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明天發來的消息
那天晚上，我沒有再夢見海。
我記得是沒有。
我不確定自己究竟有沒有睡著，因為從臥室門外看見黑水以後，後面的很多事情都變得模糊起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感覺。
潮濕的空氣。
拖鞋踩過地板的聲音。
廚房裡有人打開冰箱。
還有我自己一遍遍確認門是否關好的動作。
第二天去公司的路上，城市依然正常。
我坐在地鐵里，看著對面一個年輕女孩靠著扶手打瞌睡，她的腦袋隨著列車晃動一點一點往下垂，快碰到旁邊乘客肩膀的時候，又猛地驚醒。
旁邊有人偷笑。
我也跟著笑了一下。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終於重新回到了人群裡面。
下午三點零八，手機突然震動。
我原本以為是工作消息，拿起來掃了一眼手指就停住了。
發件人是我自己的號碼。
內容只有一句：
「明天十點十七，別進會議室。」
我反覆看了兩遍，還以為有人拿我帳號開玩笑。
可往下看發送時間時，我發現它顯示的是明天上午10:17。
那時我還沒有立刻恐慌。
這段時間經歷的事情已經讓我學會了先去尋找最普通的解釋。
系統時間錯誤。
簡訊同步延遲。
手機設置出了問題。
或者有人故意修改了發送記錄。
這些都比時間真的從明天倒著流回來更容易接受。
我把手機鎖屏，再打開。
看了一下電腦右下角的日期，又問旁邊同事今天星期幾。
一切正常。
只有這條消息來自明天。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截了圖，存到另外一個文件夾里。
又發給自己的另一個聊天帳號，想看看時間會不會跟著變化。
截圖正常。
消息也還在。
我坐在工位上望著屏幕發了很久的呆。
後來一整晚，我都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別人。
她回家以後問我吃什麼，我說煮麵吧，我倆坐在桌邊吃完，連湯都喝了大半。
我看著空碗，笑了一句：
「你今天胃口不錯啊。」
她也笑了。
「你煮的面我打100分！」
我心裡始終有一小塊地方懸著。
明天上午十點十七。
那個時間已經被提前放進我的腦子，從這一刻開始，無論我做什麼，都像在往它那裡走。
睡覺以前，我想：乾脆明天請假。
可馬上又覺得，如果因為一條來歷不明的消息就不敢出門，那以後我還能做什麼？
我已經怕門，怕時間，怕安靜，怕她說出一句平常的安慰。
不能連明天都怕。
第二天上午，我還是去了公司。
九點多的時候，有人拿著文件從我身邊經過，順手把一杯剛買的咖啡放到桌邊，問我要不要一起訂午飯。
我說先不用。
十點以後，辦公室漸漸忙起來。
隔壁會議室開始有人搬設備，投影儀試了兩次才正常顯示。
走廊里有幾個同事一邊走一邊討論客戶臨時改需求的事。
這些聲音都很熟悉，熟悉得讓我幾乎想忽略手機里的消息。
會議室的名字，正好和簡訊里提到的一樣。
我盯著通知看了一會兒，喉嚨有些發乾。
旁邊同事見我還坐著，拿筆敲了一下我的桌角。
「走了，開會。」
我問是不是現在。
他說當然，現在不去難道等他們開完。
我勉強笑了一下，拿起電腦跟在後面。
走到會議室門口的時候我停住了。
他已經進去了。
門沒有完全關，裡面能聽見有人說話，投影屏幕發著淺藍色的光，靠門的位置放著幾把空椅子。
我看手機。
10:16。
一分鐘。
我聽見隔壁茶水間有人往杯子裡倒咖啡，液體碰到杯底時發出細細的響聲。
那種日常的聲音，此刻卻讓我覺得格外遙遠。
我沒有進去。
手放在門邊，等著。
