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滴答
我後來一直想不起來，自己是怎麼從那片黑水裡回來的。
記憶最後停留在無數間同時亮起燈的臥室，還有那些躺在不同床上、幾乎同時睜開眼睛的自己。
再往後，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墜落，沒有掙扎，也沒有以往那種突然被人從夢裡拽出來的失重感。
我只是聽見了水聲。
滴答。
隔了一會兒。
又是一下。
聲音從衛生間傳過來，經過半開的臥室門，被走廊削弱了一層。
落進耳朵里的時候，已經變成一種很輕的、帶著一點空洞迴響的聲音。
我睜開眼睛，望著頭頂熟悉的天花板。
窗簾沒有拉嚴，外面的天剛剛亮。
灰白色的晨光從縫隙里照進來，落在床尾那件隨手扔著的衣服上。
空調沒有開，房間裡有些悶，被子貼著小腿，皮膚能感覺到一點潮濕的熱氣。
我沒有動。
以前遇到這種情況我會第一時間坐起來，摸手機、數手指、檢查腿，再看看身邊的人是不是還在。
這套動作我已經做過太多次了。
可現在，一想到自己還要從頭再來一遍，心裡就生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厭煩。
我實在不想查了。
那些房間、黑水，還有無數個抬頭看著我的自己，都還停在腦子裡。
我記得其中一間臥室的燈罩上有一道裂紋。
記得一個坐在公交站曬太陽的年輕人穿著灰色外套。
可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最後究竟是怎麼離開那裡的。
我躺了很久，直到臥室門被人推開。
她已經洗漱完了，手裡拿著一件準備放進衣櫃的衣服，見我睜著眼，她先是看了一下床頭，又走到窗邊，把窗簾往旁邊拉開一點。
光一下照進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皺了皺眼睛。
「你是不是又一宿沒睡？」
「睡了會兒。」
「那你今天把水龍頭修一下吧。」
我愣了一下。
「哪個水龍頭？」
「衛生間的水龍頭啊，漏了多久了，你沒聽見？」
她說著往外面指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昨天晚上我都想把門關上睡了，滴滴答答的，煩死了。」
我看著她。
她沒有安慰我，也沒問我做沒做夢，只是站在衣櫃前找一個空衣架，發現衣架纏在一起，還很不耐煩地扯了兩下。
我忽然有點想笑。
經歷了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情以後，這個世界今天交給我的第一項任務，居然是修水龍頭。
她收拾好東西，轉身看我：「聽見沒有？」
「知道了。」
「那你別又忘了。」
「行。」
她走出去以後，廚房很快響起抽屜被拉開的聲音。
接著是瓷碗碰在一起的輕響。
她好像找不到昨天剩下的麵包，還隔著客廳問我是不是吃了。
「嗯，我半夜餓，起來給吃了。」
「太好了！我終於不用吃那破麵包了。」她說。
我想告訴她我昨晚經歷了什麼，嘴巴張開以後又覺得沒有必要。
「你吃茶葉蛋吧，我昨天煮的在鍋里保溫。」
我掀開被子下床，先去廚房揭開鍋蓋，撈了兩顆茶葉蛋放進碗裡，端到她面前。
她伸手就要拿，我提醒她燙，又順手抽了張紙巾墊在碗底。
然後我赤腳走進衛生間。
那隻水龍頭還是老樣子。
銀色的外殼有些失去光澤，底座邊緣積了一圈淡淡的水垢。
即使擰到最緊，出水口下面仍然懸著一顆小水珠，等它慢慢變大、變重，就會脫落，砸在白色陶瓷盆里。
滴答。
我站著看了好一會兒。
以前半夜做噩夢的時候，我經常聽見這個聲音。
有時候它能讓我安心，因為我記得自己睡前也聽見過。
