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布拉格沒人認識我
飛機落地的時候，我已經累得不太想說話。
長途飛行最難受的地方通常不在某一個瞬間，而是很多細小的不舒服慢慢堆積起來。
座椅靠背永遠調不到合適的角度，空調吹得鼻腔發乾，睡著以後脖子歪向一邊，醒來時又酸又僵，等終於準備認真睡一覺，旁邊的人又要起身上廁所。
我在飛機上斷斷續續睡了幾次。
每次醒來都覺得才過了十幾分鐘，看看屏幕，竟然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
中間做過一個夢。
很短。
夢見自己坐在一家很小的餐館裡，老闆把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端到桌上，我剛準備吃，餃子突然一顆顆跳起來，排著隊從餐盤裡走了。
我還沒來得及追，就被空乘叫醒。
醒來以後，我靠在座椅上想了半天，竟然覺得可惜。
那盤餃子看起來真的很好吃。
飛機落地時，窗外灰濛濛的。
遠處停著幾架飛機，地勤車輛在跑道附近緩慢移動，玻璃上凝著一點細小的水珠。
等我真正拖著箱子走出機場，冷空氣撲到臉上的時候，才突然有了抵達另一個國家的實感。
布拉格比我想像中冷一點。
風裡帶著一股潮濕的涼意，吹過衣領的時候讓人忍不住縮一下脖子。
機場出來以後，我換了公交，又坐地鐵進城。
車廂里有人拖著行李箱，也有人抱著一袋剛買的東西靠在扶手邊低頭看手機。
一個老太太坐在我對面，懷裡抱著一隻很小的狗。
狗穿著件紅色毛衣，眼睛圓溜溜的，像個特別不高興的老頭，一路盯著我看。
我沖它笑了一下。
它把頭轉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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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兒，又偷偷轉回來。
我索性拿手機拍了張照片。
老太太看見了，先看看狗，再看看我，臉上露出一點笑意。
我用英語問能不能拍。
她大概聽懂了，點點頭，還把狗往我這邊抱了一點。
那隻狗依舊滿臉不情願。
我拍完給她看了一眼，她笑得很開心，隨後說了好長一串捷克語。
我一個字都沒聽懂。
只好跟著笑。
這就是我喜歡旅行的原因之一。
你會在完全陌生的地方跟一個可能再也見不到的人，因為一隻狗發生幾分鐘毫無意義的互動。
誰也不知道對方叫什麼。
也沒有人需要解釋自己過去經歷過什麼。
可那幾分鐘確實讓人高興。
到了住處附近，我拖著箱子走了十幾分鐘。
路面鋪著不太平整的石塊，行李箱輪子一路咯噔咯噔地響。
有幾段路坡度挺大的，弄得我手臂發酸。
路邊的樓房顏色各不相同，有淡黃色、灰綠色，還有一些已經被雨水沖得發舊的淺粉色，牆面上裝飾著複雜的浮雕，窗框高而窄。
轉過一個街角，電車從面前經過。
紅白相間的車身沿著軌道緩慢轉彎，輪子摩擦時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輕響。
架空電線上方有幾隻鳥，完全不在乎下面來往的車輛。
我站在路邊等它過去。
突然很高興。
真的到了。
不是照片。
不是地圖。
我現在就站在布拉格的一條街上。
這個念頭是在走出電車站、迎面被一陣冷風吹得縮起脖子時，突然變得清晰的。
飛機上的十幾個小時，機場裡漫長的通道，拖著行李換乘時那些陌生的站名，都還像隔著一層薄霧。
