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水聲停了
我坐在衛生間地上，想了一會兒。
然後又跑了一趟五金店。
老闆看見我，頭都沒抬：「買錯了？」
我嗯了一聲。
他接過舊配件，比了一下，果然拿出了另一種型號。
「你這個早該換了。」
我說早知道直接請人來修。
他說也行，省得我在家裡折騰。
我拿著配件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買了一小卷生料帶。老闆看著我，問要不要順便拿個扳手，我說家裡有，他搖搖頭，像是不太相信。
下午她回來的時候，衛生間地上濕了一片。
我蹲在洗手台下面，半邊肩膀抵著櫃門，右手用力擰著一個位置特別彆扭的接口，頭髮被汗弄得貼在額頭上。
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你這是修水龍頭，還是準備把房子拆了？」
我頭都沒抬。
「快好了。」
「你剛才也這麼說。」
「這次真快好了。」
她走過來，低頭看了眼地面。
「怎麼這麼多水啊？」
她安靜了兩秒。
「你可真行。」
我沒忍住笑了一下，結果手裡一滑，扳手碰到櫃板，又是一聲悶響。
她終於把我從地上拉起來，讓我先擦擦汗，順手扯了兩張廚房紙巾鋪在地上。
「實在修不好就叫人來吧。」
「不行，我今天非得把它修好。」
「又較上勁了，那你繼續吧。」
她說完就去臥室了。
我聽見她在拆塑膠袋，過了一會兒又喊我，問：「晚上咱吃啥啊？」
我說隨便弄點。
又想起來冰箱裡剩的米飯。
「炒飯吧，放幾個菜，再擱幾片羊肉。」
這時我手裡的接口終於擰緊了。
我打開總閥，等了好一會兒，發現接口沒有再滲水，又把龍頭打開、關上。
反覆試了幾次，出水口下面始終沒有再掛起那顆熟悉的小水珠。
我蹲在那裡，忽然覺得特別高興。
一種有點孩子氣的高興。
我站起來叫她過來看。
她走到門口，先笑了，又湊過去擰開水龍頭試了試，關上以後還特意等了一會兒。
「真修好了？」
「修好了，一滴都不漏了。」
她轉過頭看我，眼睛彎了起來。
「我就知道你能修好！你怎麼這麼厲害啊？家裡什麼東西壞了你都能給弄好。」
「那倒沒有，差點給我整崩潰了。」
「那你最後還不是修好了。」她說得理所當然，「我家寶寶真能幹，什麼都能自己琢磨出來！」
我被她誇得有點得意，但沒有表現出來。
「行了別吹彩虹屁了，我去做飯。」
其實修個水龍頭也算不上多大的事，可她每次這麼認真地誇我，我還是很受用。
那天晚上我們因為洗手間地面沒擦乾又拌了兩句嘴。
她說我修完東西沒收拾。
我說等會兒就收。
她問等到什麼時候。
我說吃完飯。
最後我還是把地又擦了一遍。
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反而很踏實。
這件事有開始。
有過程。
有結果。
買錯了就是買錯了，重新買一次就行。
螺絲擰不緊，就拆下來重裝。
水漏了，就擦乾。
沒有人提前告訴我下一步會發生什麼。
我也不需要猜。
睡覺前，我特意去衛生間看了一眼。
乾燥。
安靜。
水龍頭下面再也沒有那顆要掉不掉的水珠。
我站著看了很久。
她在臥室里叫我，問是不是又去檢查了。
我說沒有。
說完自己還笑。
關燈以後，我躺在床上，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聽見那種滴答聲了。
按理說應該高興。
可我卻總忍不住去等。
等那顆水珠慢慢長大，等它終於承受不住重量，從出水口掉進洗手盆，發出一聲短促的輕響。
十幾秒。
半分鐘。
一分鐘。
始終沒有。
明明是我親手修好的，我卻很想讓它再漏一次。
我翻了個身。
她已經快睡著了，感覺到我在動含含糊糊問了一句怎麼了。
我說沒事。
過了一會兒，她伸手搭在我胳膊上，很快重新睡沉。
我望著窗簾邊緣那點淡淡的光，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很久沒有出現過的念頭。
出去走走吧。
去一個遠一點的地方。
沒有原因。
也沒有特別想逃開什麼。
我只是突然很想重新看看世界。
第二天上午，我翻出了以前辦的申根簽證。
還在有效期內。
護照放在抽屜最下面，夾著幾張以前旅行時沒有用完的交通票，封皮邊緣已經被磨得有點發白。
我又打開電腦，翻了一會兒收藏夾。
裡面存著很多地方。
有些去過。
有些一直說要去，後來總因為這事那事耽擱。
翻到一張照片的時候，我停住了。
一條寬闊的河。
橋一座接著一座。
紅色屋頂一直鋪到遠處，山坡上有尖尖的塔樓。
布拉格。
我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突然覺得，就去這裡吧。
