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我捨不得叫醒她
飯吃得差不多了。
她拿起杯子喝水，照例在碗底剩下一口米飯。
我伸手把碗舉起來。
「吃完。」
「就剩這麼一點了。」
「這麼一點那你倒是吃了啊。」
她看了看碗又看了看我，終於低頭把那點飯夾起來吃乾淨。
「滿意了吧？」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順手把空杯子遞給我，示意我再倒一點。
我接過杯子起身往廚房走。
這種熟悉感來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我根本不需要想就知道她下一句會說什麼，下一秒會做什麼。
十多年的日子就是這樣一點一點過來的，誰負責做飯，誰負責洗碗，誰總是忘記關燈，誰睡前一定要喝水，早就成了一種不用商量的默契。
我從保溫壺裡接了半杯溫水。
身後傳來她的聲音。
「以後少盛點飯，我吃不完。」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這句話我聽了幾百次，我還能猜到她接下來會補上一句什麼。
「你每次都給我盛那麼多。」
果然，她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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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杯子裡的水，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悶。
她還是那個她。
連這些改了十多年都改不掉的小毛病也一模一樣。
我端著水轉過身，她正坐在餐桌前，低著頭，把盤子裡最後一點蒜渣夾進嘴裡。
我低頭繼續吃飯，嘴裡還嚼著東西，突然覺得鼻子有點發酸。
這種感覺太真實了。
並沒有什麼感人的事發生，排骨湯有點淡了，我不讓她再去加鹽，她埋怨著還是喝了，正因為如此，我反而比剛才站在窗邊的時候心安了許多。
夢可以複製一間臥室，複製我使用過的手機，複製出一個能回答私人問題的人。
可這些毫無意義的生活細節呢？
一個人洗碗時習慣先洗杯子還是先洗盤子。
生氣的時候會把話說得很快還是磕磕巴巴。
睡覺前會不會順手把另一個人的充電線插好。
這些東西太碎了。
碎到我很難相信夢會有耐心把它們全編出來。
她吃完飯以後去洗碗，我坐在原來的位置上看著她。
廚房的燈光偏黃，照在水槽邊緣反出一層溫潤的亮光。她把袖子往上挽了挽，洗到最後一個盤子的時候，又習慣性地甩了兩下手上的水。
一下，兩下，然後才去拿紙擦手。
我知道她會這樣做。
在她甩手之前我就已經想到了。
可這次我沒有覺得恐怖。
我只是突然很想過去抱抱她。
她收拾完廚房，看見我還在桌邊坐著。
「還難受嗎？」
我搖頭。
「那你幹嘛一直看著我？」
她說完以後沒走，站在桌邊看了我一會兒，臉上的表情慢慢變得認真。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沒告訴我？」
我張了張嘴。
想告訴她什麼呢？
告訴她我在夢裡看見了無數個自己，告訴她我從黑水裡掉下去，又在下午四點醒來，告訴她我到現在都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真正起過床？
這些話在腦子裡都很清楚，可一想到要說出口我就覺得疲憊。
我最後只說：「沒什麼事，就是最近沒睡好。」
她看著我，明顯不太滿意這個回答。
「我知道你沒睡好，我問的是別的。」
她拉開椅子，在我旁邊坐下。
「你有時候的眼神挺嚇人的。」
「我說一句話，你要想半天，我碰你一下，你還會先往後躲。」
她低著頭，用指甲摳著桌墊邊緣翹起來的一小塊皮。
我心裡突然難受起來。
因為她說得對。
這幾天我確實一直在觀察她，觀察得有點過分。
她有沒有說過同樣的話，動作和以前是不是一致，臉上的表情有沒有延遲，手機里的記錄能不能證明她曾經和我一起生活。
我把一個陪我生活、真心愛我的人，慢慢變成了一道需要反覆驗證的題。
「對不起。」
她沒說話，手指還停在桌墊邊上。
我伸手把她攬過來，讓她靠在我懷裡，另一隻手輕輕摸著她的頭髮。
她起初還有點僵，很快就把腦袋往我懷裡埋了埋。
「我在調節，我快好了。」我低頭看她，「就是最近腦子有點亂，不想讓你跟你著急。」
她悶悶地說：「我也沒著急，就是有時候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話。」
我心裡又酸了一下。
我捧起她的臉，用臉頰輕輕貼了貼她的臉頰。
她的臉軟軟的，還有一點剛洗過臉的濕潤，我故意又蹭了兩下。
「哄哄我家小朋友。」
她終於忍不住笑了，抬手推我的下巴，我順勢抓住她的手，又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親親我家小可愛。」
「切，誰稀罕啊！」