直到腳下的石板路硌得箱子輪子咯噔作響，我才真正覺得，自己已經到了地球另一邊的一座城市。
住處是一家三層樓的小旅館，夾在兩棟顏色相近的舊建築之間。
門臉並不起眼，樓梯比照片裡看著窄，木質扶手被人摸得發亮。
我一手拖著箱子，一手扶牆，爬到最後幾階時已經有點喘，我開始懷疑老闆是不是專門把最難搬行李的房間留給了我。
房間倒比想像中舒服。
床鋪得很平整，靠牆是一張舊木桌，桌面留著淺淺的劃痕。
窗邊擺了兩把椅子，椅背有些松，坐上去會輕輕晃一下。
牆上掛著幾張泛黃的布拉格街景照片，照片裡的電車比現在更舊，街邊的人穿著厚重的大衣，站在櫥窗前，仿佛正等著什麼人。
我推開窗戶。
下面是一個安靜的內院，牆面被風雨侵蝕出深淺不一的顏色。
對面有戶人家敞著窗，窗台擺著幾盆植物。
一件白襯衫晾在細繩上，風吹過來時，袖子輕輕鼓起，像有人正在裡面慢慢抬手。
我看了一會兒，覺得很有意思。
旅行這麼多年，什麼樣的房間都住過。
我對房間本身的要求向來挑剔，至於窗外是不是著名景觀其實沒那麼重要。
偶爾能看見別人的日常生活，反倒很合我心意。
我把箱子攤開，取出洗漱用品和換洗衣服，去衛生間用涼水洗了把臉。
鏡子很小，邊緣已經有些發黑，燈光照在臉上，讓長途飛行留下的倦意格外明顯。
我拍了兩下臉，回到床邊。
本來想收拾一下行李，卻聽見窗外遠遠傳來一陣鐘聲。
一聲接一聲。
聲音似乎來自很遠的地方，經過那些舊牆、屋頂和狹窄的院落，到這裡已經有些模糊。
我閉上眼聽了一會兒，腦子裡竟然慢慢浮現出一座看不見的鐘樓。
鐘樓下面有條彎彎曲曲的街道。
石頭路面被雨水浸得發亮。
幾個穿深色大衣的人正走過拐角。
可我還沒有見過這樣的地方。
想到這裡，我有點想笑。
又開始自己編了。
外面太陽那麼好，我乾脆把圍巾往脖子上一繞，拿上手機和紙巾出了門。
布拉格的冬天比我想像中冷，尤其走進背陰的小巷。
寒風從兩排建築之間鑽過來，貼著耳朵和脖頸往衣領里灌，凍得我忍不住把拉鏈一直拉到下巴。
可只要拐過街角，站到太陽照得到的地方，整個人又會慢慢暖起來。
這種明暗交錯的感覺很奇妙。
有時前一條街還陰冷潮濕，下一條街就已經鋪滿金黃色的陽光。
建築的顏色也跟著變。
灰白的牆面在光里泛出一點奶油色。
淡綠色的窗框被照得明亮。
屋檐下那些已經磨損的雕花忽然有了清楚的輪廓。
我走著走著就停下來。
有的牆面上伸出一尊表情嚴肅的石像，低著頭，仿佛已經站在那裡看了幾百年的人來人往。
有的窗戶上方雕著捲曲的樹葉和花朵，細看才發現裡面藏著一張小小的人臉。
路過一間麵包店，剛出爐的香味飄出來，我在櫥窗前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忍住。
沒走多遠又遇見一家花店，老闆正把幾桶花搬到門外，濕漉漉的花莖被冬日的陽光照著，亮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我拍了張照片發給她。
「這邊的房子也太童話了。」
她幾乎秒回。
「那你進去看看有沒有公主。」
「公主應該還沒起床。」
「你怎麼知道？」
「我都走兩條街了也沒見誰從窗戶里往下扔頭髮。」
「那要真遇見了怎麼辦？」
她似乎真有點擔心。
「問問她城堡賣不賣，便宜的話給咱倆買一套。」
「那公主住哪兒？」
「讓她出去打工啊，誰家這麼大房子不交物業費。」
我站在路邊笑出了聲。
她也笑：「哈哈，你的童話情懷呢？」
「在呢，我的童話就是給你做飯。」
「敢情你的童話里還有抽油煙機啊？」
「那當然啊，公主不會做飯，管家總不能天天帶她啃麵包吧。」
「你說誰不會做飯呢？」
我站在路邊，笑得肩膀直抖。