公司的項目剛好進入一個相對平穩的階段，我把後續需要處理的工作列了清單，和同事確認好交接，又把攢下來的補休和年假湊在一起，請了幾天假。
往返航程很長，真正能留在布拉格的時間只有四天多一點。
但我不在乎。
我以前就經常這樣。
為了一個想去的地方坐十幾個小時飛機，落地以後只待幾天，再拖著箱子回來。
有人覺得折騰。
我倒覺得值得。
她晚上回來的時候，我正坐在電腦前查去布拉格的機票，。幾個航班來回比較了半天，日期還沒定，酒店倒是收藏了兩個。
聽見她進門，我轉過頭問她：
「跟你商量個事兒，我想去趟布拉格，你能不能抽幾天時間？咱倆一起去。」
「布拉格？捷克那個？」
「嗯，想去那邊走走，也好久沒出去玩了。」
她換好鞋，走過來看了一眼電腦上的機票頁面，又拿出手機翻了翻日程。
「什麼時候？」
「還沒定呢，想先問問你。」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這陣子恐怕不行，我手裡事情太多了，這禮拜還有幾個重要的會議，前前後後都得準備。」
「那我等等你。」
「別等我了。」她把手機放到桌上，「你要是真想去就自己去唄，反正你以前也沒少一個人到處跑，去吧，我也希望你出去走走。」
「我想跟你一起。」
她又看了看手機。
「年底吧，等我忙完這陣，咱倆再找個地方玩幾天，到時候時間寬裕也不用老惦記工作。」
我想了想，覺得也行。
「那我先自己去？」
「去唄。」她笑了。
等她起身去倒水，我才走到柜子前，把那只用了好幾年的舊旅行箱拖出來。
箱子在裡面塞得太深，我費了點勁才拽出來，輪子磕在地板上，發出咕咚一聲。
她端著水杯從廚房出來，看見我蹲在地上擦箱子。
「你這就開始收拾了？」
「先拿出來看看還能不能用。」
「我就知道，你一旦想去一個地方，心早飛過去了。」
她坐在旁邊看我訂票。
我們還因為行李吵了幾句。
我覺得一個背包就夠了。
她說歐洲秋天早晚溫差大，最好還是多帶幾件厚外套，我嫌太沉了占地方，挑了一件厚的塞進箱子。
臨睡前，機票訂單已經確認。
我坐在床邊，重新看了一眼行程。
布拉格。
四天。
我開始想像那裡的早晨。
有軌電車。
石頭鋪成的街道。
河邊的風。
還有一個人坐在陌生城市的太陽底下，什麼都不用急著做的下午。
那一刻，我忘了自己已經多久沒有這樣期待過一件事。
衛生間裡安靜得很。
水龍頭沒有再漏。
而我第一次覺得，明天或許真的有點值得盼頭。
然後又跑了一趟五金店。
老闆看見我，頭都沒抬：「買錯了？」
我嗯了一聲。
他接過舊配件，比了一下，果然拿出了另一種型號。
「你這個早該換了。」
我說早知道直接請人來修。
他說也行，省得我在家裡折騰。
我拿著配件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買了一小卷生料帶。老闆看著我，問要不要順便拿個扳手，我說家裡有，他搖搖頭，像是不太相信。
下午她回來的時候，衛生間地上濕了一片。
我蹲在洗手台下面，半邊肩膀抵著櫃門，右手用力擰著一個位置特別彆扭的接口，頭髮被汗弄得貼在額頭上。
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你這是修水龍頭，還是準備把房子拆了？」
我頭都沒抬。
「快好了。」
「你剛才也這麼說。」
「這次真快好了。」
她走過來，低頭看了眼地面。
「怎麼這麼多水啊？」
她安靜了兩秒。
「你可真行。」
我沒忍住笑了一下，結果手裡一滑，扳手碰到櫃板，又是一聲悶響。
她終於把我從地上拉起來，讓我先擦擦汗，順手扯了兩張廚房紙巾鋪在地上。
「實在修不好就叫人來吧。」
「不行，我今天非得把它修好。」
「又較上勁了，那你繼續吧。」
她說完就去臥室了。
我聽見她在拆塑膠袋，過了一會兒又喊我，問：「晚上咱吃啥啊？」
我說隨便弄點。
又想起來冰箱裡剩的米飯。
「炒飯吧，放幾個菜，再擱幾片羊肉。」
這時我手裡的接口終於擰緊了。
我打開總閥，等了好一會兒，發現接口沒有再滲水，又把龍頭打開、關上。
反覆試了幾次，出水口下面始終沒有再掛起那顆熟悉的小水珠。
我蹲在那裡，忽然覺得特別高興。
一種有點孩子氣的高興。
我站起來叫她過來看。
她走到門口，先笑了，又湊過去擰開水龍頭試了試，關上以後還特意等了一會兒。
「真修好了？」
「修好了，一滴都不漏了。」
她轉過頭看我，眼睛彎了起來。
「我就知道你能修好！你怎麼這麼厲害啊？家裡什麼東西壞了你都能給弄好。」
「那倒沒有，差點給我整崩潰了。」
「那你最後還不是修好了。」她說得理所當然，「我家寶寶真能幹，什麼都能自己琢磨出來！」
我被她誇得有點得意，但沒有表現出來。
「行了別吹彩虹屁了，我去做飯。」
