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死亡出口失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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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先出現的是冷。

  之前雪一直不算冷,可真正被壓在裡面以後,寒意開始一點一點從身體外面往裡鑽。

  先是腳。

  腳趾一開始是刺痛,像很多根特別細的針一起扎。

  然後是麻,小腿也開始失去感覺。

  褲子早就濕透了,冰水貼在皮膚上,最開始那種冷是疼,疼得很清楚,可再過一會兒疼反而慢慢消失。

  我知道這不是好事,我開始強迫自己動。

  腳趾。

  動。

  快動。

  剛開始還能感覺到一點,後來越來越弱。

  我突然意識到如果一直這樣躺著,我真的會凍死在夢裡。

  可更讓我害怕的是,死了以後會怎麼樣,我已經不敢確定。

  以前我敢從樓上跳。

  敢鋸自己的腿。

  敢用頭撞牆。

  因為我知道死亡是門,是最壞情況下還能用的出口。

  現在我第一次不知道門還在不在,這個認知比被雪埋住本身更讓我害怕。

  我開始一點點挪右手。

  肩膀完全動不了,肘也卡著,只有手腕附近還有一點點空間。

  我就用指尖摳雪。

  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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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一點。

  雪不斷鑽進指甲縫,特別疼。

  我卻不敢停。

  只要能在臉前挖出一點空腔,我就還能多喘幾口氣。

  我摳了很久,久到手指已經不像自己的,終於讓右手多出一點活動空間。

  接著是小臂。

  每挪一厘米,都像在一堵壓實的牆裡硬擠。

  我也不知道用了多久,才終於把手抬到臉旁邊。

  然後開始往外挖。

  沒有工具就用手。

  雪被壓得特別硬,表面還能一點一點抓下來,再往裡已經接近冰,我的指甲很快翻起來,血從指縫裡滲出來,一碰到雪立刻變冷。

  我居然有點高興,因為疼說明還能動。

  還能疼,就說明這隻手還沒有徹底死掉。

  我咬著牙繼續挖,一點一點擴大。

  最後終於在臉前挖出一個特別小的空腔。

  我猛地吸了一口氣。

  那口冷空氣進肺的時候,像從裡面劃了一刀,整個胸腔都在疼,我差點哭出來。

  然後我開始往前鑿。

  我根本不知道哪邊是出口,只能隨便選一個方向。

  用手指。

  手掌。

  手肘。

  一點一點往前推。

  挖出來的雪沒地方放,只能不斷往身體下面和身後塞,空間越來越窄。

  我整個人蜷在那裡,突然產生一種特別荒謬的感覺。

  像一隻蟲。

  在土裡鑽。

  這個念頭一出來,我一下想起前幾天那些東西。

  牆縫。

  門縫。

  地毯下面。

  那些蟲也是這樣一點一點往裡擠。

  我在那種時候冒出一句:原來待在縫裡是這種感覺。

  我差點笑出來。

  都這時候了我居然還有心思想蟲。

  我一邊挖一邊開始跟自己說話。

  「行。」

  「來。」

  「我才是編劇。」

  說完以後我自己都覺得這句話有點虛。

  因為這一次我根本沒有編。


  出口沒聽我的。

  醒不醒都已經不是我說了算。

  可我還是往前挖。

  手指越來越沒感覺,我就換手掌,掌心磨破了,就換拳頭,拳頭一下下砸冰很疼。一下。

  再一下。

  前面的冰終於裂開了一點。

  我把手指插進去。

  繼續掰。

  繼續挖。

  慢慢地,前面真的出現了一點光。

  特別淡。

  藍白色。

  我停住,盯著那一點,是真的!不是我想像出來的!

  那一瞬間我一下瘋了,開始拼命往前挖。

  「有了。」

  「有了。」

  我嘴裡一直念。

  「我就知道。」

  「操。」

  「我就知道。」

  那一點光越來越大。

  從針眼大變成指甲蓋,再變成拳頭大小,冷風從那個洞裡灌進來,我第一次覺得冷風這麼好聞。

  外面一定有空氣。

  我離出口已經沒多遠。

  我開始用肩膀撞。

  一下,冰層裂開。

  再一下,更多碎冰掉下來。

  我甚至已經能看見外面一小塊灰白色的天。

  我笑了。

  嘴唇已經凍得沒什麼知覺,可我還是在笑。

  「你看。」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跟誰說。

  「我他媽還是出來了。」

  然後頭頂突然傳來一聲很低的悶響,像很遠的地方打雷。

  我停住。

  第二聲。

  更近。

  整條冰下通道開始輕輕震,頭頂細小的雪粒不斷往下掉,落到頭髮,鼻樑,脖子上。

  我突然知道那是什麼。

  「不。」

  第三聲。

  轟!

