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樓上沒有住人
我第一次真正注意到樓上的聲音，是凌晨一點四十三。
最開始只有一下，很輕，像有人把一把木椅子從桌邊往後拖了半步，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一聲短促又發悶的摩擦。
吱。
我睜開眼，盯著頭頂那塊灰濛濛的天花板看了幾秒。
房間沒有異常。
窗簾沒拉嚴，城市夜裡的光從縫隙里漏進來，把床尾照出一塊模糊的灰。
空調偶爾發出輕微的塑料震動聲，遠處不知道哪條路上還有車，輪胎壓過路面的聲音被夜色拖得很長。
旁邊的人睡得很沉。
她的呼吸輕輕打在被子邊緣，一下一下，很規律。
我等了一會兒。
沒有第二聲。
大概是樓上挪東西，我這麼想著，重新閉上眼。
沒過多久，那聲音又來了。
吱。
這一次更慢。
像有人兩隻手抓著椅背沒有完全抬起來，就這麼貼著地板一點一點往前拖。
我的眼睛重新睜開。
她在旁邊皺了皺眉，沒睜眼，只是很含糊地說了一句：「樓上又來了。」
我一下轉過頭。
「你也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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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困得聲音發黏。
「吵死了。」
「天天半夜折騰。」
她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
我沒有馬上接話。
天天，這個詞讓我心裡輕輕縮了一下。
我坐起來，抬頭重新看向天花板。
它還是那塊每天都能看見的天花板，白天有一點舊，牆角還有一小塊很淺的水漬，到了夜裡都被黑暗抹平，只剩一整片死氣沉沉的灰。
「樓上不是沒人嗎？」
她睜開一點眼睛，掃了我一眼，「誰說沒人？」
「不是一直空著嗎？」
她皺了皺眉，像覺得我大半夜問這種問題很莫名其妙。
「你是不是睡迷糊了？」
說完以後，她翻了個身，又閉上眼。
我坐在那裡沒動。
腦子開始自己往前翻。
剛搬進來的時候，物業有沒有說過樓上沒人？
我記得有。
記得當時我還覺得挺好，至少不會天天有人在頭頂拖凳子、跑跳、砸東西。
可這個記憶一旦認真去抓，就突然變得很薄，像一張在水裡泡過很久的紙，看起來完整，手指剛碰上去就可能爛掉。
我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把別的房子記混了。
樓上又響了。
這次不是椅子，是腳步。
一步。
停一下。
再一步。
很慢。
從臥室正上方往外走。
我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腳底剛碰到那層冰涼，樓上的腳步也停了。
我站著沒動，上面安靜。
我往前走一步，樓上也響一下。
我停。
它也停。
我又走。
它又跟。
總比我慢一點，不是完全同步。
可正因為慢半拍，反而讓人不舒服，感覺什麼東西隔著一層樓板在學我走路。
我走進客廳。
上面也跟著。
我去廚房。
它也過去。
水龍頭打開以後，冷水沖在不鏽鋼水槽上，發出細碎的水聲。
兩秒以後，頭頂也傳來水管震動的聲音。
很悶，像水正在另一套完全重合的房子裡流。
我關掉，上面也停。
心裡那根東西一點一點繃緊。
我抬頭看著廚房的天花板，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很想確認那個人是不是就在我的正上方。
我往左邊挪。
上面也挪。
我往右。
它也跟。
我忽然猛地退了三步，上面的腳步亂了一下。
然後，也退了。
那一瞬間我頭皮整個麻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突然冒出來：
不是有人在跟著我，是一個空間正在複製另一個空間！
我幾乎是立刻回了臥室，把燈打開。
白光一下鋪滿房間。
她皺著眉睜開眼：「幹嘛呢？」
「你起來。」
「怎麼了？」
「起來一下。」
她看我臉色不對，終於坐起來。
我把她從床上拉下來。
「你跟我走。」
「去哪？」
「廚房。」
她一臉莫名其妙，還是被我拽著出了臥室。
我們走到客廳，上面傳來兩組腳步。
一個跟我。
一個跟她。
她也聽見了，我能明顯感覺到她抓著我的手稍微緊了一點。
那一瞬間，我心裡竟然鬆了一口氣，不是這件事不嚇人，是因為終於有人和我一起聽到了。
只要不是我一個人聽見。
只要有人能證明。
那就還好。
這個念頭剛剛出現，樓上傳來第三組腳步。
啪。
啪。
啪。
像一個赤著腳的小孩忽然從客廳的一頭跑到另一頭。
很快。
沒有拖沓。
最後消失在臥室上方。
她整個人明顯僵了一下，我也沒有動。
