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橋下沒有水
最先湧上來的不是害怕，是火。
特別窩火。
我剛剛明明過完了一整天。
我早上醒來。
洗臉。
吃東西。
去公司。
開會。
和同事吵架。
我記得咖啡有多苦，記得中午那道菜太咸，記得下午會議室空調太冷，那些東西全有感覺，全有細節，我在某一刻已經真的相信，那一天終於屬於我。
可現在。
我又站回這裡。
像有人把剛才那二十多個小時從我身上整個撕下來，然後輕描淡寫地告訴我，沒發生。
我咬著牙。
一開始想罵人，後來又不知道該罵誰。
再後來，怒氣慢慢散掉，只剩一種非常深的疲憊。
我突然不敢回家，我怕我回去以後，晚上還是那個晚上，第二天還是那個第二天。
我會再上一次班，再和同一個人吵架，再站在這個大廳，再聽見那句話，這種重複比怪物更讓我受不了。
以前我一直覺得夢最麻煩的地方是你不知道什麼時候醒。
現在才發現，還有更狠的。
它可以讓你完整地活一段時間。
讓你累。
讓你餓。
讓你生氣。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讓你高興。
讓你把那段時間當成自己的人生。
然後再把你送回原點。
這已經不是判斷醒沒醒了。
身體開始本能地害怕相信，因為每一次信任都要付代價。
我不敢深呼吸，不是因為呼吸有什麼問題，是我突然發現最近每次確認自己「終於沒事了」，都會習慣性地長出一口氣。
而現在連這個動作都讓我不舒服，好像只要身體一松下來，下一次墜落就會馬上開始。
我站在人群中間。
車燈從臉上一道一道掃過去。
四周的人都在正常生活，只有我不知道。
剛才那個早晨。
那個白天。
那場爭論。
那些讓我覺得「這才是真的」的瞬間。
到底算不算真的發生過？
如果一段經歷擁有完整的感覺、時間和記憶，最後卻沒有留下任何現實痕跡。
那它到底是假的，還是只是發生在一個我回不去的地方？
這次我沒有回家。
我也不敢再沿著熟悉的路往回走。
那種怕已經和最開始完全不一樣了。
剛開始的時候，我怕的是夢裡突然出現什麼東西，怕門後站著人，怕鏡子裡的臉不跟我一起動，怕自己一睜眼又回到另一個房間。
可現在，我開始害怕「重複」本身。
同樣的門，同樣的路口，同一個人以同樣的語氣說出同一句話，連計程車從身邊擦過去時那聲喇叭，都讓我覺得後背發緊。
熟悉原本應該讓人安心。
可它現在像一張用舊了的布景。
只要出現第二次，我就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又被悄悄放回了原位。
所以我乾脆往相反的方向走。
沒開導航也沒看時間，手機一直攥在手裡，卻一次都沒亮過屏幕。
我不想知道自己在哪。
甚至希望徹底迷路。
只要別再走回剛才那個大廳，別再看見那部電梯，別再聽見那句「你今天不是請假嗎」，去哪都行。
天慢慢暗下來以後，高樓開始變少，路也越來越窄，周圍換成了一些我從沒來過的舊街。
門口掛著塑料帘子的修鞋店，灰撲撲的五金鋪，一間門臉很小的彩票站，還有幾家亮著慘白日光燈的小飯館，油煙從排風口裡往外吐，混著老房子牆根潮濕的霉味。
陌生反而顯得可靠。
至少這些地方不會突然告訴我，我昨天已經來過。
我一直走到腿開始發酸，鞋底也磨得發熱，腳掌每次落地都能感覺到那種細小又真實的摩擦。
到後來我故意不休息。
因為身體越累，越能感覺到骨頭和肌肉在替我證明一件事。
我還在這裡。
現在，這副身體還是我的。
後來我看見一座橋。
橋很舊，水泥護欄表面掉了一層皮，露出裡面深灰色的粗糙顆粒，兩邊路燈隔得很遠，中間有很大一段被夜色吞掉。
遠遠看過去，像城市突然缺了一塊。
我走到橋中間，靠著護欄停下來。
風很大。
衣服被吹得貼在身上，頭髮也一直往眼睛裡掃。
