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穿過下一頁
街道盡頭有個電車站。
站牌立在一棟舊建築前面，軌道在路口彎出一道漂亮的弧線。
我研究了半天售票機，切換成英語界面，買好車票。
後面已經有人等著，我趕緊往旁邊讓開，手裡的票卻還沒來得及仔細看。
沒過多久，一輛紅白相間的電車沿著軌道開過來，車頭的玻璃映著對面高高低低的屋頂，顯示屏上亮著橙色的數字12。
轉彎時，車輪發出一陣尖細的金屬摩擦聲，聽起來有點像一把很長的琴弓拉過鐵弦。
車門打開，我跟著人群上去。
暖氣一下包住身體。
玻璃因為內外溫差蒙著淡淡的水汽，窗邊有人用手指擦出一小塊透明的地方。
我扶著欄杆站穩，看見外面的街道緩慢後退，石頭建築一棟接著一棟從眼前滑過去。
車廂里很安靜。
前面一位老太太抱著購物袋，袋口露出半截長麵包。
兩個年輕人靠著門聊天，一個語速快得驚人，另一個幾乎沒怎麼抬頭，只偶爾跟著笑兩聲。
我聽不懂他們說什麼，卻覺得這種聲音挺好聽的。
捷克語裡有些音節很短，挨得又緊，聽起來像石子接連落進水裡，偶爾才有一個熟悉的英語單詞浮上來，轉眼又被下一串陌生發音淹沒。
電車經過一處玻璃櫥窗時，我突然看見了自己。
那是一個很短暫的倒影。
我的臉疊在窗外那些紅瓦屋頂上。
身後的乘客變成一排模糊的影子。
看起來像整節車廂正從建築內部穿過去。
我眨了一下眼睛，倒影已經被另一棟房子取代。
那幾秒鐘，我竟然有種坐在畫裡的感覺。
仿佛眼前的街道只要輕輕一折，就能收進某個人的書頁里。
而這輛電車會繼續往前開。
穿過下一頁。
再穿過下一頁。
直到開到我還沒有去過的地方。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坐了幾站，我看見外面有一條向高處延伸的石板街道，陽光正好斜落在坡頂幾棟房子的屋頂上，我臨時決定下車。
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後來證明，這個決定讓我多爬了不少台階。
起初只是普通的坡道。
往上走了一陣，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房子也挨得越來越近。
腳下的石塊有些邊緣已經磨圓，踩上去需要格外小心。
我走走停停，偶爾有人從上面下來，我就貼著牆讓一讓。
經過一扇半開的木門時，裡面傳來餐具碰撞的聲音，還有人用捷克語很大聲地說了句什麼，緊跟著是一陣笑。
門慢慢合上。
那些聲音也被關在裡面。
我回頭看了一眼，忽然覺得一座城市真像由無數個互不相干的小世界拼起來的。
每一扇窗，每一扇門後面，都有別人正在過的日子。
你從旁邊經過，可能只聽見一聲笑，或者聞到一點飯菜香氣，然後就永遠離開了。
再往上，路邊出現一道長長的磚牆，牆頂伸出光禿禿的樹枝。
冬天的太陽很低，照在那些老磚上，連牆面不平整的紋路都清清楚楚。
我有點喘，停下來回頭看。
城市已經鋪在腳下。
紅色、黃色、灰白色的屋頂沿著坡度層層展開。
遠處建築的輪廓被淡淡霧氣裹住。
幾根煙囪正在冒煙，白色煙氣升到半空被風慢慢扯散，恍惚間像有幾條細小的河，從屋頂流進天空。
旁邊有幾道飛機留下的白色航跡。
我盯著看了一會兒。
突然覺得，如果那些線條真的能走人，那麼從這裡出發，一直往上，說不定能走到城市背後的另一片天空。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我已經開始想像自己踩在那道細細的白線上。
腳下整座布拉格慢慢縮小。
河流變成彎曲的絲帶。
電車像一顆顆緩慢移動的紅色糖果。
我趕緊把思緒收回來。
腳底還酸著呢，哪兒也飛不了。
我繼續往前，終於找到一處能俯瞰城市的平台。
