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忘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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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道比從橋上看到的更窄。

  兩邊店鋪都還開著,玻璃門裡有人影,但幾乎聽不到說話聲。

  我從第一塊招牌下面經過的時候還沒覺得有什麼。

  「冬山舊物」。

  第二家。

  「歸客旅店」。

  再往前。

  「忘河便利」。

  看到「忘河」兩個字的時候,我腳步慢了下來。

  這個詞小時候聽老人講過,人死以後要過河,要喝一碗湯,喝完就會忘掉以前的事情。

  那時候聽只覺得是故事,覺得那些關於陰間、輪迴、過橋的東西都有一種很遙遠的舊氣。

  可我站在這條陌生的街上,頭頂沒有月亮,身後也找不到來路,那些從小聽過的東西突然離我很近。

  近到我產生了一個以前從沒認真想過的念頭。

  也許很久以前,也有人做過這樣的夢。

  那個人醒來之後沒法解釋自己去了哪裡,只能跟身邊的人說,我走過一座橋,看見一條河,河的那邊不是我們的世界。

  於是一個人告訴第二個人,第二個人又講給第三個人,不知道過了多少年,它變成了神話。

  這個念頭出來以後,我立刻有點後悔。

  我已經越來越了解夢最麻煩的地方。

  它未必先給你一個答案,有時候,是你自己給它一個解釋,然後它順著你的解釋繼續往下長。

  你想到門,它就給你門。

  你想到河,它就給你水。

  你想到死後的世界,它可能真的給你造一個出來。

  我不願意再讓這個念頭繼續擴散,腳步不由自主地加快。

  可街上的人越來越少。

  店鋪也越來越稀。

  等我意識到周圍安靜得有些過分時,馬路兩邊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水。

  沒有明顯的變化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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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才還在的店鋪和人像被夜色一點一點擦掉,現在只剩腳下這一條窄路,像一塊細長的石板漂在一整片黑水中央。

  水面非常平。

  沒有風。

  也沒有波紋。

  路燈的光落進去像被什麼東西吞掉,照不到更深的地方。

  遠處還有一個公交站。

  站牌下面坐著三個人。

  一個老太太。

  一個穿校服的孩子。

  還有一個背對著我的男人。

  我沒靠近。

  可只看那個背影我就認出來了。

  不是臉,是肩膀,是他坐在那裡那種太鬆弛的姿態,還有那種明明沒有回頭,卻像早就知道我來了的感覺。

  狠角色。

  他又借了別人的臉。

  我已經懶得猜這次是誰。

  我停在幾米外。

  「這是哪?」

  沒人回答。

  我的聲音傳出去以後,竟然沒有一點回聲,像周圍那些黑水把聲音也一起吸了進去。

  我又問了一次,還是沒人理。

  過了一會兒,老太太忽然站起來,拎著身邊的袋子慢慢走到路邊。

  她抬腳。

  直接邁進黑水。

  我下意識想喊她。

  可下一秒,人沒有沉下去。

  水面像一層看不見的地面,穩穩托住她。

  她就這麼一步一步往前走,身影越來越暗,最後像融進了水面盡頭。

  那個穿校服的孩子也跟上去,沒有猶豫。

  站牌下最後只剩那個男人。

  他還是背對著我。

  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你不是想出去嗎?」

  我胸口微微收緊,「這裡能出去?」

  他沒回答,只是站起來抬手指了指遠處。

  很遠的地方有一點白光,看不清究竟是什麼,有點像一扇立在黑暗裡的門,也像天剛亮的時候,地平線上突然裂開的一條縫。

  我看著那道光。

  腦子開始不受控制地聯想到很多東西。

  門。

  橋。

  井。

  洞穴。

  河。

  我突然意識到,不管是神話還是夢,人好像總喜歡給另一個世界安排一個入口。

  為什麼?

  為什麼我們一旦無法解釋某個地方,就會本能地想像出一扇門、一條河、一座橋?