  前面那一點光瞬間消失。

  不是天黑,是一整片雪塌了下來,剛才好不容易鑿開的出口一下被堵死。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通道頂部開始整片往下壓。

  我拼命往前撲,手才伸出去半截一大塊雪已經砸下來,手臂一下被壓住。

  緊接著是肩膀,胸口,整個通道從前往後連續塌下去。

  我剛才一點一點挖出來的那點空間,被一寸一寸重新吃掉。

  我開始往後退。

  可後面全是我自己剛才塞進去的雪,根本沒有路。

  最後一塊雪壓到臉上的時候,我本能地偏了一下頭,只剩鼻子旁邊還有一個特別小的空隙,剛好夠我喘一點氣。

  我躺在那裡。

  徹底動不了了。

  比剛才埋得還深。

  我忽然特別想笑。

  真的只差一點,我剛才已經看到天,已經看見了,就差那麼一點。

  我開始罵。

  「媽的。」

  「讓我醒。」

  「聽見沒有?」

  「讓我醒!」

  雪把所有聲音都吃掉,沒有任何回應。

  我開始命令自己醒,已經不是商量,是命令。

  醒。

  醒。

  醒。

  我不停重複。

  重複到後來,「醒」這個字在腦子裡變得像一個我根本不認識的音節,可我還是機械地說。

  冷開始重新往身體裡爬。

  這一次比剛才快得多。

  腳已經徹底沒有感覺。

  我甚至不知道腳趾現在是蜷著還是伸著。

  小腿慢慢消失。

  接著是膝蓋。

  那種消失就像身體地圖上的某一塊突然被擦掉。

  我知道它應該還在那裡,可大腦已經收不到任何回信。

  我開始拼命想動左手。

  沒反應。

  右手還能感覺到一點。

  我試著握拳。

  第一次還能握一點。

  第二次只動了兩根手指。

  第三次,我不知道到底有沒有動。

  寒意繼續往上走。

  大腿。

  腰。

  手臂。

  肩膀。

  我在發抖,抖得特別厲害,牙齒不停碰。

  過了一會兒,抖動慢慢停了,身體開始沒那麼難受,居然出現了一點暖,感覺身體裡面蓋上一層很厚的被子。

  我知道這更糟。

  我想:要不算了,就在這裡睡吧。

  這個念頭一出來,我一下害怕了。

  「不能睡!」

  我開始跟自己說。

  「別睡,你一睡就完了。」

  可下一秒又有另一個念頭慢慢冒出來。

  完了又怎麼樣?死了總該醒吧。

  緊接著另一個聲音就問:你確定嗎?

  我一下僵住。

  對。

  我不確定。

  這才是最可怕的。

  我以前敢在夢裡殺自己是因為我一直把死亡當成門。

  可如果門已經沒了呢,如果我真的凍死在這裡,下一秒只是睜眼,發現自己仍然躺在另一層更深的雪下面呢。

  這個念頭讓我一下開始瘋狂地想現實里的東西。

  窗簾。

  床。

  她。

  廚房。

  冰箱。

  陽光。

  麵包。

  小區的花壇。

  什麼都行,只要隨便給我一個現實里的東西把我從這裡拽出去。

  沒有。

  周圍還是雪。

  鼻子旁邊那點空氣越來越少,每一次呼吸只能吸進去很少一點。

  胸口已經沒有力氣大幅起伏,我只能特別淺地喘。

  吸。

  停。

  吐。

  再吸。

  後來我開始數。

  一。

  二。

  三。

  四。

  不能睡。

  五。

  六。

  七。

  醒。

  八。

  九。

  十。

  為什麼還不醒。

  十一。

  十二。

  我突然忘了自己數到哪裡。

  只能重新來。

  一。

  二。

  三。

  意識開始斷。

  有時候我明明覺得自己還在數,再回過神,已經不知道過去多久。

  周圍還是黑。

  雪還在那裡。

  身體越來越遠。

  先是腿不屬於我。

  然後手也不屬於我。

  再後來連臉都開始麻。

  嘴唇碰在一起我已經感覺不到它們。

  只有胸口還剩一點特別鈍的疼,像身體最後一個還在工作的地方,不斷提醒我還沒醒。

  我忽然特別生氣。

  一種近乎發狂的憤怒。

  我都已經這樣了你還不讓我醒?

  以前鋸腿能醒。

  跳樓能醒。

  撞牆也能醒。

  現在我被雪埋到連手都感覺不到,憑什麼還不醒!

  我開始笑。

  發不出聲音。

  只是胸口很輕地抽。

  我在心裡想:你厲害,你現在連死都不算出口了。

  這個念頭出來以後,我徹底不動了。

  我躺在雪裡面,感覺自己的四肢一點一點從身體上消失,只剩下一顆腦袋還勉強清醒著,被困在一具越來越冷、越來越陌生的身體裡。

  我一直等。

  等疼。

  等死。

  等醒。

  什麼都沒來。

  最後,我連自己到底有沒有睜著眼都不知道。

  黑暗裡只剩下一個念頭,特別清楚。

  我醒不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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