欄杆邊站著幾個人，有人舉著相機，也有人裹著厚圍巾靠在那裡聊天。
幾隻鴿子在石欄杆附近踱步，對遊客早已見怪不怪。
我走到邊上，遠遠望過去。
紅瓦密密地鋪在城市裡。
煙囪、小閣樓和尖塔從屋頂之間冒出來。
伏爾塔瓦河在更遠的地方閃著光。
高處的風沒有遮擋，吹得圍巾不停往後飄，可陽光正好落在肩膀上，暖得我捨不得走。
我在那裡待了好一會兒。
以前每到一個新城市，我都喜歡先找個高處看看。
小時候也這樣。
站在高一點的地方，地面上那些亂糟糟的東西就會變小。
汽車只剩一點顏色，走來走去的人連表情都看不清，街道卻忽然有了完整的形狀。
後來去過很多國家，這個習慣一直沒改。
有時我覺得，自己喜歡旅行或許多少也因為這個。
每到一個陌生地方，都可以暫時離開原來的生活。
站在另一片屋頂上，看一看別人怎樣度過他們普通的一天。
直到肚子不爭氣地叫起來。
我才想起自己還沒正經吃飯。
沿著另一邊的台階慢慢往下，經過一家咖啡館，發現外面還有空位，我坐了下來。
桌子很小，剛夠放一杯咖啡和一個盤子。
店員把菜單遞給我，我看了半天。
點好咖啡，又給自己加了一份甜點。
甜點端上來時，表面那層薄薄的酥皮已經烤得金黃，叉子輕輕一碰，碎屑就落了一盤子。
我試著吃得體面一點，失敗了幾次，索性不再管它。
咖啡有點苦。
太陽卻特別舒服。
我把外套拉鏈扯開一點，讓光落在胸口和手背上。
身後的門偶爾打開，咖啡豆和烘焙食物的香味順著暖氣一起飄出來。
對面坐著一對年紀很大的夫妻。
男人拿著報紙，女人慢慢吃蛋糕，兩個人很久才說一句話。
有時候女人把叉子放下，指指報紙上的某個地方，男人就把那一頁轉過去給她看。
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樣的下午很難得。
沒人催我。
也沒有工作消息必須馬上回復。
我不用弄清楚下一站要去哪兒。
只要坐著，等太陽慢慢從桌面上移開，就已經很好。
喝完咖啡以後，我又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轉了一陣，直到下午四點前後，才終於走到伏爾塔瓦河邊。
河比我在照片裡看見的寬。
冬天的水色很深。
風吹過來，水面上起了一層細碎的波紋。
橋一座接著一座延伸到遠處。
岸邊的建築倒映在河裡，被水流輕輕揉散，仿佛另一座城市正倒著躺在下面。
我沿河慢慢走。
偶爾有遊船經過，船身推開大片水紋，原本完整的倒影碎成許多片，等船遠了，又一點點聚攏。
查理大橋上遊客不少。
有人站在橋邊拍照。
有人聽街頭藝人演奏。
還有人舉著手機，努力把自己和遠處的塔樓同時塞進畫面。
我沒有急著上橋。
只是找了個靠河的位置坐下，把圍巾墊在身後，仰著頭曬了一會兒太陽。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音樂從遠處傳過來。
最初只有幾個模糊的音。
後來慢慢清楚，像手風琴，又像某種我叫不上名字的樂器。
旋律順著河風時遠時近，有時剛聽清一點，就被周圍人的說話聲蓋住。
我閉著眼聽。
那一會兒，我幾乎忘了自己究竟在哪座城市。
耳邊的語言聽不懂。
身下的石頭有些涼。
臉卻被太陽曬得暖暖的。
所有感受都很清楚，又因為太舒服而顯得不太真實。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布里斯班走錯路的一個下午。
那時也是這樣，太陽很好，我站在一片斜坡上的紅色屋頂前，看著光慢慢落下去，最後連原本要去的餐館都忘了。
人有時候就是會被某些瞬間留住。
也說不上為什麼。
等我重新睜開眼睛，太陽已經偏得很低。
光沿著橋邊的石像慢慢退去，河水的顏色也從灰藍變成了更深的墨綠。
我坐在那裡，竟然有點捨不得起身。
直到風越來越冷，才慢慢站起來，往老城方向走去。