「好好玩，記得想我！」
掛斷以後，我還在那兒傻樂，旁邊一隻鴿子歪著腦袋看我，眼神多少有點嫌棄。
我把手機揣回口袋，繼續沿街亂逛。
長途飛行最難受的地方通常不在某一個瞬間，而是很多細小的不舒服慢慢堆積起來。
座椅靠背永遠調不到合適的角度，空調吹得鼻腔發乾，睡著以後脖子歪向一邊，醒來時又酸又僵，等終於準備認真睡一覺，旁邊的人又要起身上廁所。
我在飛機上斷斷續續睡了幾次。
每次醒來都覺得才過了十幾分鐘，看看屏幕，竟然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
中間做過一個夢。
很短。
夢見自己坐在一家很小的餐館裡，老闆把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端到桌上，我剛準備吃，餃子突然一顆顆跳起來，排著隊從餐盤裡走了。
我還沒來得及追，就被空乘叫醒。
醒來以後，我靠在座椅上想了半天，竟然覺得可惜。
那盤餃子看起來真的很好吃。
飛機落地時，窗外灰濛濛的。
遠處停著幾架飛機，地勤車輛在跑道附近緩慢移動，玻璃上凝著一點細小的水珠。
等我真正拖著箱子走出機場，冷空氣撲到臉上的時候，才突然有了抵達另一個國家的實感。
布拉格比我想像中冷一點。
風裡帶著一股潮濕的涼意，吹過衣領的時候讓人忍不住縮一下脖子。
機場出來以後，我換了公交，又坐地鐵進城。
車廂里有人拖著行李箱，也有人抱著一袋剛買的東西靠在扶手邊低頭看手機。
一個老太太坐在我對面，懷裡抱著一隻很小的狗。
狗穿著件紅色毛衣，眼睛圓溜溜的，像個特別不高興的老頭，一路盯著我看。
我沖它笑了一下。
它把頭轉開了。
全網首發更新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過了一會兒，又偷偷轉回來。
我索性拿手機拍了張照片。
老太太看見了，先看看狗，再看看我，臉上露出一點笑意。
我用英語問能不能拍。
她大概聽懂了，點點頭，還把狗往我這邊抱了一點。
那隻狗依舊滿臉不情願。
我拍完給她看了一眼，她笑得很開心，隨後說了好長一串捷克語。
我一個字都沒聽懂。
只好跟著笑。
這就是我喜歡旅行的原因之一。
你會在完全陌生的地方跟一個可能再也見不到的人，因為一隻狗發生幾分鐘毫無意義的互動。
誰也不知道對方叫什麼。
也沒有人需要解釋自己過去經歷過什麼。
可那幾分鐘確實讓人高興。
到了住處附近，我拖著箱子走了十幾分鐘。
路面鋪著不太平整的石塊，行李箱輪子一路咯噔咯噔地響。
有幾段路坡度挺大的，弄得我手臂發酸。
路邊的樓房顏色各不相同，有淡黃色、灰綠色，還有一些已經被雨水沖得發舊的淺粉色，牆面上裝飾著複雜的浮雕，窗框高而窄。
轉過一個街角，電車從面前經過。
紅白相間的車身沿著軌道緩慢轉彎，輪子摩擦時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輕響。
架空電線上方有幾隻鳥，完全不在乎下面來往的車輛。
我站在路邊等它過去。
突然很高興。
真的到了。
不是照片。
不是地圖。
我現在就站在布拉格的一條街上。
這個念頭是在走出電車站、迎面被一陣冷風吹得縮起脖子時，突然變得清晰的。
飛機上的十幾個小時，機場裡漫長的通道，拖著行李換乘時那些陌生的站名，都還像隔著一層薄霧。
直到腳下的石板路硌得箱子輪子咯噔作響，我才真正覺得，自己已經到了地球另一邊的一座城市。
住處是一家三層樓的小旅館，夾在兩棟顏色相近的舊建築之間。
門臉並不起眼，樓梯比照片裡看著窄，木質扶手被人摸得發亮。
