。
我試著幫他調整。
轉了半天。
發現地圖上除了布拉格，還有一個標著「月亮」的車站。
我盯著那個名字。
然後慢慢抬頭。
車廂最前面，司機正戴著一頂特別高的帽子，帽檐上還插著兩根羽毛。
我突然明白了。
做夢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以後，我心裡還是緊了一下。
但很快，又被一種久違的興奮蓋過去。
因為這一次，夢裡的東西看起來都挺有意思的。
沒有黑影。
沒有那些看著我、知道我下一步準備幹什麼的人。
也沒有人逼我去找出口。
我覺得這節車廂很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