有時候它又會讓我害怕，因為我根本分不清夢裡那個水龍頭究竟是不是也在漏水。
現在它就擺在面前。
我伸手擰了一下。
水珠暫時停住，過了十幾秒，又慢慢鼓起來。
我找來一條舊毛巾，鋪在洗手台旁邊，然後翻出工具箱。
箱子裡面亂七八糟，幾把螺絲刀擠在一起，還有一卷只剩小半截的生料帶，鉗子握柄上的橡膠已經有點發黏。
我先拍了張照片。
準備照著型號去買配件。
拍完以後，我看著手機屏幕，突然產生一種很陌生的滿足感。
照片裡只有一個普通的水龍頭。
沒有人影。
沒有隱藏的字。
也沒有奇怪的時間。
我想修它。
僅此而已。
上午我還得處理一點工作。
前段時間幾個策劃方案剛落地，客戶又臨時提出幾處修改，我坐在電腦前，一邊回郵件一邊整理需要交接的資料，期間同事打來電話，問我一個文件到底放在哪個版本的文件夾里。
我告訴她位置。
她沒找到。
我又遠程看了一眼，發現她打開的是上個月的舊目錄。
「你是不是還沒睡醒呢？」
我隨口問。
她在電話那頭笑。
「你還好意思說我？你昨天發給我的文件名都沒改。」
我低頭看了一眼。
還真是。
文件後面帶著一串亂七八糟的數字，像從某個臨時目錄里直接拖出來的。
我有點不好意思，邊道歉邊笑。
我們順便聊了幾句最近的工作，她說月底想請假出去爬山，問我要不要一起，我說最近懶得動，就想歇著。
「你不是最喜歡到處跑嗎？怎麼突然老實了？」
我想了想。
「可能跑累了。」
她笑著說我這話聽著像退休感言。
掛了電話以後，我坐在桌前發了一會兒呆。
跑累了。
這句話好像也沒說錯。
可我以前確實很喜歡往外跑。
有段時間工作一結束，我就開始查機票。
不管是周末附近的城市，還是隔著大半個地球的地方，只要時間和預算允許，我都會想辦法出去走走。
有些旅行計劃得很認真。
有些純粹是一時興起。
我去過擁擠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城市，也去過晚上八九點街道就空得像沒人住的小鎮。
睡過裝修很好的酒店，也睡過隔音很差的旅館。
我喜歡陌生地方的早晨。
尤其喜歡在不趕時間的時候，一個人走到街上，隨便找個地方吃點東西，然後曬太陽。
可最近，我似乎已經沒有認真想過這些了。
腦子裡每天裝的都是如何確認現實。
連出去走路，也慢慢變成了一種驗證。
想到這裡我突然有些煩躁。
索性合上電腦，拿著水龍頭照片出了門。
樓下五金店不大。
門口堆著幾捆塑料水管和紙箱，裡面燈開得很亮，空氣里有一股橡膠、灰塵和金屬混在一起的味道。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著一副鏡片很厚的眼鏡，正坐在櫃檯後面刷手機。
我給他看照片。
他接過去，眯著眼研究了一會兒，問我是不是關上以後還滴水。
我說對。
他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個小塑料盒，裡面裝著各種尺寸的密封圈，又問了我幾個問題。
其中有兩個我完全答不上來。
他看著我，表情有點無奈。
「你拆都沒拆，就來買？」
「我怕拆開以後裝不回去。」
老闆笑了一聲：「那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最後他給我拿了兩種配件，說先回去試，實在不行就把舊的拆下來帶給他。
我拿著東西回家。
折騰了一個多小時，終於發現買錯了。
新的密封圈尺寸偏大，怎麼都塞不進去，我用手硬壓了半天，拇指被邊緣磨得發紅，最後一使勁，還把旁邊的工具碰到了洗手盆里。
啪的一聲。
聲音在小小的衛生間裡特別響。
我一下火了。
「操。」
工具被我扔在毛巾上。
我蹲在地上，盯著那個拆了一半的水龍頭，心裡突然有種挫敗感。
夢裡我會飛。
會穿牆。
會憑空造出一把鋸子。
也曾經在根本不知道身處哪裡的地方想盡辦法讓自己醒過來。
