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一切都很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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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廳里正是下班時間,玻璃門不斷開合,外面的風裹著雨後濕漉漉的潮氣往裡面灌。

  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夾著電腦包快步往外走,兩個外賣員站在門口核對樓層,還有一個小孩蹲在大廳角落繫鞋帶。

  這些東西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是在故意證明什麼。

  可我不敢回頭。

  剛才那句話還貼在後腦勺上。

  「你今天不是請假嗎?」

  聲音太像我了。

  不對,不是像,就是我的聲音。

  連尾音習慣性往下壓的方式都一模一樣。

  比我自己聽錄音時還像。

  以至於那句話傳過來的時候,我產生了一種錯覺:不是有人在身後說話,是我站在另一個地方對現在的自己說了一句。

  我衝出寫字樓。

  在人行道旁邊停下來。

  直到一輛計程車從面前急剎,司機隔著玻璃罵了句什麼,我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憋氣。

  肺一下張開。

  冷空氣衝進去,帶著汽車尾氣和潮濕柏油路的味道,嗆得我咳了兩聲。

  我扶住路邊護欄,低著頭喘了很久。

  再抬頭時,寫字樓還在那裡。

  三十幾層玻璃幕牆映著發灰的天空,裡面的人正常走動,沒有誰追出來,也沒有另一個我隔著門看我。

  我又開始給剛才的聲音找解釋。

  也許真聽錯了。

  也許是某個同事。

  也許最近太累,大腦會自動把模糊聲音拼成最熟悉的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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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發現自己最近越來越擅長這件事。

