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我比自己晚了一步
那一瞬間，她臉上沒有出現我預想中的驚訝。
反而像是聽見了一句已經很久沒有人再問、如今卻終於重新出現的話。
她站在玄關看著我。
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說：
「你又忘了。」
我背後慢慢泛起一層涼意。
又？
我張了張嘴，想追問。
她卻已經低下頭，把兩隻鞋擺整齊，從我身邊走了過去。
經過我時，我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洗髮水味，清淡得幾乎沒有存在感。
可直到那一刻我才突然意識到。
我已經想不起，自己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熟悉這個味道的。
第二天，她沒有再提名字的事。
我也沒有問。
我們照常吃了早餐。
我在廚房裡因為牛奶快過期嘟囔了幾句，她一邊找鑰匙一邊敷衍地應著，最後出門的時候，還差點把手機忘在鞋柜上。
生活平靜得讓我有些不安。
我現在很怕這種平靜。
以前覺得一個早晨沒出什麼事，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現在每當日子順利起來，我反而會下意識地等。
等某個熟悉的聲音、某個不應該出現的東西，或者等時間突然少掉一大截。
可那個上午什麼都沒發生。
電梯正常。
路口的紅綠燈正常。
地鐵里的人擠得我差點沒地方放腳。
就連公司樓下賣早餐的大姐也和往常一樣房租抱怨漲得太快。
我開始覺得，昨晚也許又是一個夢。
畢竟人有時候會疲憊到分不清自己究竟睡過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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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段時間尤其嚴重。
上午十點多，我去了一趟洗手間。
公司這一層的廁所一直有股淡淡的清潔劑味道，洗手台旁邊貼著一張已經卷邊的節約用水提示，最裡面那個水龍頭擰不緊，偶爾會滴水。
我洗完手，抽了兩張紙擦乾，隨手推開門往外走。
直到手摸上冰箱門，我才意識到不對。
那是一種非常詭異的遲鈍。
我已經自然地走了兩步。
準備從冰箱裡拿瓶水。
腦子才慢慢反應過來。
這裡是我家廚房。
我站在冰箱前，手還放在門把上。
冰箱側面貼著一張旅遊紀念磁貼，邊緣有一點掉漆。
旁邊放著昨天沒洗的杯子，水槽里還留著一點洗潔精泡沫，窗外能看見隔壁樓的陽台。
所有東西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我剛剛明明還在公司廁所！
我轉過身。
身後那扇門沒有關。
門裡面就是公司洗手間，瓷磚、鏡子、烘手機，還有牆角那個印著保潔公司標識的垃圾桶，全都清清楚楚。
一個同事正站在裡面洗手。
他抬頭從鏡子裡看見我，還很自然地點了一下頭。
我張著嘴，沒能發出聲音。
他洗完手，從旁邊另一扇門出去了。
自始至終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
我慢慢往回走。
腳踩到門檻的時候，一隻腳還落在家裡的木地板上，另一隻腳卻已經踩到了公司廁所冰冷的瓷磚。
廚房裡有一點昨晚飯菜留下的油煙味，公司廁所里卻全是清潔劑那種微微刺鼻的香氣。
我能感覺到兩邊溫度不同。
可它們就這麼毫無道理地連接在一起。
我終於把另一隻腳也邁了過去。
然後回頭。
門後是公司走廊。
廚房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後頸慢慢滲出汗來，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那扇門還在。
只是現在怎麼看，都和公司其它門沒什麼兩樣。
我試著重新推開。
還是走廊。
關上。
再推。
還是。
我又推了幾次，越推越快，直到一個路過的同事停下來看我。
「門壞了？」
我手還握著把手。
「沒有。」
「那你在這兒幹嘛？」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能勉強笑了一下，說剛才有點頭暈。
他看了看我，問要不要去坐會兒，我搖頭，他也就沒再管，拿著杯子繼續往茶水間走。
我站在門邊，看著他推開另一扇門。
門開了。
裡面就是茶水間。
