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我到底坐哪
我站在那裡，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保安還在旁邊說是不是系統有延遲，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等我走出大樓，風正從兩棟樓中間灌下來。
夕陽特別亮，把整條街照得發白，手機屏幕上的字都有點看不清。我站在人行道邊，周圍全是下班的人，有人低頭叫車，有人邊走邊罵客戶，有人叼著煙找打火機，紅綠燈一輪一輪地換。
所有東西都正常得要命。
可我突然覺得自己像站在一場已經演到中場的戲裡，別人都知道上一幕發生了什麼，只有我忘詞了。
我給她發消息。
「我昨晚跟你說過今天不去公司嗎？」
她回得很快。
「說了啊。」
緊跟著發來一張截圖。
昨晚十一點二十三，我給她發：
「明天不去了。」
下面還有一句。
「他們會裝作認識我。」
我盯著那句話，風從衣領里灌進去有點冷，我開始拼命往回找昨晚的記憶。
樓上。
聲音。
十三樓。
白牆。
那個學我的東西。
我沖天花板罵了一句。
然後呢？
我怎麼回床的？
我什麼時候拿過手機？
十一點二十三的時候我在哪裡？
全網首發更新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等你讀
一點都沒有，像有人拿剪刀在昨晚中間剪掉一小段，再把兩頭很自然地接回去，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少了多少。
晚上回家我問她，她說我昨晚十一點多一直坐在客廳，後來自己去睡的。
「我有沒有說什麼？」
「沒有。」
「有沒有奇怪的行為？」
她想了想。
「你最近哪天不奇怪？」
她大概看出我情緒不對，問我怎麼了。
我說沒事兒，把切好的蔥花扔進鍋里。
第二天太陽很好。
我特意在樓下站了一會兒。
光落在臉上，熱乎乎。
我心裡踏實了一點，去了公司。
門禁還是刷不開。
前台換了個人，她讓我報名字。
我說完以後，她在系統里查了兩遍。
「沒有。」
「什麼沒有？」
「沒有這個人。」
我站在那裡，有點想笑。
「行。」
前台抬頭看我。
我又笑了一下。
「行啊。」
我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麼，可能是荒唐到一定程度人會自動跳過害怕，先覺得好笑。
正好這時候，一個以前一起做過方案的同事從裡面出來，他看到我，明顯停了一下，下一秒，他就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心裡猛地一松。
認識。
他認識我。
那一瞬間我差點直接抓住他胳膊。
他問我站門口乾嘛，我說卡壞了，他幫我刷開門。
進去以後辦公室還是昨天的辦公室。
空調太冷。
茶水間有人洗杯子。
印表機卡紙。
有人在討論晚上吃什麼。
我一路往自己的位置走。
走到靠窗第二排，坐著一個年輕人，我完全沒見過。
耳機掛在一邊，桌上放著他的杯子、他的零食、他的充電器，自然到不像臨時坐一下。
我站旁邊。
他抬頭：「有事兒？」
我看著桌子：「這是我位置。」
他先愣了一下。
還沒說話，旁邊的人把耳機摘下來，「你不是一直坐那邊嗎？」
他指了指角落，靠印表機。
我順著他手看過去，那裡有一張空椅子。
桌上放著一個白色杯子，我的，不是昨天那個奶白，就是我一直用的那個。
我慢慢走過去。
桌面有我平時常用的筆記本，打開電腦，帳號是我的，瀏覽器收藏也是。
我站在那裡，腦子裡忽然自己開始冒東西。
印表機一啟動會震桌子。
下午四點以後這裡一點太陽都曬不到。
右邊那個同事打電話特別吵。
桌角下面有一道刮痕，是我有次搬椅子磕的。
我低頭。
桌角下面真的有一道刮痕。
我一下站起來，椅子被腿帶倒。
砰一聲。
辦公室里不少人抬頭看我，我顧不上，又走回靠窗那個位置。
那個年輕人已經明顯有點煩了，我沒理他。
因為我突然知道一件事，這個桌子第二層抽屜右邊，應該有一顆口香糖。