站牌立在一棟舊建築前面，軌道在路口彎出一道漂亮的弧線。
我研究了半天售票機，切換成英語界面，買好車票。
後面已經有人等著，我趕緊往旁邊讓開，手裡的票卻還沒來得及仔細看。
沒過多久，一輛紅白相間的電車沿著軌道開過來，車頭的玻璃映著對面高高低低的屋頂，顯示屏上亮著橙色的數字12。
轉彎時，車輪發出一陣尖細的金屬摩擦聲，聽起來有點像一把很長的琴弓拉過鐵弦。
車門打開，我跟著人群上去。
暖氣一下包住身體。
玻璃因為內外溫差蒙著淡淡的水汽，窗邊有人用手指擦出一小塊透明的地方。
我扶著欄杆站穩，看見外面的街道緩慢後退，石頭建築一棟接著一棟從眼前滑過去。
車廂里很安靜。
前面一位老太太抱著購物袋，袋口露出半截長麵包。
兩個年輕人靠著門聊天，一個語速快得驚人，另一個幾乎沒怎麼抬頭，只偶爾跟著笑兩聲。
我聽不懂他們說什麼，卻覺得這種聲音挺好聽的。
捷克語裡有些音節很短，挨得又緊，聽起來像石子接連落進水裡，偶爾才有一個熟悉的英語單詞浮上來，轉眼又被下一串陌生發音淹沒。
電車經過一處玻璃櫥窗時，我突然看見了自己。
那是一個很短暫的倒影。
我的臉疊在窗外那些紅瓦屋頂上。
身後的乘客變成一排模糊的影子。
看起來像整節車廂正從建築內部穿過去。
我眨了一下眼睛，倒影已經被另一棟房子取代。
那幾秒鐘，我竟然有種坐在畫裡的感覺。
仿佛眼前的街道只要輕輕一折，就能收進某個人的書頁里。
而這輛電車會繼續往前開。
穿過下一頁。
再穿過下一頁。
直到開到我還沒有去過的地方。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坐了幾站，我看見外面有一條向高處延伸的石板街道，陽光正好斜落在坡頂幾棟房子的屋頂上，我臨時決定下車。
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後來證明，這個決定讓我多爬了不少台階。
起初只是普通的坡道。
往上走了一陣，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房子也挨得越來越近。
腳下的石塊有些邊緣已經磨圓，踩上去需要格外小心。
我走走停停，偶爾有人從上面下來，我就貼著牆讓一讓。
經過一扇半開的木門時，裡面傳來餐具碰撞的聲音，還有人用捷克語很大聲地說了句什麼，緊跟著是一陣笑。
門慢慢合上。
那些聲音也被關在裡面。
我回頭看了一眼，忽然覺得一座城市真像由無數個互不相干的小世界拼起來的。
每一扇窗，每一扇門後面，都有別人正在過的日子。
你從旁邊經過，可能只聽見一聲笑，或者聞到一點飯菜香氣，然後就永遠離開了。
再往上，路邊出現一道長長的磚牆，牆頂伸出光禿禿的樹枝。
冬天的太陽很低，照在那些老磚上，連牆面不平整的紋路都清清楚楚。
我有點喘，停下來回頭看。
城市已經鋪在腳下。
紅色、黃色、灰白色的屋頂沿著坡度層層展開。
遠處建築的輪廓被淡淡霧氣裹住。
幾根煙囪正在冒煙，白色煙氣升到半空被風慢慢扯散，恍惚間像有幾條細小的河，從屋頂流進天空。
旁邊有幾道飛機留下的白色航跡。
我盯著看了一會兒。
突然覺得，如果那些線條真的能走人，那麼從這裡出發，一直往上，說不定能走到城市背後的另一片天空。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我已經開始想像自己踩在那道細細的白線上。
腳下整座布拉格慢慢縮小。
河流變成彎曲的絲帶。
電車像一顆顆緩慢移動的紅色糖果。
我趕緊把思緒收回來。
腳底還酸著呢，哪兒也飛不了。
我繼續往前，終於找到一處能俯瞰城市的平台。
欄杆邊站著幾個人，有人舉著相機，也有人裹著厚圍巾靠在那裡聊天。
幾隻鴿子在石欄杆附近踱步，對遊客早已見怪不怪。