他走進去，倒水，跟裡面的人說了兩句話，又端著杯子出來。
一切正常。
可我已經不敢確定，當我自己走過去打開那扇門時，裡面還會不會是同一個地方。
下午有個會議。
同事從我旁邊經過，提醒我別遲到。
我拿起電腦跟過去，走到會議室門口的時候，手卻遲遲沒有壓下門把。
裡面能聽見人說話。
有人挪椅子，杯子放在桌上，發出一聲很輕的碰撞，還有投影儀啟動以後低沉的風扇聲。
這些聲音都讓我安心。
可我還是沒有立刻進去。
直到身後有人說借過，我才趕緊往旁邊讓了一點。
對方推門進去，我跟在後面，會議室果然還是會議室。
我為自己剛才的反應感到一點難堪。
整個會議開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內容無聊得我好幾次走神。
可我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放鬆。
因為那扇門就在我視線邊緣。
只要它關著，我就會忍不住猜測另一邊究竟是什麼。
散會以後，我故意留到最後。
等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才拿起電腦，慢慢推開門。
外面是一節正在行駛的地鐵車廂。
我整個人停住。
車廂里的燈亮得發白，幾個乘客坐在靠門的位置低頭看手機。
吊環隨著列車運行輕輕晃動，玻璃外面黑漆漆的隧道正以極快的速度往後退。
風從門邊灌進來，帶著一種金屬和塵土混合的乾燥氣味。
我站在門檻上。
身後還是公司會議室。
有人正在收拾投影設備，桌上的礦泉水還剩半瓶。
一個同事從我旁邊經過，很自然地邁進了地鐵車廂。
他沒有停頓，也沒有驚訝。
我想叫住他。
可嘴巴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那人站到車門旁邊，低頭繼續看手機，像剛剛只是從一間普通會議室走進另一間普通辦公室。
我慢慢把門關上。
掌心全是汗。
過了幾秒，再打開。
外面恢復成公司走廊。
我站在那裡，突然有點想笑。
這種事情已經荒唐到讓人失去反應。
如果世界真的可以這樣隨意連接，那我以後還怎麼出門？
難道每次去洗手間，都得先猜裡面會不會通向另一座城市？
更讓我不舒服的是，剛才我從公司廁所走進家裡廚房的時候，最初竟然沒有發現異常。
我的身體接受了那個變化。
並且自然地伸手去開冰箱！
好像在意識到空間出錯之前，我已經提前知道自己應該在那裡做什麼。
這個細節讓我比剛才看見地鐵時更加害怕。
反而像是聽見了一句已經很久沒有人再問、如今卻終於重新出現的話。
她站在玄關看著我。
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說：
「你又忘了。」
我背後慢慢泛起一層涼意。
又？
我張了張嘴，想追問。
她卻已經低下頭，把兩隻鞋擺整齊，從我身邊走了過去。
經過我時，我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洗髮水味，清淡得幾乎沒有存在感。
可直到那一刻我才突然意識到。
我已經想不起，自己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熟悉這個味道的。
第二天，她沒有再提名字的事。
我也沒有問。
我們照常吃了早餐。
我在廚房裡因為牛奶快過期嘟囔了幾句，她一邊找鑰匙一邊敷衍地應著，最後出門的時候，還差點把手機忘在鞋柜上。
生活平靜得讓我有些不安。
我現在很怕這種平靜。
以前覺得一個早晨沒出什麼事，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現在每當日子順利起來，我反而會下意識地等。
等某個熟悉的聲音、某個不應該出現的東西，或者等時間突然少掉一大截。
可那個上午什麼都沒發生。
電梯正常。
路口的紅綠燈正常。
地鐵里的人擠得我差點沒地方放腳。
就連公司樓下賣早餐的大姐也和往常一樣房租抱怨漲得太快。
我開始覺得，昨晚也許又是一個夢。
畢竟人有時候會疲憊到分不清自己究竟睡過多久。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貼心，𝗌𝗁𝗎.𝗍𝗐等你尋
我這段時間尤其嚴重。
上午十點多，我去了一趟洗手間。
公司這一層的廁所一直有股淡淡的清潔劑味道，洗手台旁邊貼著一張已經卷邊的節約用水提示，最裡面那個水龍頭擰不緊，偶爾會滴水。
我洗完手，抽了兩張紙擦乾，隨手推開門往外走。
直到手摸上冰箱門，我才意識到不對。
那是一種非常詭異的遲鈍。
我已經自然地走了兩步。
準備從冰箱裡拿瓶水。
腦子才慢慢反應過來。
這裡是我家廚房。