結果回到生活里，連一個水龍頭都修不好。
記憶最後停留在無數間同時亮起燈的臥室，還有那些躺在不同床上、幾乎同時睜開眼睛的自己。
再往後，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墜落，沒有掙扎，也沒有以往那種突然被人從夢裡拽出來的失重感。
我只是聽見了水聲。
滴答。
隔了一會兒。
又是一下。
聲音從衛生間傳過來，經過半開的臥室門，被走廊削弱了一層。
落進耳朵里的時候，已經變成一種很輕的、帶著一點空洞迴響的聲音。
我睜開眼睛，望著頭頂熟悉的天花板。
窗簾沒有拉嚴，外面的天剛剛亮。
灰白色的晨光從縫隙里照進來，落在床尾那件隨手扔著的衣服上。
空調沒有開，房間裡有些悶，被子貼著小腿，皮膚能感覺到一點潮濕的熱氣。
我沒有動。
以前遇到這種情況我會第一時間坐起來，摸手機、數手指、檢查腿，再看看身邊的人是不是還在。
這套動作我已經做過太多次了。
可現在，一想到自己還要從頭再來一遍，心裡就生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厭煩。
我實在不想查了。
那些房間、黑水，還有無數個抬頭看著我的自己，都還停在腦子裡。
我記得其中一間臥室的燈罩上有一道裂紋。
記得一個坐在公交站曬太陽的年輕人穿著灰色外套。
可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最後究竟是怎麼離開那裡的。
我躺了很久，直到臥室門被人推開。
她已經洗漱完了，手裡拿著一件準備放進衣櫃的衣服，見我睜著眼，她先是看了一下床頭，又走到窗邊，把窗簾往旁邊拉開一點。
光一下照進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皺了皺眼睛。
「你是不是又一宿沒睡？」
「睡了會兒。」
「那你今天把水龍頭修一下吧。」
我愣了一下。
「哪個水龍頭？」
「衛生間的水龍頭啊，漏了多久了，你沒聽見？」
她說著往外面指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昨天晚上我都想把門關上睡了，滴滴答答的，煩死了。」
我看著她。
她沒有安慰我，也沒問我做沒做夢，只是站在衣櫃前找一個空衣架，發現衣架纏在一起，還很不耐煩地扯了兩下。
我忽然有點想笑。
經歷了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情以後，這個世界今天交給我的第一項任務，居然是修水龍頭。
她收拾好東西，轉身看我：「聽見沒有？」
「知道了。」
「那你別又忘了。」
「行。」
她走出去以後，廚房很快響起抽屜被拉開的聲音。
接著是瓷碗碰在一起的輕響。
她好像找不到昨天剩下的麵包，還隔著客廳問我是不是吃了。
「嗯，我半夜餓，起來給吃了。」
「太好了！我終於不用吃那破麵包了。」她說。
我想告訴她我昨晚經歷了什麼，嘴巴張開以後又覺得沒有必要。
「你吃茶葉蛋吧，我昨天煮的在鍋里保溫。」
我掀開被子下床，先去廚房揭開鍋蓋，撈了兩顆茶葉蛋放進碗裡，端到她面前。
她伸手就要拿，我提醒她燙，又順手抽了張紙巾墊在碗底。
然後我赤腳走進衛生間。
那隻水龍頭還是老樣子。
銀色的外殼有些失去光澤，底座邊緣積了一圈淡淡的水垢。
即使擰到最緊，出水口下面仍然懸著一顆小水珠，等它慢慢變大、變重，就會脫落，砸在白色陶瓷盆里。
滴答。
我站著看了好一會兒。
以前半夜做噩夢的時候，我經常聽見這個聲音。
有時候它能讓我安心，因為我記得自己睡前也聽見過。
有時候它又會讓我害怕，因為我根本分不清夢裡那個水龍頭究竟是不是也在漏水。
現在它就擺在面前。
我伸手擰了一下。
水珠暫時停住，過了十幾秒，又慢慢鼓起來。
