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櫥窗里的白馬
天色暗下來的布拉格，又像換了一座城市。
白天那些清楚的雕花和牆面，漸漸沉進藍灰色的暮色里。
窗戶亮了。
路燈亮了。
石板路反出淡淡的暖光。
餐館和酒吧里飄出說話聲。
仿佛白天藏在門後的那些生活，此刻才一點一點流到街上。
老城廣場附近熱鬧極了。
一排排臨時搭建的小木屋掛著松枝和彩燈，空氣里滿是香料、烤肉和甜食混合的氣味。
有人端著熱飲站在一旁聊天，杯口不斷冒出白色水汽，幾個小孩擠在糖果攤前面，臉被燈照得紅撲撲的。
我隨著人群慢慢往前。
不遠處忽然響起一串馬蹄聲。
嗒，嗒，嗒。
剛開始我還以為是旁邊有人在敲什麼東西。
轉過頭才發現，一輛馬車正從街道那邊緩緩駛來。
拉車的是兩匹白馬。
它們身上套著深色皮具，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蹄子落在石板上，發出很有節奏的清脆聲響。
趕車的男人穿著黑色厚外套，坐在高高的駕駛位上，手裡鬆鬆地握著韁繩。
其中一匹馬剛好經過我面前。
它稍微低下腦袋，鼻孔里噴出一大團白氣。
那團霧在燈光里慢慢散開，把它的臉遮住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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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霧散時，馬已經走到幾米之外，車廂里的人正回頭往廣場上看。
我站在那裡，有種說不出的恍惚。
剛才還在電車上聽著金屬車輪和軌道摩擦。
現在眼前又出現一輛老式馬車。
蹄聲和遠處的鐘聲混在一起，讓人幾乎分不清這座城市究竟停在哪個年代。
馬車經過一片櫥窗時，玻璃里映出了另外兩匹白馬。
幾秒鐘里，我竟然看見四匹馬並排從燈下經過。
直到馬車轉過街角，櫥窗里的影子也跟著消失，我才想起來舉起手機。
結果只拍到一小截車廂尾部。
我看著照片，自己笑了。
算了。
有些東西看過就行。
我又在人群里逛了一會兒，路過一家賣甜食的小店時，被櫥窗里一個模樣奇怪的冰淇淋吸引住了。
冰淇淋通體黑色，旋成高高的一團，頂上插著兩隻鮮紅的小尖角，像給它安了一對惡魔犄角。
下面的蛋筒裹著黑色巧克力和白色椰蓉。
黑、紅、白三種顏色湊在一起，誇張得像專門為某個童話反派準備的食物。
我站在櫥窗前看了好一會兒。
天氣這麼冷。
誰還吃冰淇淋啊？
然後我就買了一個。
拿到手裡以後，我自己都覺得好笑。
這玩意兒舉在手上，跟拿著一個小惡魔腦袋似的。
我找了個光線好的地方，先拍了幾張照片。
兩隻紅角在鏡頭裡尤其顯眼。
身後是暖黃色的燈光和模糊的人群。
黑色的冰淇淋看起來像要把周圍的顏色全吸進去。
拍完才敢咬第一口，牙齒被凍得一激靈。
我趕緊閉上嘴，站在路邊緩了緩。
旁邊一個女孩看見我的表情笑起來。
我又吃了一口，差點把自己凍得張不開嘴，這下連她旁邊的朋友也跟著笑了。
我一邊走一邊吃，椰蓉不停往外套上掉，怎麼拍都拍不乾淨。
吃到最後手指實在太冷，只好把剩下的趕緊解決，轉身鑽進旁邊一家商店暖了幾分鐘。
阿文的消息就在這時候來了。
「你怎麼又跑了？前陣子不是還說累嗎？」
我回了一句：「累也不耽誤玩。」
她直接電話打了過來。
我們幾年前在阿布達比認識，當時拼車進山沙漠，半路車出了問題，幾個人在等得又熱又渴，後來好不容易到了住處，晚上圍著桌子吃飯，卻又覺得那一天特別有意思。
「你這人是真閒不住。」
「你不也一樣嗎？」
「我可沒你這麼能折騰。」
「上個月還在南美的人說別人折騰？」
她在電話那頭笑罵了一句。
我站在櫥窗前，看著裡面那些顏色鮮艷的玻璃擺件，突然覺得時間這東西真奇怪。
有些日子當時覺得漫長，回頭看卻只剩幾分鐘。
有些只發生了一小會兒的事情，很多年以後仍然記得特別清楚。
阿文很快又問我下一站準備去哪。
我說還沒想。
她笑我計劃太隨機。
我說計劃那麼多幹什麼，碰上好玩的再說。
掛了電話以後，我的肚子終於開始認真抗議了。
我找了家看著熱鬧的小餐館，燈光偏暗。
木桌的表面被人用得發亮，空氣里瀰漫著烤肉、啤酒和香料的氣味。
隔壁桌几個人正喝酒聊天。
我看了半天菜單，最後點了一份烤肋排。