我站在冰箱前，手還放在門把上。
冰箱側面貼著一張旅遊紀念磁貼，邊緣有一點掉漆。
旁邊放著昨天沒洗的杯子，水槽里還留著一點洗潔精泡沫，窗外能看見隔壁樓的陽台。
所有東西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我剛剛明明還在公司廁所！
我轉過身。
身後那扇門沒有關。
門裡面就是公司洗手間，瓷磚、鏡子、烘手機，還有牆角那個印著保潔公司標識的垃圾桶，全都清清楚楚。
一個同事正站在裡面洗手。
他抬頭從鏡子裡看見我，還很自然地點了一下頭。
我張著嘴，沒能發出聲音。
他洗完手，從旁邊另一扇門出去了。
自始至終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
我慢慢往回走。
腳踩到門檻的時候，一隻腳還落在家裡的木地板上，另一隻腳卻已經踩到了公司廁所冰冷的瓷磚。
廚房裡有一點昨晚飯菜留下的油煙味，公司廁所里卻全是清潔劑那種微微刺鼻的香氣。
我能感覺到兩邊溫度不同。
可它們就這麼毫無道理地連接在一起。
我終於把另一隻腳也邁了過去。
然後回頭。
門後是公司走廊。
廚房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後頸慢慢滲出汗來，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那扇門還在。
只是現在怎麼看，都和公司其它門沒什麼兩樣。
我試著重新推開。
還是走廊。
關上。
再推。
還是。
我又推了幾次，越推越快，直到一個路過的同事停下來看我。
「門壞了？」
我手還握著把手。
「沒有。」
「那你在這兒幹嘛？」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能勉強笑了一下，說剛才有點頭暈。
他看了看我，問要不要去坐會兒，我搖頭，他也就沒再管，拿著杯子繼續往茶水間走。
我站在門邊，看著他推開另一扇門。
門開了。
裡面就是茶水間。
他走進去，倒水，跟裡面的人說了兩句話，又端著杯子出來。
一切正常。
可我已經不敢確定，當我自己走過去打開那扇門時，裡面還會不會是同一個地方。
下午有個會議。
同事從我旁邊經過，提醒我別遲到。
我拿起電腦跟過去，走到會議室門口的時候，手卻遲遲沒有壓下門把。
裡面能聽見人說話。
有人挪椅子，杯子放在桌上，發出一聲很輕的碰撞，還有投影儀啟動以後低沉的風扇聲。
這些聲音都讓我安心。
可我還是沒有立刻進去。
直到身後有人說借過，我才趕緊往旁邊讓了一點。
對方推門進去，我跟在後面，會議室果然還是會議室。
我為自己剛才的反應感到一點難堪。
整個會議開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內容無聊得我好幾次走神。
可我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放鬆。
因為那扇門就在我視線邊緣。
只要它關著，我就會忍不住猜測另一邊究竟是什麼。
散會以後，我故意留到最後。
等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才拿起電腦，慢慢推開門。
外面是一節正在行駛的地鐵車廂。
我整個人停住。
車廂里的燈亮得發白，幾個乘客坐在靠門的位置低頭看手機。
吊環隨著列車運行輕輕晃動，玻璃外面黑漆漆的隧道正以極快的速度往後退。
風從門邊灌進來，帶著一種金屬和塵土混合的乾燥氣味。
我站在門檻上。
身後還是公司會議室。
有人正在收拾投影設備，桌上的礦泉水還剩半瓶。
一個同事從我旁邊經過，很自然地邁進了地鐵車廂。
他沒有停頓，也沒有驚訝。
我想叫住他。
可嘴巴動了一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那人站到車門旁邊，低頭繼續看手機，像剛剛只是從一間普通會議室走進另一間普通辦公室。
我慢慢把門關上。
掌心全是汗。
過了幾秒，再打開。
外面恢復成公司走廊。
我站在那裡，突然有點想笑。
這種事情已經荒唐到讓人失去反應。
如果世界真的可以這樣隨意連接，那我以後還怎麼出門？
難道每次去洗手間，都得先猜裡面會不會通向另一座城市？
更讓我不舒服的是，剛才我從公司廁所走進家裡廚房的時候，最初竟然沒有發現異常。
我的身體接受了那個變化。
並且自然地伸手去開冰箱！
好像在意識到空間出錯之前，我已經提前知道自己應該在那裡做什麼。
這個細節讓我比剛才看見地鐵時更加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