薄荷味。
包裝銀綠色。
我記得是上周開會回來以後隨手扔進去的。
我拉開。
真有。
那一瞬間我腦子裡像一下少了聲音，周圍明明很吵我什麼都聽不清。
我看著那顆糖。
兩個位置都對。
兩邊我都記得。
靠窗的位置我記得自己坐了兩年，印表機旁邊我也記得自己坐了兩年，不是「好像」，是真的記得。
靠窗下午曬得熱。
印表機旁邊太吵。
兩種抱怨都屬於我。
兩種生活也都屬於我。
我站在辦公室中間，突然不知道自己應該往哪邊走。
周圍的聲音還在。
鍵盤，電話，咖啡機，有人笑，有人喊名字，可空間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很大，兩排工位像被什麼東西慢慢往後拉。
人離我越來越遠，臉也越來越小，可他們說話的聲音一點都沒跟著遠，反而越來越近。
左邊有人叫我。
右邊也有人叫我。
我轉過去，不知道剛才到底是哪邊。
有人拍了一下我肩膀。
我猛地回頭，身後沒人。
再轉回來，辦公室恢復正常。
工位還是那些工位，人也坐得好好的，我站在那裡背上全是汗，空調明明開得很低，我卻覺得衣服都貼在身上。
那時候我第一次有了一種特別強烈的疲憊。
不是困也不是身體累，就像腦子裡同時塞進了兩段完整的人生，兩邊都在用力往自己這邊拽。
每一邊都說你記得我。
每一邊都有證據。
每一邊都不允許我說它是假的。
我突然受不了了，拿起包就走，同事在後面叫我我沒回。
電梯裡只有我，四面是不鏽鋼鏡面，燈很白。
我站進去以後，四周同時出現四個我。
正面。
側面。
斜著。
我不知道為什麼，盯著其中一個看了半天，然後突然問了一句：
「你坐哪？」
當然沒人回答。
電梯往下。
十七。
十六。
十五。
我又問：「你到底坐哪？」
這次聲音被四面牆一起彈回來。
你坐哪。
坐哪。
哪。
我自己都覺得可笑，忍不住笑了一下。
四面鏡子裡的我也同時笑。
我突然不想笑了，心裡莫名冒出一個特別蠢的念頭。
剛才是我先停的？還是她先停的？
我不知道。
電梯到一樓。
叮。
門打開。
外面大廳人很多，燈很亮，我幾乎是秒速走出去。
輕得像不是說給我聽的。
「你今天不是請假嗎？」
我整個人一下停住。
我站了不到一秒，然後往外跑。
等我走出大樓，風正從兩棟樓中間灌下來。
夕陽特別亮，把整條街照得發白，手機屏幕上的字都有點看不清。我站在人行道邊，周圍全是下班的人，有人低頭叫車，有人邊走邊罵客戶，有人叼著煙找打火機，紅綠燈一輪一輪地換。
所有東西都正常得要命。
可我突然覺得自己像站在一場已經演到中場的戲裡，別人都知道上一幕發生了什麼，只有我忘詞了。
我給她發消息。
「我昨晚跟你說過今天不去公司嗎？」
她回得很快。
「說了啊。」
緊跟著發來一張截圖。
昨晚十一點二十三，我給她發：
「明天不去了。」
下面還有一句。
「他們會裝作認識我。」
我盯著那句話，風從衣領里灌進去有點冷，我開始拼命往回找昨晚的記憶。
樓上。
聲音。
十三樓。
白牆。
那個學我的東西。
我沖天花板罵了一句。
然後呢？
我怎麼回床的？
我什麼時候拿過手機？
十一點二十三的時候我在哪裡？
全網首發更新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等你讀
一點都沒有，像有人拿剪刀在昨晚中間剪掉一小段，再把兩頭很自然地接回去，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少了多少。
晚上回家我問她，她說我昨晚十一點多一直坐在客廳，後來自己去睡的。
「我有沒有說什麼？」
「沒有。」
「有沒有奇怪的行為？」
她想了想。
「你最近哪天不奇怪？」
她大概看出我情緒不對，問我怎麼了。
我說沒事兒，把切好的蔥花扔進鍋里。
第二天太陽很好。
我特意在樓下站了一會兒。
光落在臉上，熱乎乎。
我心裡踏實了一點，去了公司。
門禁還是刷不開。
前台換了個人，她讓我報名字。
我說完以後，她在系統里查了兩遍。
「沒有。」
「什麼沒有？」
「沒有這個人。」
我站在那裡，有點想笑。
「行。」
前台抬頭看我。
我又笑了一下。