等菜上來，我有點傻眼。
好大一塊木板。
上面擺著兩大扇烤得油亮的肋排，深褐色的醬汁黏在肉上，邊緣有些焦脆，旁邊堆著金黃色的烤土豆塊、厚厚的紅洋蔥圈，還有幾碗不同口味的醬料和酸菜。
我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店員。
這是一個人的量？
店員顯然覺得沒什麼問題，很自然地問我還需要什麼。
我趕緊搖頭。
「No， thank you.」
等他走了，我先拍了張照片發給她。
「感覺我點了個雙人套餐。」
她沒回。
我放下手機，捲起袖子開始吃。
肉烤得很香，外層醬汁有一點甜，咬開以後還能嘗到輕微的煙燻味。
起初我吃得挺高興，覺得這麼大一份自己肯定能解決，等吃到第二排，才發現剛才確實有點高估自己。
蘸醬很濃，肉也越來越膩，我試著換了另一碗白色醬料，沒想到那股辛辣味直衝鼻腔，嗆得我趕緊喝水。
緩過來以後，又覺得解膩。
就這麼吃吃停停，配一點酸菜和土豆，竟然全都吃光了。
隔壁桌還在笑。
我聽不懂他們的笑話，只看見那個男人說著說著，自己先憋不住，笑得整個人往後仰。
旁邊的女人笑出了眼淚，低頭拿紙巾擦臉，另一個人端著酒杯，半天沒找到插話的機會。
我看著看著，也跟著笑了。
一個人旅行時，我喜歡這種場合。
身邊全是陌生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聊各自的煩惱，開自己才懂的玩笑。
你坐在旁邊，誰也不認識你，也沒人要求你講清楚自己過去發生過什麼。
我只需要把面前這頓飯吃完。
而這件事已經夠讓我忙的了。
從餐館出來時，夜色徹底深了，路燈把建築的陰影拉得很長，石板路微微泛著光。
偶爾有電車從路口經過，窗戶里坐著的人被燈光照出模糊的輪廓。
我沿著街道慢慢往旅館走。
一整天的疲勞這時才真正追上來，腳底發酸，膝蓋也隱隱不舒服，肩膀被背包帶壓得有點疼，可心情卻一直很好。
經過一個路口時，我忽然聽見馬蹄聲。
嗒，嗒，嗒。
我下意識回頭。
身後空蕩蕩的，只有一輛電車正從街角轉過去，車輪在軌道上發出一陣輕微的金屬聲。
我站了一會兒。
大概是聽錯了。
可重新走起來以後，耳邊似乎還留著那種緩慢的節奏。
好像白天的電車和晚上的馬車，正在同一條看不見的軌道上交替經過。
我沒有再回頭。
白天那些清楚的雕花和牆面，漸漸沉進藍灰色的暮色里。
窗戶亮了。
路燈亮了。
石板路反出淡淡的暖光。
餐館和酒吧里飄出說話聲。
仿佛白天藏在門後的那些生活，此刻才一點一點流到街上。
老城廣場附近熱鬧極了。
一排排臨時搭建的小木屋掛著松枝和彩燈，空氣里滿是香料、烤肉和甜食混合的氣味。
有人端著熱飲站在一旁聊天，杯口不斷冒出白色水汽，幾個小孩擠在糖果攤前面，臉被燈照得紅撲撲的。
我隨著人群慢慢往前。
不遠處忽然響起一串馬蹄聲。
嗒，嗒，嗒。
剛開始我還以為是旁邊有人在敲什麼東西。
轉過頭才發現，一輛馬車正從街道那邊緩緩駛來。
拉車的是兩匹白馬。
它們身上套著深色皮具，隨著步伐輕輕晃動，蹄子落在石板上，發出很有節奏的清脆聲響。
趕車的男人穿著黑色厚外套，坐在高高的駕駛位上，手裡鬆鬆地握著韁繩。
其中一匹馬剛好經過我面前。
它稍微低下腦袋，鼻孔里噴出一大團白氣。
那團霧在燈光里慢慢散開，把它的臉遮住了一瞬。
本書首發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省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等霧散時，馬已經走到幾米之外，車廂里的人正回頭往廣場上看。
我站在那裡，有種說不出的恍惚。
剛才還在電車上聽著金屬車輪和軌道摩擦。
現在眼前又出現一輛老式馬車。
蹄聲和遠處的鐘聲混在一起，讓人幾乎分不清這座城市究竟停在哪個年代。
馬車經過一片櫥窗時，玻璃里映出了另外兩匹白馬。
幾秒鐘里，我竟然看見四匹馬並排從燈下經過。
直到馬車轉過街角，櫥窗里的影子也跟著消失，我才想起來舉起手機。
結果只拍到一小截車廂尾部。
我看著照片，自己笑了。
算了。
有些東西看過就行。
我又在人群里逛了一會兒，路過一家賣甜食的小店時，被櫥窗里一個模樣奇怪的冰淇淋吸引住了。
冰淇淋通體黑色，旋成高高的一團，頂上插著兩隻鮮紅的小尖角，像給它安了一對惡魔犄角。