10:17。
手機震了。
同一條消息再次出現。
「明天十點十七，別進會議室。」
我正準備往下翻，屏幕又跳出一條。
「你還是進去了。」
我整個人慢慢僵住。
因為我根本沒進去，我站在走廊里。
從十點十六分到現在，連一步都沒有跨過門檻。
可下一秒，會議室的門從裡面被推開，一個同事拿著杯子出來接水。
門打開的瞬間，我看見了裡面。
會議桌旁坐著十幾個人。
投影屏幕上是今天要討論的方案。
靠窗的位置。
坐著我。
那個我低著頭，手裡拿著手機，坐姿很放鬆，肩膀微微往前塌了一點，和我平時開無聊會議時的樣子幾乎一模一樣。
我看見他左手食指正在無意識地摩擦拇指指腹。
那是我緊張的時候才會有的小動作。
我站在門口，胃裡突然一陣發空。
裡面那個我像是察覺到什麼，慢慢抬起頭。
隔著一屋子人，我們看見了彼此。
他沒有驚訝，也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
只是看了我一會兒，眼神里有一種我無法理解的疲憊，像一個人已經提前知道了所有結果，因此連解釋的力氣都沒有。
然後他重新低下頭，在手機上點了幾下。
我手裡的手機震動。
第三條消息出現。
「你看到我了。」
我一下往後退，後背碰到走廊另一側的牆，冰涼的觸感透過襯衫傳進來。
出來接水的同事回頭看我。
「你臉怎麼這麼白？」
我沒有回答。
會議室的門在他身後慢慢合上。
我盯著那道門縫，心裡有一個念頭越來越大。
如果裡面那個也是我，那他為什麼已經坐在那裡？
我明明一直站在外面。
我們兩個究竟誰先到了？
我重新推開門。
會議室里恢復正常。
靠窗的位置空著。
同事們抬頭看我，有人皺眉問是不是電腦忘帶了，還有人提醒我會議已經開始。
我沒有走進去。
只是站在門口，望著那張空椅子。
它很普通。
椅背上有一點磨損，桌面放著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可我剛才親眼看見自己坐在那裡！
回到工位以後，我不斷刷新手機上的消息。
三條記錄還在。
但發送時間已經發生了變化。
第一條顯示昨天。
第二條顯示今天。
第三條顯示明天。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望著屏幕，一時間無法確定究竟是哪一條先到。
那天下午，我又陸續收到一些奇怪的東西。
一張顯示明天日期的照片，拍的是一條雨後的街道。
一條尚未發生的付款通知。
還有一段發送時間在三天後的語音。
我一直不敢點開。
直到晚上回家，洗完澡坐在床邊，才終於戴上耳機。
錄音里是我的聲音。
喘得很厲害，背景還有一種持續不斷的風聲，好像站在一個很空曠的地方。
「如果你現在還沒進去，就別再看時間。」
只有這一句。
我反覆聽了好幾遍。
聲音確實像我。
可我想不起自己什麼時候說過。
連那種疲憊的呼吸方式，都讓我覺得陌生。
我坐在那裡，忽然開始想一個問題。
我們平時為什麼會覺得時間必須從過去往未來走？
因為所有人都這麼經歷。
因為鐘錶只會往前。
因為昨天發生的事已經留下了痕跡，而明天的事還沒有發生。
可夢裡似乎從來不遵守這些。
一個很多年前死去的人可以突然坐在你面前。
小時候住過的房間能接在今天的公司後面。
夢裡的三天也可以在現實里只過去幾個小時。
我想起以前看過一些關於睡眠的介紹，說做夢的時候大腦會重新處理記憶和情緒，來自不同時間的素材可能被拼在一起。
這個解釋很合理。
可如果我正在經歷的每一分鐘，都擁有完整的身體感覺和連續的情緒。
那我又該把它放在什麼位置？
夢裡的時間對於醒來的人來說很短。
可對於還困在裡面的人呢？
他所經歷的漫長，難道就因為外面的鐘表沒有走那麼久，就什麼都不算？