「行啊。」
我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麼，可能是荒唐到一定程度人會自動跳過害怕，先覺得好笑。
正好這時候，一個以前一起做過方案的同事從裡面出來，他看到我，明顯停了一下，下一秒，他就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心裡猛地一松。
認識。
他認識我。
那一瞬間我差點直接抓住他胳膊。
他問我站門口乾嘛，我說卡壞了，他幫我刷開門。
進去以後辦公室還是昨天的辦公室。
空調太冷。
茶水間有人洗杯子。
印表機卡紙。
有人在討論晚上吃什麼。
我一路往自己的位置走。
走到靠窗第二排，坐著一個年輕人，我完全沒見過。
耳機掛在一邊，桌上放著他的杯子、他的零食、他的充電器，自然到不像臨時坐一下。
我站旁邊。
他抬頭：「有事兒？」
我看著桌子：「這是我位置。」
他先愣了一下。
還沒說話，旁邊的人把耳機摘下來，「你不是一直坐那邊嗎？」
他指了指角落，靠印表機。
我順著他手看過去，那裡有一張空椅子。
桌上放著一個白色杯子，我的，不是昨天那個奶白，就是我一直用的那個。
我慢慢走過去。
桌面有我平時常用的筆記本，打開電腦，帳號是我的，瀏覽器收藏也是。
我站在那裡，腦子裡忽然自己開始冒東西。
印表機一啟動會震桌子。
下午四點以後這裡一點太陽都曬不到。
右邊那個同事打電話特別吵。
桌角下面有一道刮痕，是我有次搬椅子磕的。
我低頭。
桌角下面真的有一道刮痕。
我一下站起來，椅子被腿帶倒。
砰一聲。
辦公室里不少人抬頭看我，我顧不上，又走回靠窗那個位置。
那個年輕人已經明顯有點煩了，我沒理他。
因為我突然知道一件事，這個桌子第二層抽屜右邊，應該有一顆口香糖。
薄荷味。
包裝銀綠色。
我記得是上周開會回來以後隨手扔進去的。
我拉開。
真有。
那一瞬間我腦子裡像一下少了聲音，周圍明明很吵我什麼都聽不清。
我看著那顆糖。
兩個位置都對。
兩邊我都記得。
靠窗的位置我記得自己坐了兩年，印表機旁邊我也記得自己坐了兩年，不是「好像」，是真的記得。
靠窗下午曬得熱。
印表機旁邊太吵。
兩種抱怨都屬於我。
兩種生活也都屬於我。
我站在辦公室中間，突然不知道自己應該往哪邊走。
周圍的聲音還在。
鍵盤，電話，咖啡機，有人笑，有人喊名字，可空間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很大，兩排工位像被什麼東西慢慢往後拉。
人離我越來越遠，臉也越來越小，可他們說話的聲音一點都沒跟著遠，反而越來越近。
左邊有人叫我。
右邊也有人叫我。
我轉過去，不知道剛才到底是哪邊。
有人拍了一下我肩膀。
我猛地回頭，身後沒人。
再轉回來，辦公室恢復正常。
工位還是那些工位，人也坐得好好的，我站在那裡背上全是汗，空調明明開得很低，我卻覺得衣服都貼在身上。
那時候我第一次有了一種特別強烈的疲憊。
不是困也不是身體累，就像腦子裡同時塞進了兩段完整的人生，兩邊都在用力往自己這邊拽。
每一邊都說你記得我。
每一邊都有證據。
每一邊都不允許我說它是假的。
我突然受不了了，拿起包就走，同事在後面叫我我沒回。
電梯裡只有我，四面是不鏽鋼鏡面，燈很白。
我站進去以後，四周同時出現四個我。
正面。
側面。
斜著。
我不知道為什麼，盯著其中一個看了半天，然後突然問了一句：
「你坐哪？」
當然沒人回答。
電梯往下。
十七。
十六。
十五。
我又問：「你到底坐哪？」
這次聲音被四面牆一起彈回來。
你坐哪。
坐哪。
哪。
我自己都覺得可笑，忍不住笑了一下。
四面鏡子裡的我也同時笑。
我突然不想笑了，心裡莫名冒出一個特別蠢的念頭。
剛才是我先停的？還是她先停的？
我不知道。
電梯到一樓。
叮。
門打開。
外面大廳人很多，燈很亮，我幾乎是秒速走出去。
輕得像不是說給我聽的。
「你今天不是請假嗎？」
我整個人一下停住。
我站了不到一秒，然後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