下面的蛋筒裹著黑色巧克力和白色椰蓉。
黑、紅、白三種顏色湊在一起，誇張得像專門為某個童話反派準備的食物。
我站在櫥窗前看了好一會兒。
天氣這麼冷。
誰還吃冰淇淋啊？
然後我就買了一個。
拿到手裡以後，我自己都覺得好笑。
這玩意兒舉在手上，跟拿著一個小惡魔腦袋似的。
我找了個光線好的地方，先拍了幾張照片。
兩隻紅角在鏡頭裡尤其顯眼。
身後是暖黃色的燈光和模糊的人群。
黑色的冰淇淋看起來像要把周圍的顏色全吸進去。
拍完才敢咬第一口，牙齒被凍得一激靈。
我趕緊閉上嘴，站在路邊緩了緩。
旁邊一個女孩看見我的表情笑起來。
我又吃了一口，差點把自己凍得張不開嘴，這下連她旁邊的朋友也跟著笑了。
我一邊走一邊吃，椰蓉不停往外套上掉，怎麼拍都拍不乾淨。
吃到最後手指實在太冷，只好把剩下的趕緊解決，轉身鑽進旁邊一家商店暖了幾分鐘。
阿文的消息就在這時候來了。
「你怎麼又跑了？前陣子不是還說累嗎？」
我回了一句：「累也不耽誤玩。」
她直接電話打了過來。
我們幾年前在阿布達比認識，當時拼車進山沙漠，半路車出了問題，幾個人在等得又熱又渴，後來好不容易到了住處，晚上圍著桌子吃飯，卻又覺得那一天特別有意思。
「你這人是真閒不住。」
「你不也一樣嗎？」
「我可沒你這麼能折騰。」
「上個月還在南美的人說別人折騰？」
她在電話那頭笑罵了一句。
我站在櫥窗前，看著裡面那些顏色鮮艷的玻璃擺件，突然覺得時間這東西真奇怪。
有些日子當時覺得漫長，回頭看卻只剩幾分鐘。
有些只發生了一小會兒的事情，很多年以後仍然記得特別清楚。
阿文很快又問我下一站準備去哪。
我說還沒想。
她笑我計劃太隨機。
我說計劃那麼多幹什麼，碰上好玩的再說。
掛了電話以後，我的肚子終於開始認真抗議了。
我找了家看著熱鬧的小餐館，燈光偏暗。
木桌的表面被人用得發亮，空氣里瀰漫著烤肉、啤酒和香料的氣味。
隔壁桌几個人正喝酒聊天。
我看了半天菜單，最後點了一份烤肋排。
等菜上來，我有點傻眼。
好大一塊木板。
上面擺著兩大扇烤得油亮的肋排，深褐色的醬汁黏在肉上，邊緣有些焦脆，旁邊堆著金黃色的烤土豆塊、厚厚的紅洋蔥圈，還有幾碗不同口味的醬料和酸菜。
我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店員。
這是一個人的量？
店員顯然覺得沒什麼問題，很自然地問我還需要什麼。
我趕緊搖頭。
「No， thank you.」
等他走了，我先拍了張照片發給她。
「感覺我點了個雙人套餐。」
她沒回。
我放下手機，捲起袖子開始吃。
肉烤得很香，外層醬汁有一點甜，咬開以後還能嘗到輕微的煙燻味。
起初我吃得挺高興，覺得這麼大一份自己肯定能解決，等吃到第二排，才發現剛才確實有點高估自己。
蘸醬很濃，肉也越來越膩，我試著換了另一碗白色醬料，沒想到那股辛辣味直衝鼻腔，嗆得我趕緊喝水。
緩過來以後，又覺得解膩。
就這麼吃吃停停，配一點酸菜和土豆，竟然全都吃光了。
隔壁桌還在笑。
我聽不懂他們的笑話，只看見那個男人說著說著，自己先憋不住，笑得整個人往後仰。
旁邊的女人笑出了眼淚，低頭拿紙巾擦臉，另一個人端著酒杯，半天沒找到插話的機會。
我看著看著，也跟著笑了。
一個人旅行時，我喜歡這種場合。
身邊全是陌生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聊各自的煩惱，開自己才懂的玩笑。
你坐在旁邊，誰也不認識你，也沒人要求你講清楚自己過去發生過什麼。
我只需要把面前這頓飯吃完。
而這件事已經夠讓我忙的了。
從餐館出來時，夜色徹底深了，路燈把建築的陰影拉得很長，石板路微微泛著光。
偶爾有電車從路口經過，窗戶里坐著的人被燈光照出模糊的輪廓。
我沿著街道慢慢往旅館走。
一整天的疲勞這時才真正追上來，腳底發酸，膝蓋也隱隱不舒服，肩膀被背包帶壓得有點疼，可心情卻一直很好。
經過一個路口時，我忽然聽見馬蹄聲。
嗒，嗒，嗒。
我下意識回頭。
身後空蕩蕩的，只有一輛電車正從街角轉過去，車輪在軌道上發出一陣輕微的金屬聲。
我站了一會兒。
大概是聽錯了。
可重新走起來以後，耳邊似乎還留著那種緩慢的節奏。
好像白天的電車和晚上的馬車，正在同一條看不見的軌道上交替經過。
我沒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