我越想越覺得胸口發悶。
又想到了02:27。
我記得是沒有。
我不確定自己究竟有沒有睡著，因為從臥室門外看見黑水以後，後面的很多事情都變得模糊起來，只剩下一些零碎的感覺。
潮濕的空氣。
拖鞋踩過地板的聲音。
廚房裡有人打開冰箱。
還有我自己一遍遍確認門是否關好的動作。
第二天去公司的路上，城市依然正常。
我坐在地鐵里，看著對面一個年輕女孩靠著扶手打瞌睡，她的腦袋隨著列車晃動一點一點往下垂，快碰到旁邊乘客肩膀的時候，又猛地驚醒。
旁邊有人偷笑。
我也跟著笑了一下。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終於重新回到了人群裡面。
下午三點零八，手機突然震動。
我原本以為是工作消息，拿起來掃了一眼手指就停住了。
發件人是我自己的號碼。
內容只有一句：
「明天十點十七，別進會議室。」
我反覆看了兩遍，還以為有人拿我帳號開玩笑。
可往下看發送時間時，我發現它顯示的是明天上午10:17。
那時我還沒有立刻恐慌。
這段時間經歷的事情已經讓我學會了先去尋找最普通的解釋。
系統時間錯誤。
簡訊同步延遲。
手機設置出了問題。
或者有人故意修改了發送記錄。
這些都比時間真的從明天倒著流回來更容易接受。
我把手機鎖屏，再打開。
看了一下電腦右下角的日期，又問旁邊同事今天星期幾。
一切正常。
只有這條消息來自明天。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𝒯𝒲看書📕𝓈𝒽𝓊.𝓉𝓌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截了圖，存到另外一個文件夾里。
又發給自己的另一個聊天帳號，想看看時間會不會跟著變化。
截圖正常。
消息也還在。
我坐在工位上望著屏幕發了很久的呆。
後來一整晚，我都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別人。
她回家以後問我吃什麼，我說煮麵吧，我倆坐在桌邊吃完，連湯都喝了大半。
我看著空碗，笑了一句：
「你今天胃口不錯啊。」
她也笑了。
「你煮的面我打100分！」
我心裡始終有一小塊地方懸著。
明天上午十點十七。
那個時間已經被提前放進我的腦子，從這一刻開始，無論我做什麼，都像在往它那裡走。
睡覺以前，我想：乾脆明天請假。
可馬上又覺得，如果因為一條來歷不明的消息就不敢出門，那以後我還能做什麼？
我已經怕門，怕時間，怕安靜，怕她說出一句平常的安慰。
不能連明天都怕。
第二天上午，我還是去了公司。
九點多的時候，有人拿著文件從我身邊經過，順手把一杯剛買的咖啡放到桌邊，問我要不要一起訂午飯。
我說先不用。
十點以後，辦公室漸漸忙起來。
隔壁會議室開始有人搬設備，投影儀試了兩次才正常顯示。
走廊里有幾個同事一邊走一邊討論客戶臨時改需求的事。
這些聲音都很熟悉，熟悉得讓我幾乎想忽略手機里的消息。
會議室的名字，正好和簡訊里提到的一樣。
我盯著通知看了一會兒，喉嚨有些發乾。
旁邊同事見我還坐著，拿筆敲了一下我的桌角。
「走了，開會。」
我問是不是現在。
他說當然，現在不去難道等他們開完。
我勉強笑了一下，拿起電腦跟在後面。
走到會議室門口的時候我停住了。
他已經進去了。
門沒有完全關，裡面能聽見有人說話，投影屏幕發著淺藍色的光，靠門的位置放著幾把空椅子。
我看手機。
10:16。
一分鐘。
我聽見隔壁茶水間有人往杯子裡倒咖啡，液體碰到杯底時發出細細的響聲。
那種日常的聲音，此刻卻讓我覺得格外遙遠。
我沒有進去。
手放在門邊，等著。
10:17。
手機震了。
同一條消息再次出現。