嘴上這麼說，她卻往我懷裡靠得更緊了。
我抱著她，手掌輕輕拍她的背，她剛洗過碗，手指還有些涼，指腹被水泡得微微發皺。
我把她的兩隻手攏進掌心，一根一根捂暖。
「你要有事必須跟我說，別一直一個人憋著，聽見沒有？」
「好。」
「也別老那麼看我，我膽小，我害怕。」
「好，我改。」
她抬起頭：「真的假的？」
我又親了一下她的額頭。
「真的，騙誰也不能騙你。」
她笑了，伸手環住我的腰。
我把下巴輕輕擱在她頭頂，聞著她頭髮上熟悉的洗髮水味道，忽然覺得心裡安靜了許多。
我知道自己最近的狀態不好，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東西太多，有時候連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都要在心裡反覆琢磨好幾遍。
可她靠過來的時候，我還是會下意識地替她擋住桌角。
摸到她的手涼了，還是想先給她捂暖。
她稍微皺一下眉，我還是會忍不住想，是不是我哪句話說得不對，是不是今天有什麼事讓她受了委屈，或者只是我忙著和自己的痛苦周旋，忽略了她的情緒。
我連自己能不能安穩睡上一覺都沒有把握，卻還是記得她那些細小得不能再細小的習慣。
她不愛喝太燙的水，我給她倒水時總會多晾一會兒，怕涼了，又怕燙著她。
她睡覺喜歡把一隻腳伸出被子，冬天也改不了，常常睡到半夜腳丫冰涼，我就輕輕握住，捂熱了再替她塞回去。
她難過的時候喜歡說沒事，越委屈越裝得若無其事，可我知道，她那時候什麼道理都不想聽，只想有人過去抱住她，摸摸她的頭，告訴她，沒關係，我在呢。
有時候我剛從噩夢裡掙扎出來，渾身濕透，心臟跳得厲害，疼得連翻身都困難。
看見她睡在旁邊，我就儘量把呼吸放輕，咬著牙一點點挪動身體，怕床墊晃動，怕自己的一聲嘆息又把她從睡夢裡拽起來。
我知道她也累。
有幾次，她抱著我，抱著抱著就沒了聲音，呼吸漸漸均勻，手卻還搭在我身上，好像睡著了也惦記著我會不會再害怕。
我就不敢動了。
哪怕後背還疼。
哪怕衣服濕漉漉地貼著皮膚。
哪怕我知道自己只要再閉上眼睛，就有可能重新掉進那個沒有出口的地方。
我還是想讓她好好睡覺。
我會用另一隻手輕輕替她撥開額前的頭髮，把她露在外面的肩膀蓋好。
有時她睡得不安穩，眉頭又皺起來，我就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直到她重新舒展開來。
其實我也很想有人抱抱我。
很想在那些撐不住的夜晚痛痛快快哭一場。
告訴她我真的好累。
我有時候真的害怕自己再也醒不過來。
可看著她睡著的樣子，那些話到了嘴邊，又捨不得說了。
她已經陪我熬過太多這樣的夜晚。
她拿起杯子喝水，照例在碗底剩下一口米飯。
我伸手把碗舉起來。
「吃完。」
「就剩這麼一點了。」
「這麼一點那你倒是吃了啊。」
她看了看碗又看了看我，終於低頭把那點飯夾起來吃乾淨。
「滿意了吧？」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順手把空杯子遞給我，示意我再倒一點。
我接過杯子起身往廚房走。
這種熟悉感來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我根本不需要想就知道她下一句會說什麼，下一秒會做什麼。
十多年的日子就是這樣一點一點過來的，誰負責做飯，誰負責洗碗，誰總是忘記關燈，誰睡前一定要喝水，早就成了一種不用商量的默契。
我從保溫壺裡接了半杯溫水。
身後傳來她的聲音。
「以後少盛點飯，我吃不完。」
我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這句話我聽了幾百次，我還能猜到她接下來會補上一句什麼。
「你每次都給我盛那麼多。」
果然，她說了。
本書首發𝗧𝗪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我望著杯子裡的水，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悶。
她還是那個她。
連這些改了十多年都改不掉的小毛病也一模一樣。
我端著水轉過身，她正坐在餐桌前，低著頭，把盤子裡最後一點蒜渣夾進嘴裡。
我低頭繼續吃飯，嘴裡還嚼著東西，突然覺得鼻子有點發酸。
這種感覺太真實了。
並沒有什麼感人的事發生，排骨湯有點淡了，我不讓她再去加鹽，她埋怨著還是喝了，正因為如此，我反而比剛才站在窗邊的時候心安了許多。
夢可以複製一間臥室，複製我使用過的手機，複製出一個能回答私人問題的人。
可這些毫無意義的生活細節呢？
一個人洗碗時習慣先洗杯子還是先洗盤子。
生氣的時候會把話說得很快還是磕磕巴巴。
睡覺前會不會順手把另一個人的充電線插好。
這些東西太碎了。
碎到我很難相信夢會有耐心把它們全編出來。
她吃完飯以後去洗碗，我坐在原來的位置上看著她。
廚房的燈光偏黃，照在水槽邊緣反出一層溫潤的亮光。她把袖子往上挽了挽，洗到最後一個盤子的時候，又習慣性地甩了兩下手上的水。
一下，兩下，然後才去拿紙擦手。