其實修個水龍頭也算不上多大的事，可她每次這麼認真地誇我，我還是很受用。
那天晚上我們因為洗手間地面沒擦乾又拌了兩句嘴。
她說我修完東西沒收拾。
我說等會兒就收。
她問等到什麼時候。
我說吃完飯。
最後我還是把地又擦了一遍。
不知道為什麼，我心裡反而很踏實。
這件事有開始。
有過程。
有結果。
買錯了就是買錯了，重新買一次就行。
螺絲擰不緊，就拆下來重裝。
水漏了，就擦乾。
沒有人提前告訴我下一步會發生什麼。
我也不需要猜。
睡覺前，我特意去衛生間看了一眼。
乾燥。
安靜。
水龍頭下面再也沒有那顆要掉不掉的水珠。
我站著看了很久。
她在臥室里叫我，問是不是又去檢查了。
我說沒有。
說完自己還笑。
關燈以後，我躺在床上，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聽見那種滴答聲了。
按理說應該高興。
可我卻總忍不住去等。
等那顆水珠慢慢長大，等它終於承受不住重量，從出水口掉進洗手盆，發出一聲短促的輕響。
十幾秒。
半分鐘。
一分鐘。
始終沒有。
明明是我親手修好的，我卻很想讓它再漏一次。
我翻了個身。
她已經快睡著了，感覺到我在動含含糊糊問了一句怎麼了。
我說沒事。
過了一會兒，她伸手搭在我胳膊上，很快重新睡沉。
我望著窗簾邊緣那點淡淡的光，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很久沒有出現過的念頭。
出去走走吧。
去一個遠一點的地方。
沒有原因。
也沒有特別想逃開什麼。
我只是突然很想重新看看世界。
第二天上午，我翻出了以前辦的申根簽證。
還在有效期內。
護照放在抽屜最下面，夾著幾張以前旅行時沒有用完的交通票，封皮邊緣已經被磨得有點發白。
我又打開電腦，翻了一會兒收藏夾。
裡面存著很多地方。
有些去過。
有些一直說要去，後來總因為這事那事耽擱。
翻到一張照片的時候，我停住了。
一條寬闊的河。
橋一座接著一座。
紅色屋頂一直鋪到遠處，山坡上有尖尖的塔樓。
布拉格。
我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突然覺得，就去這裡吧。
公司的項目剛好進入一個相對平穩的階段，我把後續需要處理的工作列了清單，和同事確認好交接，又把攢下來的補休和年假湊在一起，請了幾天假。
往返航程很長，真正能留在布拉格的時間只有四天多一點。
但我不在乎。
我以前就經常這樣。
為了一個想去的地方坐十幾個小時飛機，落地以後只待幾天，再拖著箱子回來。
有人覺得折騰。
我倒覺得值得。
她晚上回來的時候，我正坐在電腦前查去布拉格的機票，。幾個航班來回比較了半天，日期還沒定，酒店倒是收藏了兩個。
聽見她進門，我轉過頭問她：
「跟你商量個事兒，我想去趟布拉格，你能不能抽幾天時間？咱倆一起去。」
「布拉格？捷克那個？」
「嗯，想去那邊走走，也好久沒出去玩了。」
她換好鞋，走過來看了一眼電腦上的機票頁面，又拿出手機翻了翻日程。
「什麼時候？」
「還沒定呢，想先問問你。」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這陣子恐怕不行，我手裡事情太多了，這禮拜還有幾個重要的會議，前前後後都得準備。」
「那我等等你。」
「別等我了。」她把手機放到桌上，「你要是真想去就自己去唄，反正你以前也沒少一個人到處跑，去吧，我也希望你出去走走。」
「我想跟你一起。」
她又看了看手機。
「年底吧，等我忙完這陣，咱倆再找個地方玩幾天，到時候時間寬裕也不用老惦記工作。」
我想了想，覺得也行。
「那我先自己去？」
「去唄。」她笑了。
等她起身去倒水，我才走到柜子前，把那只用了好幾年的舊旅行箱拖出來。
箱子在裡面塞得太深，我費了點勁才拽出來，輪子磕在地板上，發出咕咚一聲。
她端著水杯從廚房出來，看見我蹲在地上擦箱子。
「你這就開始收拾了？」
「先拿出來看看還能不能用。」
「我就知道，你一旦想去一個地方，心早飛過去了。」
她坐在旁邊看我訂票。
我們還因為行李吵了幾句。
我覺得一個背包就夠了。
她說歐洲秋天早晚溫差大，最好還是多帶幾件厚外套，我嫌太沉了占地方，挑了一件厚的塞進箱子。
臨睡前，機票訂單已經確認。
我坐在床邊，重新看了一眼行程。
布拉格。
四天。
我開始想像那裡的早晨。
有軌電車。
石頭鋪成的街道。
河邊的風。
還有一個人坐在陌生城市的太陽底下，什麼都不用急著做的下午。
那一刻，我忘了自己已經多久沒有這樣期待過一件事。
衛生間裡安靜得很。
水龍頭沒有再漏。
而我第一次覺得，明天或許真的有點值得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