我只是想歇一會兒。
可往下一看，人就定住了。
橋下面沒有水。
下面是一條街。
不是幹掉的河床也不是施工區域，是一條完整的、正在使用的街道。
有路燈，有商鋪，有公交站牌和斑馬線，一輛公交車正從下面慢慢開過去，車窗里還能看見乘客。
有人推著嬰兒車等紅燈。
一個騎自行車的人從車邊繞過去。
遠處還有便利店門口不斷閃動的燈牌。
整個城市像被壓在我腳下。
我趴在護欄邊看了半天，第一反應是自己走上了一座高架橋，可很快就意識到不對。
剛才上橋的時候，兩邊明明是河堤。
我記得有樹。
記得空氣里有濕泥和水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橋頭還有一塊「禁止垂釣」的牌子，我從旁邊經過時還順便看了一眼。
這些記憶都很完整。
可現在橋下是一條街。
我站在那裡，突然產生一種很強的眩暈。
我明明站在上面，可看久以後，卻越來越覺得腳下那條街才是真正的地面，而我只是被懸在一個錯誤的位置。
上和下像被交換了。
一瞬間，我開始擔心自己會從橋面上「掉」向那條街。
橋邊有一條往下的樓梯。
我看見以後，心裡立刻生出一種很強的衝動：
想下去。
那感覺並不是普通的好奇。
我覺得我我已經走了很久，而下面某個地方一直知道我會來。
這種念頭讓我有點抗拒，可我還是順著樓梯走了下去。
一級。
再一級。
台階比從上面看起來長得多。
一開始還能聽見橋面上的汽車聲，後來那些聲音越來越遠，風也慢慢消失，只剩鞋底踩過水泥台階時發出的悶響，一下接一下。
等走到最後一級，我回頭。
樓梯沒了，身後只有一面牆。
很普通的灰牆，上面還貼著半張已經卷邊的小廣告。
我站在那裡看了幾秒，發現自己竟然沒有那麼慌，最近這種事情發生得太頻繁，以至於恐懼都像被反覆磨損過，邊緣沒有最開始那麼鋒利。
我只是長長吐了口氣，在心裡罵了一句。
「行。」
「又來了。」
特別窩火。
我剛剛明明過完了一整天。
我早上醒來。
洗臉。
吃東西。
去公司。
開會。
和同事吵架。
我記得咖啡有多苦，記得中午那道菜太咸，記得下午會議室空調太冷，那些東西全有感覺，全有細節，我在某一刻已經真的相信，那一天終於屬於我。
可現在。
我又站回這裡。
像有人把剛才那二十多個小時從我身上整個撕下來，然後輕描淡寫地告訴我，沒發生。
我咬著牙。
一開始想罵人，後來又不知道該罵誰。
再後來，怒氣慢慢散掉，只剩一種非常深的疲憊。
我突然不敢回家，我怕我回去以後，晚上還是那個晚上，第二天還是那個第二天。
我會再上一次班，再和同一個人吵架，再站在這個大廳，再聽見那句話，這種重複比怪物更讓我受不了。
以前我一直覺得夢最麻煩的地方是你不知道什麼時候醒。
現在才發現，還有更狠的。
它可以讓你完整地活一段時間。
讓你累。
讓你餓。
讓你生氣。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讓你高興。
讓你把那段時間當成自己的人生。
然後再把你送回原點。
這已經不是判斷醒沒醒了。
身體開始本能地害怕相信，因為每一次信任都要付代價。
我不敢深呼吸，不是因為呼吸有什麼問題，是我突然發現最近每次確認自己「終於沒事了」，都會習慣性地長出一口氣。
而現在連這個動作都讓我不舒服，好像只要身體一松下來，下一次墜落就會馬上開始。
我站在人群中間。
車燈從臉上一道一道掃過去。
四周的人都在正常生活，只有我不知道。
剛才那個早晨。
那個白天。
那場爭論。
那些讓我覺得「這才是真的」的瞬間。
到底算不算真的發生過？
如果一段經歷擁有完整的感覺、時間和記憶，最後卻沒有留下任何現實痕跡。
那它到底是假的，還是只是發生在一個我回不去的地方？
這次我沒有回家。
我也不敢再沿著熟悉的路往回走。