我們站在客廳中間，頭頂的燈開得很亮，地板上兩個人的影子挨在一起，我突然覺得那套看不見的房子離我們特別近，近得好像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皮。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太陽從窗簾縫裡照進來，落在床邊，暖得幾乎有點刺眼。
昨晚的一切被白天這麼一照，忽然顯得很不真實。
我在廚房煮了四個雞蛋，站在鍋邊就準備吃。
她拉窗簾的聲音從臥室傳出來。
「醒了？」
我看著她。
「你昨晚聽見了吧？」
「聽見什麼？」
我心裡一下沉下去。
「樓上。」
她想了一會兒。
「哦，聽見了。」那口氣又回來了。
「還有小孩。」
她動作停了一下。
「什么小孩？」
我盯著她。
「第三個人。」
「我沒聽見。」
「不可能。」
「我真沒聽見。」她說得很自然，沒有故意裝傻，也不像在逗我。
我卻清清楚楚記得昨晚那第三雙腳步出現時，她的手緊了一下。
她當時明明也抬了頭，那一下是真實發生的，還是我後來自己補進去的？
這種念頭一出來，我立刻煩躁起來。
我不想繼續想。
不想從她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里去找漏洞。
我出了門。
電梯在九樓停，一個住樓下的老太太提著菜進來。
我見過很多次，不熟，我幫她按了一樓。
下到八樓的時候，我還是沒忍住。
「阿姨，樓上有人住嗎？」
她看了我一眼。
「你樓上？」
「嗯。」
「住啊。」
我的肩膀一下鬆了點。
「什麼樣的人啊？」
她想了一會兒。
「就一家人吧，你不是也住好幾年了嗎？」
電梯到一樓，她提著菜往外走。
我站在裡面沒動。
門快合上的時候她突然回過頭。
「不過你家不是頂樓嗎？」
我沒聽清。
「啊？」
門已經關上。
我抬頭看電梯面板。
十二。
十一。
十。
最高十二。
我住十二樓。
我盯著那個「12」看了很久。
一開始還覺得可能是自己腦子發木。
可越看越不對。
我清楚記得上面還有一個十三，那個按鈕邊緣有一點掉漆。
我見過很多次。
我每天坐電梯都看得到。
我把手伸過去，摸了摸十二上面那塊金屬。
平的。
光滑。
什麼都沒有。
中午回去，我沒進家。
直接走安全通道，十二樓往上。
樓梯還在，這一下我心裡又鬆了一點。
我一層一層往上，封閉樓道里的腳步聲被牆反回來，聽起來不像一個人，更像有人隔著幾級台階跟在後面。
走到平台，牆上噴著一個很大的「13」。
我差點笑出來。
看吧。
有吧。
剛才就是電梯壞了，就這麼簡單，我在那一刻覺得自己前面所有的緊張都很可笑。
我推開防火門，門開了，後面是一堵白牆。
我站在那裡，手還扶著門，牆離我不到半米。
沒有走廊。
沒有住戶。
沒有任何空間。
這一層似乎就沒真正建出來。
我愣了半天。
最開始只有一下，很輕，像有人把一把木椅子從桌邊往後拖了半步，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一聲短促又發悶的摩擦。
吱。
我睜開眼，盯著頭頂那塊灰濛濛的天花板看了幾秒。
房間沒有異常。
窗簾沒拉嚴，城市夜裡的光從縫隙里漏進來，把床尾照出一塊模糊的灰。
空調偶爾發出輕微的塑料震動聲，遠處不知道哪條路上還有車，輪胎壓過路面的聲音被夜色拖得很長。
旁邊的人睡得很沉。
她的呼吸輕輕打在被子邊緣，一下一下，很規律。
我等了一會兒。
沒有第二聲。
大概是樓上挪東西，我這麼想著，重新閉上眼。
沒過多久，那聲音又來了。
吱。
這一次更慢。
像有人兩隻手抓著椅背沒有完全抬起來，就這麼貼著地板一點一點往前拖。
我的眼睛重新睜開。
她在旁邊皺了皺眉，沒睜眼，只是很含糊地說了一句：「樓上又來了。」
我一下轉過頭。
「你也聽見了？」
【記住本站域名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她困得聲音發黏。
「吵死了。」
「天天半夜折騰。」
她把臉往枕頭裡埋了埋。
我沒有馬上接話。
天天，這個詞讓我心裡輕輕縮了一下。
我坐起來，抬頭重新看向天花板。
它還是那塊每天都能看見的天花板，白天有一點舊，牆角還有一小塊很淺的水漬，到了夜裡都被黑暗抹平，只剩一整片死氣沉沉的灰。
「樓上不是沒人嗎？」
她睜開一點眼睛，掃了我一眼，「誰說沒人？」
「不是一直空著嗎？」
她皺了皺眉，像覺得我大半夜問這種問題很莫名其妙。
「你是不是睡迷糊了？」
說完以後，她翻了個身，又閉上眼。
我坐在那裡沒動。
腦子開始自己往前翻。
剛搬進來的時候，物業有沒有說過樓上沒人？
我記得有。
記得當時我還覺得挺好，至少不會天天有人在頭頂拖凳子、跑跳、砸東西。
可這個記憶一旦認真去抓，就突然變得很薄，像一張在水裡泡過很久的紙，看起來完整，手指剛碰上去就可能爛掉。
我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把別的房子記混了。
樓上又響了。
這次不是椅子，是腳步。
一步。
停一下。
再一步。
很慢。
從臥室正上方往外走。