我一手拖著箱子，一手扶牆，爬到最後幾階時已經有點喘，我開始懷疑老闆是不是專門把最難搬行李的房間留給了我。
房間倒比想像中舒服。
床鋪得很平整，靠牆是一張舊木桌，桌面留著淺淺的劃痕。
窗邊擺了兩把椅子，椅背有些松，坐上去會輕輕晃一下。
牆上掛著幾張泛黃的布拉格街景照片，照片裡的電車比現在更舊，街邊的人穿著厚重的大衣，站在櫥窗前，仿佛正等著什麼人。
我推開窗戶。
下面是一個安靜的內院，牆面被風雨侵蝕出深淺不一的顏色。
對面有戶人家敞著窗，窗台擺著幾盆植物。
一件白襯衫晾在細繩上，風吹過來時，袖子輕輕鼓起，像有人正在裡面慢慢抬手。
我看了一會兒，覺得很有意思。
旅行這麼多年，什麼樣的房間都住過。
我對房間本身的要求向來挑剔，至於窗外是不是著名景觀其實沒那麼重要。
偶爾能看見別人的日常生活，反倒很合我心意。
我把箱子攤開，取出洗漱用品和換洗衣服，去衛生間用涼水洗了把臉。
鏡子很小，邊緣已經有些發黑，燈光照在臉上，讓長途飛行留下的倦意格外明顯。
我拍了兩下臉，回到床邊。
本來想收拾一下行李，卻聽見窗外遠遠傳來一陣鐘聲。
一聲接一聲。
聲音似乎來自很遠的地方，經過那些舊牆、屋頂和狹窄的院落，到這裡已經有些模糊。
我閉上眼聽了一會兒，腦子裡竟然慢慢浮現出一座看不見的鐘樓。
鐘樓下面有條彎彎曲曲的街道。
石頭路面被雨水浸得發亮。
幾個穿深色大衣的人正走過拐角。
可我還沒有見過這樣的地方。
想到這裡，我有點想笑。
又開始自己編了。
外面太陽那麼好，我乾脆把圍巾往脖子上一繞，拿上手機和紙巾出了門。
布拉格的冬天比我想像中冷，尤其走進背陰的小巷。
寒風從兩排建築之間鑽過來，貼著耳朵和脖頸往衣領里灌，凍得我忍不住把拉鏈一直拉到下巴。
可只要拐過街角，站到太陽照得到的地方，整個人又會慢慢暖起來。
這種明暗交錯的感覺很奇妙。
有時前一條街還陰冷潮濕，下一條街就已經鋪滿金黃色的陽光。
建築的顏色也跟著變。
灰白的牆面在光里泛出一點奶油色。
淡綠色的窗框被照得明亮。
屋檐下那些已經磨損的雕花忽然有了清楚的輪廓。
我走著走著就停下來。
有的牆面上伸出一尊表情嚴肅的石像，低著頭，仿佛已經站在那裡看了幾百年的人來人往。
有的窗戶上方雕著捲曲的樹葉和花朵，細看才發現裡面藏著一張小小的人臉。
路過一間麵包店，剛出爐的香味飄出來，我在櫥窗前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忍住。
沒走多遠又遇見一家花店，老闆正把幾桶花搬到門外，濕漉漉的花莖被冬日的陽光照著，亮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我拍了張照片發給她。
「這邊的房子也太童話了。」
她幾乎秒回。
「那你進去看看有沒有公主。」
「公主應該還沒起床。」
「你怎麼知道？」
「我都走兩條街了也沒見誰從窗戶里往下扔頭髮。」
「那要真遇見了怎麼辦？」
她似乎真有點擔心。
「問問她城堡賣不賣，便宜的話給咱倆買一套。」
「那公主住哪兒？」
「讓她出去打工啊，誰家這麼大房子不交物業費。」
我站在路邊笑出了聲。
她也笑：「哈哈，你的童話情懷呢？」
「在呢，我的童話就是給你做飯。」
「敢情你的童話里還有抽油煙機啊？」
「那當然啊，公主不會做飯，管家總不能天天帶她啃麵包吧。」
「你說誰不會做飯呢？」
我站在路邊，笑得肩膀直抖。
「好好玩，記得想我！」
掛斷以後，我還在那兒傻樂，旁邊一隻鴿子歪著腦袋看我，眼神多少有點嫌棄。
我把手機揣回口袋，繼續沿街亂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