「明天十點十七，別進會議室。」
我正準備往下翻，屏幕又跳出一條。
「你還是進去了。」
我整個人慢慢僵住。
因為我根本沒進去，我站在走廊里。
從十點十六分到現在，連一步都沒有跨過門檻。
可下一秒，會議室的門從裡面被推開，一個同事拿著杯子出來接水。
門打開的瞬間，我看見了裡面。
會議桌旁坐著十幾個人。
投影屏幕上是今天要討論的方案。
靠窗的位置。
坐著我。
那個我低著頭，手裡拿著手機，坐姿很放鬆，肩膀微微往前塌了一點，和我平時開無聊會議時的樣子幾乎一模一樣。
我看見他左手食指正在無意識地摩擦拇指指腹。
那是我緊張的時候才會有的小動作。
我站在門口，胃裡突然一陣發空。
裡面那個我像是察覺到什麼，慢慢抬起頭。
隔著一屋子人，我們看見了彼此。
他沒有驚訝，也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
只是看了我一會兒，眼神里有一種我無法理解的疲憊，像一個人已經提前知道了所有結果，因此連解釋的力氣都沒有。
然後他重新低下頭，在手機上點了幾下。
我手裡的手機震動。
第三條消息出現。
「你看到我了。」
我一下往後退，後背碰到走廊另一側的牆，冰涼的觸感透過襯衫傳進來。
出來接水的同事回頭看我。
「你臉怎麼這麼白？」
我沒有回答。
會議室的門在他身後慢慢合上。
我盯著那道門縫，心裡有一個念頭越來越大。
如果裡面那個也是我，那他為什麼已經坐在那裡？
我明明一直站在外面。
我們兩個究竟誰先到了？
我重新推開門。
會議室里恢復正常。
靠窗的位置空著。
同事們抬頭看我，有人皺眉問是不是電腦忘帶了，還有人提醒我會議已經開始。
我沒有走進去。
只是站在門口，望著那張空椅子。
它很普通。
椅背上有一點磨損，桌面放著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可我剛才親眼看見自己坐在那裡！
回到工位以後，我不斷刷新手機上的消息。
三條記錄還在。
但發送時間已經發生了變化。
第一條顯示昨天。
第二條顯示今天。
第三條顯示明天。
我把手機放在桌上，望著屏幕，一時間無法確定究竟是哪一條先到。
那天下午，我又陸續收到一些奇怪的東西。
一張顯示明天日期的照片，拍的是一條雨後的街道。
一條尚未發生的付款通知。
還有一段發送時間在三天後的語音。
我一直不敢點開。
直到晚上回家，洗完澡坐在床邊，才終於戴上耳機。
錄音里是我的聲音。
喘得很厲害，背景還有一種持續不斷的風聲，好像站在一個很空曠的地方。
「如果你現在還沒進去，就別再看時間。」
只有這一句。
我反覆聽了好幾遍。
聲音確實像我。
可我想不起自己什麼時候說過。
連那種疲憊的呼吸方式，都讓我覺得陌生。
我坐在那裡，忽然開始想一個問題。
我們平時為什麼會覺得時間必須從過去往未來走？
因為所有人都這麼經歷。
因為鐘錶只會往前。
因為昨天發生的事已經留下了痕跡，而明天的事還沒有發生。
可夢裡似乎從來不遵守這些。
一個很多年前死去的人可以突然坐在你面前。
小時候住過的房間能接在今天的公司後面。
夢裡的三天也可以在現實里只過去幾個小時。
我想起以前看過一些關於睡眠的介紹，說做夢的時候大腦會重新處理記憶和情緒，來自不同時間的素材可能被拼在一起。
這個解釋很合理。
可如果我正在經歷的每一分鐘，都擁有完整的身體感覺和連續的情緒。
那我又該把它放在什麼位置？
夢裡的時間對於醒來的人來說很短。
可對於還困在裡面的人呢？
他所經歷的漫長，難道就因為外面的鐘表沒有走那麼久，就什麼都不算？
我越想越覺得胸口發悶。
又想到了02: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