我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腳底剛碰到那層冰涼，樓上的腳步也停了。
我站著沒動，上面安靜。
我往前走一步，樓上也響一下。
我停。
它也停。
我又走。
它又跟。
總比我慢一點，不是完全同步。
可正因為慢半拍，反而讓人不舒服，感覺什麼東西隔著一層樓板在學我走路。
我走進客廳。
上面也跟著。
我去廚房。
它也過去。
水龍頭打開以後，冷水沖在不鏽鋼水槽上，發出細碎的水聲。
兩秒以後，頭頂也傳來水管震動的聲音。
很悶，像水正在另一套完全重合的房子裡流。
我關掉，上面也停。
心裡那根東西一點一點繃緊。
我抬頭看著廚房的天花板，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很想確認那個人是不是就在我的正上方。
我往左邊挪。
上面也挪。
我往右。
它也跟。
我忽然猛地退了三步，上面的腳步亂了一下。
然後，也退了。
那一瞬間我頭皮整個麻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突然冒出來：
不是有人在跟著我，是一個空間正在複製另一個空間！
我幾乎是立刻回了臥室，把燈打開。
白光一下鋪滿房間。
她皺著眉睜開眼：「幹嘛呢？」
「你起來。」
「怎麼了？」
「起來一下。」
她看我臉色不對，終於坐起來。
我把她從床上拉下來。
「你跟我走。」
「去哪？」
「廚房。」
她一臉莫名其妙，還是被我拽著出了臥室。
我們走到客廳，上面傳來兩組腳步。
一個跟我。
一個跟她。
她也聽見了，我能明顯感覺到她抓著我的手稍微緊了一點。
那一瞬間，我心裡竟然鬆了一口氣，不是這件事不嚇人，是因為終於有人和我一起聽到了。
只要不是我一個人聽見。
只要有人能證明。
那就還好。
這個念頭剛剛出現，樓上傳來第三組腳步。
啪。
啪。
啪。
像一個赤著腳的小孩忽然從客廳的一頭跑到另一頭。
很快。
沒有拖沓。
最後消失在臥室上方。
她整個人明顯僵了一下，我也沒有動。
我們站在客廳中間，頭頂的燈開得很亮，地板上兩個人的影子挨在一起，我突然覺得那套看不見的房子離我們特別近，近得好像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皮。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太陽從窗簾縫裡照進來，落在床邊，暖得幾乎有點刺眼。
昨晚的一切被白天這麼一照，忽然顯得很不真實。
我在廚房煮了四個雞蛋，站在鍋邊就準備吃。
她拉窗簾的聲音從臥室傳出來。
「醒了？」
我看著她。
「你昨晚聽見了吧？」
「聽見什麼？」
我心裡一下沉下去。
「樓上。」
她想了一會兒。
「哦，聽見了。」那口氣又回來了。
「還有小孩。」
她動作停了一下。
「什么小孩？」
我盯著她。
「第三個人。」
「我沒聽見。」
「不可能。」
「我真沒聽見。」她說得很自然，沒有故意裝傻，也不像在逗我。
我卻清清楚楚記得昨晚那第三雙腳步出現時，她的手緊了一下。
她當時明明也抬了頭，那一下是真實發生的，還是我後來自己補進去的？
這種念頭一出來，我立刻煩躁起來。
我不想繼續想。
不想從她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里去找漏洞。
我出了門。
電梯在九樓停，一個住樓下的老太太提著菜進來。
我見過很多次，不熟，我幫她按了一樓。
下到八樓的時候，我還是沒忍住。
「阿姨，樓上有人住嗎？」
她看了我一眼。
「你樓上？」
「嗯。」
「住啊。」
我的肩膀一下鬆了點。
「什麼樣的人啊？」
她想了一會兒。
「就一家人吧，你不是也住好幾年了嗎？」
電梯到一樓，她提著菜往外走。
我站在裡面沒動。
門快合上的時候她突然回過頭。
「不過你家不是頂樓嗎？」
我沒聽清。
「啊？」
門已經關上。
我抬頭看電梯面板。
十二。
十一。
十。
最高十二。
我住十二樓。
我盯著那個「12」看了很久。
一開始還覺得可能是自己腦子發木。
可越看越不對。
我清楚記得上面還有一個十三，那個按鈕邊緣有一點掉漆。
我見過很多次。
我每天坐電梯都看得到。
我把手伸過去，摸了摸十二上面那塊金屬。
平的。
光滑。
什麼都沒有。
中午回去，我沒進家。
直接走安全通道，十二樓往上。
樓梯還在，這一下我心裡又鬆了一點。
我一層一層往上，封閉樓道里的腳步聲被牆反回來，聽起來不像一個人，更像有人隔著幾級台階跟在後面。
走到平台，牆上噴著一個很大的「13」。
我差點笑出來。
看吧。
有吧。
剛才就是電梯壞了，就這麼簡單，我在那一刻覺得自己前面所有的緊張都很可笑。
我推開防火門，門開了，後面是一堵白牆。
我站在那裡，手還扶著門，牆離我不到半米。
沒有走廊。
沒有住戶。
沒有任何空間。
這一層似乎就沒真正建出來。
我愣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