  也許是因為意識本身太難理解,我們只能用空間去想它。

  門關著,這裡是這裡。

  門一開,那邊就是另一個世界。

  我站在黑水邊,腦子越想越遠。

  科學會說睡眠階段、神經活動、記憶整理、快速眼動。

  神話會說魂魄離體、入夢、入冥、見神。

  這兩套東西平時離得很遠,一個聽起來理性,一個聽起來荒誕。

  可站在這裡的時候,我第一次覺得,它們也許只是兩個時代面對同一種未知時,用了不同的語言。

  一個畫腦電圖。

  一個畫門。

  可如果它們都只是在解釋自己無法真正看見的東西,那睡著以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個念頭讓我胃裡慢慢發緊。

  因為我開始分不清眼前這些東西究竟是因為我想到神話才出現,還是我只是終於找到了一個能形容它們的詞。

  我不想再往下想。

  可人有時候越怕想到什麼,腦子越會往那裡鑽。

  我只能跟著那個男人往水面上走。

  第一腳踩下去時,我整個身體都是繃著的。

  可腳底是硬的。

  黑水就在鞋底下面。

  深得看不到任何東西。

  我們往前走了十幾步,我忽然聽見水下有聲音。

  很遠,像很多人在同時說話,隔著厚厚的牆,或者隔著很深的水。

  聽不清具體內容,只有一片模糊的人聲。

  我低下頭。

  水下面有光。

  不是倒影,是一扇一扇窗戶。

  我停住。

  再仔細看。

  下面有房間,很多。

  一層一層往下。

  床。

  客廳。

  走廊。

  電梯。

  有些地方我認識。

  有些完全陌生。

  我蹲下來,臉離水面越來越近。

  最近的一間房慢慢變得清楚。

  臥室。

  我的臥室!

  床上睡著兩個人。

  她。

  還有我。

  那一瞬間我連呼吸都忘了。

  床頭燈亮著,下面那個「我」躺得很安靜。

  她背對著她。

  一切和我最後一次記得睡覺時幾乎一模一樣。

  我跪在黑水上,手撐著地面一樣的水面,身體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

  如果下面那個是我。

  那現在跪在這裡的人是誰?

  這個問題出來以後,腦袋裡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狠狠刺了一下。

  我立刻站起來,不想再看。

  可越往前走,水下的房間越多。

  公司。

  那兩張不同的工位。

  電梯。

  家。

  陌生旅館。

  小時候見過的樓道。

  火車。

  一個院子。

  還有很多我確定自己從沒去過的地方,每一間裡面,都可能有一個我。

  不同年紀。

  不同衣服。

  有人睡覺。

  有人坐在桌邊。

  有人哭。

  有人走路。

  有一個正在吃飯。

  我看著這些東西,心裡生出一種難以形容的寒意。

  如果夢真的只是大腦在整理記憶,為什麼會有這麼多我不認識的地方?

  如果那些地方全是我去過,只是忘了,那我究竟還忘了多少?

  而如果它們根本沒發生過,為什麼我看見的時候,會有一種曾經活在裡面的熟悉感?

  我越想越亂。

  眼睛卻像被那些水下的房間吸住,怎麼都移不開。

  就在這時候,其中一個人突然抬頭。

  很遠,隔著不知道多深的黑水,他看見了我。

  我胃裡猛地一翻,本能地往後退。

  腳下突然空了,整個身體掉進水裡。

  冷意一下包住全身。

  啊!

  不是普通的涼。

  是冰塊直接貼到了骨頭裡面的涼!

  水從鼻子和耳朵同時灌進來,世界瞬間沒有聲音,只剩胸腔里沉悶的震動。

  我下意識往上游,可根本不知道哪邊是上,周圍沒有光,也沒有浮力感,手臂不斷往前劃卻抓不到任何東西。

  肺越來越疼。

  胸口像被一塊巨大的石頭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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