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門的另一側
下班以後，我開始儘量跟著別人走。
有人推開門，我就跟在後面，儘量不讓門在我們之間合上。
有時候前面的人走得快，我就小跑兩步，免得自己被單獨留在門的另一側。
這麼做很可笑，我自己也知道。
可人在害怕的時候，總會給自己找點看起來有用的辦法。
走到樓梯間的時候，我跟在一個同事後面。
他推門進去。
我眼看著他下了兩級台階，門卻在我面前輕輕回彈了一下。
不到一秒。
我重新推開。
門後是一條舊樓道。
水磨石地面。
牆面發黃。
頭頂那盞圓形燈罩里積了很多死蟲，牆角貼著幾張很舊的小廣告，紙被潮氣泡得捲起來，只剩一些模糊的電話號碼。
我一下認出了那個地方。
小時候住過的筒子樓。
我覺得自己認出來了。
空氣里有一種特別熟悉的味道。
潮濕的水泥、做飯時飄出來的油煙，還有不知道哪一戶經常有人抽菸留下的嗆人氣味。
我站在那裡，喉嚨慢慢發緊。
樓下有人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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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很重。
每上一層，鞋底都會在台階邊緣蹭一下。
我沒有看見那個人。
可不知道為什麼，肩膀已經先一步縮起來，腳也本能地往後退。
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時，我已經把門重新關上了。
我扶著門，喘了好一會兒。
再打開。
公司樓梯間恢復正常。
剛才那個同事正站在下面一層，抬頭看我。
「走不走？」
我點頭。
「走。」聲音有點啞。
回家以後，我站在臥室門口，遲遲不肯進去。
她正在裡面換床單，見我擋著門還以為我準備幫忙，順手把枕頭遞了過來。
我接住，卻沒有往裡走。
她等了兩秒。
「你幹嘛呢？」
「沒幹嘛。」
「那你讓一下別擋著。」
我往旁邊挪，她抱著被子從我面前經過，衣角碰到我的手背。
臥室就在眼前。
床、柜子、窗簾，全都沒有變化。
我卻覺得門框兩側像某種看不見的邊界，只要自己跨過去，就會離剛才站著的地方越來越遠。
晚上睡覺的時候，我第一次提出不要關臥室門。
她問為什麼。
我說最近屋裡有點悶。
她看了一眼開著的空調，窗戶也一直開著一點，明顯覺得這個理由牽強。
但最後還是沒跟我爭，只把門留了一條縫。
我躺在床上，看著那道細細的光。
客廳的空氣從門縫裡透進來，偶爾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啟動，還有樓下車輛經過時輪胎壓過地面的聲音。
只要那條縫還在，我就能知道客廳還在那裡。
這種想法幼稚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可笑。
可那天晚上，它確實讓我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見一聲很輕的響動。
咔噠。
我睜開眼。
臥室門關上了。
房間裡沒有風。
她還背對著我睡著，呼吸很平穩。
我盯著門，剛開始以為只是門軸沒有固定好。
過了一會兒，外面卻傳來腳步聲。
有人在客廳里走動。
聲音很輕，先經過餐桌，然後停在臥室門口。
我慢慢坐起來。
門把手被壓了下去。
金屬轉動時發出一點細小的摩擦聲。
可門沒有開。
外面的人鬆開把手，隔了幾秒，又敲了三下。
我沒有出聲。
心跳越來越快，耳朵里甚至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時那種沉悶的嗡響。
又是三下。
我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慢慢走過去。
離門越近，外面的呼吸聲越清楚。
像一個人把臉貼得很近，正安靜地等著。
我把耳朵靠在門板上。
「開門。」
是她的聲音。
我一下回頭。
床上那個她還在。
被子隨著呼吸緩慢起伏，一隻手伸在外面，指尖搭著床沿。
門外又叫了一遍。
「開門。」
這次聲音離得更近了些。
我站在那裡，手不受控制地往門把上挪，又在最後一點距離停住。
床上的她翻了個身，睡意很濃地問：
「誰啊？」
我沒有回答。
因為門外的人突然換了聲音。
「開門。」
這次是我自己。
我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碰到地板上一小塊翹起的木邊，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門外的聲音開始變化。
母親。
同事。
鄰居。
還有一些我記不清在哪裡聽過的陌生聲音。