我知道她會這樣做。
在她甩手之前我就已經想到了。
可這次我沒有覺得恐怖。
我只是突然很想過去抱抱她。
她收拾完廚房，看見我還在桌邊坐著。
「還難受嗎？」
我搖頭。
「那你幹嘛一直看著我？」
她說完以後沒走，站在桌邊看了我一會兒，臉上的表情慢慢變得認真。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沒告訴我？」
我張了張嘴。
想告訴她什麼呢？
告訴她我在夢裡看見了無數個自己，告訴她我從黑水裡掉下去，又在下午四點醒來，告訴她我到現在都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真正起過床？
這些話在腦子裡都很清楚，可一想到要說出口我就覺得疲憊。
我最後只說：「沒什麼事，就是最近沒睡好。」
她看著我，明顯不太滿意這個回答。
「我知道你沒睡好，我問的是別的。」
她拉開椅子，在我旁邊坐下。
「你有時候的眼神挺嚇人的。」
「我說一句話，你要想半天，我碰你一下，你還會先往後躲。」
她低著頭，用指甲摳著桌墊邊緣翹起來的一小塊皮。
我心裡突然難受起來。
因為她說得對。
這幾天我確實一直在觀察她，觀察得有點過分。
她有沒有說過同樣的話，動作和以前是不是一致，臉上的表情有沒有延遲，手機里的記錄能不能證明她曾經和我一起生活。
我把一個陪我生活、真心愛我的人，慢慢變成了一道需要反覆驗證的題。
「對不起。」
她沒說話，手指還停在桌墊邊上。
我伸手把她攬過來，讓她靠在我懷裡，另一隻手輕輕摸著她的頭髮。
她起初還有點僵，很快就把腦袋往我懷裡埋了埋。
「我在調節，我快好了。」我低頭看她，「就是最近腦子有點亂，不想讓你跟你著急。」
她悶悶地說：「我也沒著急，就是有時候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話。」
我心裡又酸了一下。
我捧起她的臉，用臉頰輕輕貼了貼她的臉頰。
她的臉軟軟的，還有一點剛洗過臉的濕潤，我故意又蹭了兩下。
「哄哄我家小朋友。」
她終於忍不住笑了，抬手推我的下巴，我順勢抓住她的手，又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親親我家小可愛。」
「切，誰稀罕啊！」
嘴上這麼說，她卻往我懷裡靠得更緊了。
我抱著她，手掌輕輕拍她的背，她剛洗過碗，手指還有些涼，指腹被水泡得微微發皺。
我把她的兩隻手攏進掌心，一根一根捂暖。
「你要有事必須跟我說，別一直一個人憋著，聽見沒有？」
「好。」
「也別老那麼看我，我膽小，我害怕。」
「好，我改。」
她抬起頭：「真的假的？」
我又親了一下她的額頭。
「真的，騙誰也不能騙你。」
她笑了，伸手環住我的腰。
我把下巴輕輕擱在她頭頂，聞著她頭髮上熟悉的洗髮水味道，忽然覺得心裡安靜了許多。
我知道自己最近的狀態不好，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東西太多，有時候連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都要在心裡反覆琢磨好幾遍。
可她靠過來的時候，我還是會下意識地替她擋住桌角。
摸到她的手涼了，還是想先給她捂暖。
她稍微皺一下眉，我還是會忍不住想，是不是我哪句話說得不對，是不是今天有什麼事讓她受了委屈，或者只是我忙著和自己的痛苦周旋，忽略了她的情緒。
我連自己能不能安穩睡上一覺都沒有把握，卻還是記得她那些細小得不能再細小的習慣。
她不愛喝太燙的水，我給她倒水時總會多晾一會兒，怕涼了，又怕燙著她。
她睡覺喜歡把一隻腳伸出被子，冬天也改不了，常常睡到半夜腳丫冰涼，我就輕輕握住，捂熱了再替她塞回去。
她難過的時候喜歡說沒事，越委屈越裝得若無其事，可我知道，她那時候什麼道理都不想聽，只想有人過去抱住她，摸摸她的頭，告訴她，沒關係，我在呢。
有時候我剛從噩夢裡掙扎出來，渾身濕透，心臟跳得厲害，疼得連翻身都困難。
看見她睡在旁邊，我就儘量把呼吸放輕，咬著牙一點點挪動身體，怕床墊晃動，怕自己的一聲嘆息又把她從睡夢裡拽起來。
我知道她也累。
有幾次，她抱著我，抱著抱著就沒了聲音，呼吸漸漸均勻，手卻還搭在我身上，好像睡著了也惦記著我會不會再害怕。
我就不敢動了。
哪怕後背還疼。
哪怕衣服濕漉漉地貼著皮膚。
哪怕我知道自己只要再閉上眼睛，就有可能重新掉進那個沒有出口的地方。
我還是想讓她好好睡覺。
我會用另一隻手輕輕替她撥開額前的頭髮，把她露在外面的肩膀蓋好。
有時她睡得不安穩，眉頭又皺起來，我就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直到她重新舒展開來。
其實我也很想有人抱抱我。
很想在那些撐不住的夜晚痛痛快快哭一場。
告訴她我真的好累。
我有時候真的害怕自己再也醒不過來。
可看著她睡著的樣子，那些話到了嘴邊，又捨不得說了。
她已經陪我熬過太多這樣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