我找來一條舊毛巾，鋪在洗手台旁邊，然後翻出工具箱。
箱子裡面亂七八糟，幾把螺絲刀擠在一起，還有一卷只剩小半截的生料帶，鉗子握柄上的橡膠已經有點發黏。
我先拍了張照片。
準備照著型號去買配件。
拍完以後，我看著手機屏幕，突然產生一種很陌生的滿足感。
照片裡只有一個普通的水龍頭。
沒有人影。
沒有隱藏的字。
也沒有奇怪的時間。
我想修它。
僅此而已。
上午我還得處理一點工作。
前段時間幾個策劃方案剛落地，客戶又臨時提出幾處修改，我坐在電腦前，一邊回郵件一邊整理需要交接的資料，期間同事打來電話，問我一個文件到底放在哪個版本的文件夾里。
我告訴她位置。
她沒找到。
我又遠程看了一眼，發現她打開的是上個月的舊目錄。
「你是不是還沒睡醒呢？」
我隨口問。
她在電話那頭笑。
「你還好意思說我？你昨天發給我的文件名都沒改。」
我低頭看了一眼。
還真是。
文件後面帶著一串亂七八糟的數字，像從某個臨時目錄里直接拖出來的。
我有點不好意思，邊道歉邊笑。
我們順便聊了幾句最近的工作，她說月底想請假出去爬山，問我要不要一起，我說最近懶得動，就想歇著。
「你不是最喜歡到處跑嗎？怎麼突然老實了？」
我想了想。
「可能跑累了。」
她笑著說我這話聽著像退休感言。
掛了電話以後，我坐在桌前發了一會兒呆。
跑累了。
這句話好像也沒說錯。
可我以前確實很喜歡往外跑。
有段時間工作一結束，我就開始查機票。
不管是周末附近的城市，還是隔著大半個地球的地方，只要時間和預算允許，我都會想辦法出去走走。
有些旅行計劃得很認真。
有些純粹是一時興起。
我去過擁擠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城市，也去過晚上八九點街道就空得像沒人住的小鎮。
睡過裝修很好的酒店，也睡過隔音很差的旅館。
我喜歡陌生地方的早晨。
尤其喜歡在不趕時間的時候，一個人走到街上，隨便找個地方吃點東西，然後曬太陽。
可最近，我似乎已經沒有認真想過這些了。
腦子裡每天裝的都是如何確認現實。
連出去走路，也慢慢變成了一種驗證。
想到這裡我突然有些煩躁。
索性合上電腦，拿著水龍頭照片出了門。
樓下五金店不大。
門口堆著幾捆塑料水管和紙箱，裡面燈開得很亮，空氣里有一股橡膠、灰塵和金屬混在一起的味道。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著一副鏡片很厚的眼鏡，正坐在櫃檯後面刷手機。
我給他看照片。
他接過去，眯著眼研究了一會兒，問我是不是關上以後還滴水。
我說對。
他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個小塑料盒，裡面裝著各種尺寸的密封圈，又問了我幾個問題。
其中有兩個我完全答不上來。
他看著我，表情有點無奈。
「你拆都沒拆，就來買？」
「我怕拆開以後裝不回去。」
老闆笑了一聲：「那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最後他給我拿了兩種配件，說先回去試，實在不行就把舊的拆下來帶給他。
我拿著東西回家。
折騰了一個多小時，終於發現買錯了。
新的密封圈尺寸偏大，怎麼都塞不進去，我用手硬壓了半天，拇指被邊緣磨得發紅，最後一使勁，還把旁邊的工具碰到了洗手盆里。
啪的一聲。
聲音在小小的衛生間裡特別響。
我一下火了。
「操。」
工具被我扔在毛巾上。
我蹲在地上，盯著那個拆了一半的水龍頭，心裡突然有種挫敗感。
夢裡我會飛。
會穿牆。
會憑空造出一把鋸子。
也曾經在根本不知道身處哪裡的地方想盡辦法讓自己醒過來。
結果回到生活里，連一個水龍頭都修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