每一個都很輕，不帶什麼情緒，像在重複一句日常得不能再日常的話。
讓我開門。
我退回床邊。
靠著牆坐下來。
一直盯著那扇門。
她醒過來，問我怎麼了。
我只說外面有人。
她聽了一會兒，說什麼聲音都沒有，準備起來看看。
我立刻抓住她的手腕。
她被我抓得皺眉。
「疼疼疼。」
我慢慢鬆開。
「別開。」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神情，想問又覺得問也沒用的感覺。
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伸手把被子往我身上蓋了一點。
我沒躲。
後來門外終於安靜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閉上的眼。
再睜開時，天已經亮了。
門依然關著。
她起床以後，拿著手機往外走。
我聽見她走到門邊，整個人立刻緊繃起來。
「別開。」
她回頭看我。
「為什麼？」
我說不出來。
她看了我好一會兒，最後還是伸手壓下門把。
門開了。
外面是一片海。
黑色的海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處。
水面異常平靜，只有極遠處有幾道緩慢起伏的暗紋。
潮濕的風順著門口灌進來，吹得窗簾往臥室裡面飄，空氣里有一股咸腥而沉重的氣味。
我聞到那股味道的瞬間，胃裡就縮了一下。
她卻站在門口，沒有尖叫，也沒有後退。
只是回頭問我：
「你今天不上班嗎？」
我完全無法理解她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問這個。
遠處黑色海面上，竟然亮著我們公司整層辦公室的燈。
玻璃幕牆像一個孤零零漂在海上的盒子。
裡面有人影來回走動，偶爾還能看見一塊會議室投影屏幕發出的藍光。
她準備往外邁步。
我猛地拉住她。
「別走！」
她被我拽得一個趔趄，轉頭看我時，臉上終於露出了明顯的不快。
「你到底怎麼了！」
「外面是海！」
她看了一眼門外。
「什麼海？」
我順著她的視線回頭。
門外已經變成了普通樓道。
地面乾燥，牆上貼著物業通知，對面的門緊緊關著。
她慢慢把手抽回去，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說：
「你真得休息了，我陪你去看醫生吧。」
她走出去。
我站在門內，沒有跟。
門合上的最後一瞬間，我看見樓道盡頭有一股黑色的水正沿著牆根緩慢漫過來。
它已經沒過了踢腳線。
而她的鞋底，正踩在水裡。
有人推開門，我就跟在後面，儘量不讓門在我們之間合上。
有時候前面的人走得快，我就小跑兩步，免得自己被單獨留在門的另一側。
這麼做很可笑，我自己也知道。
可人在害怕的時候，總會給自己找點看起來有用的辦法。
走到樓梯間的時候，我跟在一個同事後面。
他推門進去。
我眼看著他下了兩級台階，門卻在我面前輕輕回彈了一下。
不到一秒。
我重新推開。
門後是一條舊樓道。
水磨石地面。
牆面發黃。
頭頂那盞圓形燈罩里積了很多死蟲，牆角貼著幾張很舊的小廣告，紙被潮氣泡得捲起來，只剩一些模糊的電話號碼。
我一下認出了那個地方。
小時候住過的筒子樓。
我覺得自己認出來了。
空氣里有一種特別熟悉的味道。
潮濕的水泥、做飯時飄出來的油煙，還有不知道哪一戶經常有人抽菸留下的嗆人氣味。
我站在那裡，喉嚨慢慢發緊。
樓下有人上來。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順暢，ⓢⓗⓤ.ⓣⓦ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腳步很重。
每上一層，鞋底都會在台階邊緣蹭一下。
我沒有看見那個人。
可不知道為什麼，肩膀已經先一步縮起來，腳也本能地往後退。
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時，我已經把門重新關上了。
我扶著門，喘了好一會兒。
再打開。
公司樓梯間恢復正常。
剛才那個同事正站在下面一層，抬頭看我。
「走不走？」
我點頭。
「走。」聲音有點啞。
回家以後，我站在臥室門口，遲遲不肯進去。
她正在裡面換床單，見我擋著門還以為我準備幫忙，順手把枕頭遞了過來。
我接住，卻沒有往裡走。
她等了兩秒。
「你幹嘛呢？」
「沒幹嘛。」
「那你讓一下別擋著。」
我往旁邊挪，她抱著被子從我面前經過，衣角碰到我的手背。
臥室就在眼前。
床、柜子、窗簾，全都沒有變化。
我卻覺得門框兩側像某種看不見的邊界，只要自己跨過去，就會離剛才站著的地方越來越遠。
晚上睡覺的時候，我第一次提出不要關臥室門。
她問為什麼。
我說最近屋裡有點悶。
她看了一眼開著的空調，窗戶也一直開著一點，明顯覺得這個理由牽強。