那種怕已經和最開始完全不一樣了。
剛開始的時候，我怕的是夢裡突然出現什麼東西，怕門後站著人，怕鏡子裡的臉不跟我一起動，怕自己一睜眼又回到另一個房間。
可現在，我開始害怕「重複」本身。
同樣的門，同樣的路口，同一個人以同樣的語氣說出同一句話，連計程車從身邊擦過去時那聲喇叭，都讓我覺得後背發緊。
熟悉原本應該讓人安心。
可它現在像一張用舊了的布景。
只要出現第二次，我就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又被悄悄放回了原位。
所以我乾脆往相反的方向走。
沒開導航也沒看時間，手機一直攥在手裡，卻一次都沒亮過屏幕。
我不想知道自己在哪。
甚至希望徹底迷路。
只要別再走回剛才那個大廳，別再看見那部電梯，別再聽見那句「你今天不是請假嗎」，去哪都行。
天慢慢暗下來以後，高樓開始變少，路也越來越窄，周圍換成了一些我從沒來過的舊街。
門口掛著塑料帘子的修鞋店，灰撲撲的五金鋪，一間門臉很小的彩票站，還有幾家亮著慘白日光燈的小飯館，油煙從排風口裡往外吐，混著老房子牆根潮濕的霉味。
陌生反而顯得可靠。
至少這些地方不會突然告訴我，我昨天已經來過。
我一直走到腿開始發酸，鞋底也磨得發熱，腳掌每次落地都能感覺到那種細小又真實的摩擦。
到後來我故意不休息。
因為身體越累，越能感覺到骨頭和肌肉在替我證明一件事。
我還在這裡。
現在，這副身體還是我的。
後來我看見一座橋。
橋很舊，水泥護欄表面掉了一層皮，露出裡面深灰色的粗糙顆粒，兩邊路燈隔得很遠，中間有很大一段被夜色吞掉。
遠遠看過去，像城市突然缺了一塊。
我走到橋中間，靠著護欄停下來。
風很大。
衣服被吹得貼在身上，頭髮也一直往眼睛裡掃。
我只是想歇一會兒。
可往下一看，人就定住了。
橋下面沒有水。
下面是一條街。
不是幹掉的河床也不是施工區域，是一條完整的、正在使用的街道。
有路燈，有商鋪，有公交站牌和斑馬線，一輛公交車正從下面慢慢開過去，車窗里還能看見乘客。
有人推著嬰兒車等紅燈。
一個騎自行車的人從車邊繞過去。
遠處還有便利店門口不斷閃動的燈牌。
整個城市像被壓在我腳下。
我趴在護欄邊看了半天，第一反應是自己走上了一座高架橋，可很快就意識到不對。
剛才上橋的時候，兩邊明明是河堤。
我記得有樹。
記得空氣里有濕泥和水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橋頭還有一塊「禁止垂釣」的牌子，我從旁邊經過時還順便看了一眼。
這些記憶都很完整。
可現在橋下是一條街。
我站在那裡，突然產生一種很強的眩暈。
我明明站在上面，可看久以後，卻越來越覺得腳下那條街才是真正的地面，而我只是被懸在一個錯誤的位置。
上和下像被交換了。
一瞬間，我開始擔心自己會從橋面上「掉」向那條街。
橋邊有一條往下的樓梯。
我看見以後，心裡立刻生出一種很強的衝動：
想下去。
那感覺並不是普通的好奇。
我覺得我我已經走了很久，而下面某個地方一直知道我會來。
這種念頭讓我有點抗拒，可我還是順著樓梯走了下去。
一級。
再一級。
台階比從上面看起來長得多。
一開始還能聽見橋面上的汽車聲，後來那些聲音越來越遠，風也慢慢消失，只剩鞋底踩過水泥台階時發出的悶響，一下接一下。
等走到最後一級，我回頭。
樓梯沒了，身後只有一面牆。
很普通的灰牆，上面還貼著半張已經卷邊的小廣告。
我站在那裡看了幾秒，發現自己竟然沒有那麼慌，最近這種事情發生得太頻繁，以至於恐懼都像被反覆磨損過，邊緣沒有最開始那麼鋒利。
我只是長長吐了口氣，在心裡罵了一句。
「行。」
「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