  任何東西都能解釋。

  聽錯。

  記錯。

  太累。

  夢。

  藥物殘留。

  壓力。

  只要解釋足夠多,總能找到一個暫時能夠繼續生活的版本。

  我低頭看手機。

  時間正常。

  信號正常。

  支付軟體能打開,消息也在跳。

  我給她發了一句:「晚上別等我吃飯。」

  她很快回復。

  「在開會,晚點走,你怎麼了?」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沒事兒,懶得做飯了。」

  「你沒不舒服吧?」

  我停了幾秒。

  「沒有,你記得吃飯。」

  她沒再回。

  就是這麼簡單的一段對話,卻讓我心裡稍微穩了一點。

  有人問你去哪,有人知道你不太對勁,這種生活里的牽扯平時不會讓人覺得有什麼,可到了現在,它像一根極細的線,線的另一頭拴著某種我已經開始不敢確認的現實。

  我沒有開車。

  沿著街一直走。

  走到天完全黑。

  中途進便利店買了一瓶水,收銀員掃了碼,付款成功,我和他說了句謝謝。

  出門以後,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居然在心裡默默記這些事。

  錢能付。

  店員會回應。

  瓶子很涼。

  水喝下去有塑料瓶口那種很淡的味道。

  鞋濕了。

  右腳襪子比左腳更濕一點。

  每確認一個細節,心裡就會產生一點輕微的安慰。

  可安慰本身又讓我不安。

  因為我已經開始懷疑,我是不是正用這些東西訓練夢。

  它知道我在看什麼,知道我靠什麼判斷,知道只要把這些細節做得夠完整,我就會慢慢相信。

  這個念頭一出來,我立刻不讓自己繼續想。

  我沿著路走了差不多兩個小時。

  回家時,她正在客廳試穿新買的鞋。

  門剛開,她就抬頭。

  「去哪了?我正要給你打。」

  「附近走走。」

  「這麼大雨上哪走走?」她低頭看了一眼我的褲腳。

  「後來才下的。」

  我突然有點想抱她。

  這個念頭來得特別急,像一個人在外面走了太久,淋了雨,迷了路,繞了很多圈,終於看見那扇自己每天都會推開的門。

  我走過去,什麼都沒說直接伸手抱住她。

  她愣了一下。

  大概是沒想到我會突然這樣,手還懸在半空,過了兩秒才落到我背上。

  「你沒事吧?」

  我沒回答,只是抱得更緊了一點。

  她身上是熟悉的味道,頭髮蹭到我下巴,皮膚是熱的,呼吸也是真的,我能感覺到她胸口很輕的起伏。

  這些東西讓我一下安靜下來。

  不是因為我證明了什麼,只是那一刻,我太需要一個熟悉的人還在這裡。

  她很快想抽身出去。

  「你身上都是水。」

  我沒鬆手。

  她又推了我一下,「別蹭到我鞋。」

  我終於笑了一下。

  「別拿鞋說事兒,你就是嫌棄我。」

  我低頭看了眼褲腳。

  全是泥點,鞋邊也濕透了,確實狼狽得不像樣。

  可這一刻,她在我懷裡,而我還記得應該怎麼抱她,那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前面所有的緊張都有點滑稽。

  這就是家。

  她還是她。

  我還是我。

  人出去一天,回來洗澡,換衣服,睡覺,生活本來就該這麼簡單。

  熱水落在肩膀上的時候,我一直站著沒動。

  水溫調得有點高,皮膚很快被燙紅,浴室里全是白色水汽,鏡子也慢慢模糊。

  我喜歡這種感覺。

  熱。

  濕。

  聲音很滿。

  水流把外面的所有動靜蓋住以後,世界只剩身體。

  我故意把水開得更熱一點。

  疼。

  可那種疼很踏實。

  洗完,我擦掉鏡子上的霧。

  裡面的人臉色很差,眼下發青,嘴唇也有點白。

  我對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抬手。

  裡面也抬。

  閉眼。

  裡面也閉。

  我故意做了幾個很蠢的表情,都一樣。

  我看著自己,有點難過。

  不是怕。

  更像是累。

  好像我已經很久沒把鏡子裡的那張臉當成「我」。

  我伸手貼上鏡面,玻璃涼得很,裡面那隻手也和我貼在一起,隔著一層東西。

  我輕聲說:「行了,別折騰了。」

  也不知道是在對誰說。

  晚上十一點多,她已經困了,翻身時手很自然地搭到我腰上。

  我沒有關床頭燈。

  她問:「又不敢睡嗎?」

  我嗯了一聲。


  沒多久,她的呼吸就慢下來。

  我一個人睜著眼睛。

  窗簾。

  柜子。

  牆。

  燈。

  都沒有變。

  時間也一直正常往前走。

  十一點四十。

  十二點零三。

  十二點二十。

  十二點四十七。

  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今晚樓上一直沒響。

  這個念頭出來以後,我整個人開始繃緊。

  太安靜了,安靜得像有人知道我在等所以故意不給我。

  我開始聽。

  什麼都沒有。

  再聽,還是沒有。

  越沒有越覺得頭頂像藏著什麼。

  我強迫自己閉眼,不聽,不想,數呼吸。

  一。

  二。

  三。

  不知不覺睡著了。

  再睜眼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簾縫裡斜著照進來,落在床尾和地板之間,顏色很淡。

  她不在旁邊,廚房裡隱約傳來杯子碰桌面的聲音,接著是咖啡機啟動時那種短促的嗡鳴。

  我躺著沒動。

  不是不想起來,是那一瞬間有點捨不得。

  昨晚那種緊繃了一整夜的感覺還留在身體裡,肩膀硬,後頸也酸,我就這麼聽著廚房裡的動靜,聽她拉開抽屜又關上,水龍頭開了一會兒,再關掉。

  都是我聽過不知道多少遍的聲音。

  昨晚沒做夢。

  至少我想不起來。

  這個結論出來以後我有點高興,我覺得自己前一晚折騰得挺沒必要的,人累到極點的時候,大腦幹點亂七八糟的事,好像也說得過去。

  我起床洗臉。

  她從廚房探頭看我。

  「今天去公司嗎?」

  「去。」

  「你不是說最近不想去嗎?」

  「再不去就失業了。」

  她笑了一下,沒再說什麼。

  我也跟著笑,那種笑很自然,有一瞬間我覺得,行了,到這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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