我走到邊上，遠遠望過去。
紅瓦密密地鋪在城市裡。
煙囪、小閣樓和尖塔從屋頂之間冒出來。
伏爾塔瓦河在更遠的地方閃著光。
高處的風沒有遮擋，吹得圍巾不停往後飄，可陽光正好落在肩膀上，暖得我捨不得走。
我在那裡待了好一會兒。
以前每到一個新城市，我都喜歡先找個高處看看。
小時候也這樣。
站在高一點的地方，地面上那些亂糟糟的東西就會變小。
汽車只剩一點顏色，走來走去的人連表情都看不清，街道卻忽然有了完整的形狀。
後來去過很多國家，這個習慣一直沒改。
有時我覺得，自己喜歡旅行或許多少也因為這個。
每到一個陌生地方，都可以暫時離開原來的生活。
站在另一片屋頂上，看一看別人怎樣度過他們普通的一天。
直到肚子不爭氣地叫起來。
我才想起自己還沒正經吃飯。
沿著另一邊的台階慢慢往下，經過一家咖啡館，發現外面還有空位，我坐了下來。
桌子很小，剛夠放一杯咖啡和一個盤子。
店員把菜單遞給我，我看了半天。
點好咖啡，又給自己加了一份甜點。
甜點端上來時，表面那層薄薄的酥皮已經烤得金黃，叉子輕輕一碰，碎屑就落了一盤子。
我試著吃得體面一點，失敗了幾次，索性不再管它。
咖啡有點苦。
太陽卻特別舒服。
我把外套拉鏈扯開一點，讓光落在胸口和手背上。
身後的門偶爾打開，咖啡豆和烘焙食物的香味順著暖氣一起飄出來。
對面坐著一對年紀很大的夫妻。
男人拿著報紙，女人慢慢吃蛋糕，兩個人很久才說一句話。
有時候女人把叉子放下，指指報紙上的某個地方，男人就把那一頁轉過去給她看。
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這樣的下午很難得。
沒人催我。
也沒有工作消息必須馬上回復。
我不用弄清楚下一站要去哪兒。
只要坐著，等太陽慢慢從桌面上移開，就已經很好。
喝完咖啡以後，我又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轉了一陣，直到下午四點前後，才終於走到伏爾塔瓦河邊。
河比我在照片裡看見的寬。
冬天的水色很深。
風吹過來，水面上起了一層細碎的波紋。
橋一座接著一座延伸到遠處。
岸邊的建築倒映在河裡，被水流輕輕揉散，仿佛另一座城市正倒著躺在下面。
我沿河慢慢走。
偶爾有遊船經過，船身推開大片水紋，原本完整的倒影碎成許多片，等船遠了，又一點點聚攏。
查理大橋上遊客不少。
有人站在橋邊拍照。
有人聽街頭藝人演奏。
還有人舉著手機，努力把自己和遠處的塔樓同時塞進畫面。
我沒有急著上橋。
只是找了個靠河的位置坐下，把圍巾墊在身後，仰著頭曬了一會兒太陽。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音樂從遠處傳過來。
最初只有幾個模糊的音。
後來慢慢清楚，像手風琴，又像某種我叫不上名字的樂器。
旋律順著河風時遠時近，有時剛聽清一點，就被周圍人的說話聲蓋住。
我閉著眼聽。
那一會兒，我幾乎忘了自己究竟在哪座城市。
耳邊的語言聽不懂。
身下的石頭有些涼。
臉卻被太陽曬得暖暖的。
所有感受都很清楚，又因為太舒服而顯得不太真實。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布里斯班走錯路的一個下午。
那時也是這樣，太陽很好，我站在一片斜坡上的紅色屋頂前，看著光慢慢落下去，最後連原本要去的餐館都忘了。
人有時候就是會被某些瞬間留住。
也說不上為什麼。
等我重新睜開眼睛，太陽已經偏得很低。
光沿著橋邊的石像慢慢退去，河水的顏色也從灰藍變成了更深的墨綠。
我坐在那裡，竟然有點捨不得起身。
直到風越來越冷，才慢慢站起來，往老城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