但最後還是沒跟我爭，只把門留了一條縫。
我躺在床上，看著那道細細的光。
客廳的空氣從門縫裡透進來，偶爾能聽見冰箱壓縮機啟動，還有樓下車輛經過時輪胎壓過地面的聲音。
只要那條縫還在，我就能知道客廳還在那裡。
這種想法幼稚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可笑。
可那天晚上，它確實讓我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聽見一聲很輕的響動。
咔噠。
我睜開眼。
臥室門關上了。
房間裡沒有風。
她還背對著我睡著，呼吸很平穩。
我盯著門，剛開始以為只是門軸沒有固定好。
過了一會兒，外面卻傳來腳步聲。
有人在客廳里走動。
聲音很輕，先經過餐桌，然後停在臥室門口。
我慢慢坐起來。
門把手被壓了下去。
金屬轉動時發出一點細小的摩擦聲。
可門沒有開。
外面的人鬆開把手，隔了幾秒，又敲了三下。
我沒有出聲。
心跳越來越快，耳朵里甚至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時那種沉悶的嗡響。
又是三下。
我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慢慢走過去。
離門越近，外面的呼吸聲越清楚。
像一個人把臉貼得很近，正安靜地等著。
我把耳朵靠在門板上。
「開門。」
是她的聲音。
我一下回頭。
床上那個她還在。
被子隨著呼吸緩慢起伏，一隻手伸在外面，指尖搭著床沿。
門外又叫了一遍。
「開門。」
這次聲音離得更近了些。
我站在那裡，手不受控制地往門把上挪，又在最後一點距離停住。
床上的她翻了個身，睡意很濃地問：
「誰啊？」
我沒有回答。
因為門外的人突然換了聲音。
「開門。」
這次是我自己。
我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腳後跟碰到地板上一小塊翹起的木邊，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門外的聲音開始變化。
母親。
同事。
鄰居。
還有一些我記不清在哪裡聽過的陌生聲音。
每一個都很輕，不帶什麼情緒，像在重複一句日常得不能再日常的話。
讓我開門。
我退回床邊。
靠著牆坐下來。
一直盯著那扇門。
她醒過來，問我怎麼了。
我只說外面有人。
她聽了一會兒，說什麼聲音都沒有，準備起來看看。
我立刻抓住她的手腕。
她被我抓得皺眉。
「疼疼疼。」
我慢慢鬆開。
「別開。」
她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神情，想問又覺得問也沒用的感覺。
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伸手把被子往我身上蓋了一點。
我沒躲。
後來門外終於安靜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閉上的眼。
再睜開時，天已經亮了。
門依然關著。
她起床以後，拿著手機往外走。
我聽見她走到門邊，整個人立刻緊繃起來。
「別開。」
她回頭看我。
「為什麼？」
我說不出來。
她看了我好一會兒，最後還是伸手壓下門把。
門開了。
外面是一片海。
黑色的海面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遠處。
水面異常平靜，只有極遠處有幾道緩慢起伏的暗紋。
潮濕的風順著門口灌進來，吹得窗簾往臥室裡面飄，空氣里有一股咸腥而沉重的氣味。
我聞到那股味道的瞬間，胃裡就縮了一下。
她卻站在門口，沒有尖叫，也沒有後退。
只是回頭問我：
「你今天不上班嗎？」
我完全無法理解她為什麼會在這種時候問這個。
遠處黑色海面上，竟然亮著我們公司整層辦公室的燈。
玻璃幕牆像一個孤零零漂在海上的盒子。
裡面有人影來回走動，偶爾還能看見一塊會議室投影屏幕發出的藍光。
她準備往外邁步。
我猛地拉住她。
「別走！」
她被我拽得一個趔趄，轉頭看我時，臉上終於露出了明顯的不快。
「你到底怎麼了！」
「外面是海！」
她看了一眼門外。
「什麼海？」
我順著她的視線回頭。
門外已經變成了普通樓道。
地面乾燥，牆上貼著物業通知，對面的門緊緊關著。
她慢慢把手抽回去，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說：
「你真得休息了，我陪你去看醫生吧。」
她走出去。
我站在門內，沒有跟。
門合上的最後一瞬間，我看見樓道盡頭有一股黑色的水正沿著牆根緩慢漫過來。
它已經沒過了踢腳線。
而她的鞋底，正踩在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