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夏天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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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場夢沒有預兆。

  我夢見夏天。

  特別熱。

  窗外的蟬叫得讓人心煩,一聲壓著一聲,被卡在那片樹蔭里出不來。

  陽光隔著玻璃斜著照進客廳,把地板曬得發白,靠近窗戶的那一塊亮得晃眼。

  空氣里有一種只有盛夏下午才會出現的味道,像灰塵被曬熱以後慢慢浮起來,又混進空調吹出來的冷風裡,冷熱兩股氣纏在一起,在屋裡來回飄。

  我躺在沙發上吃冰棍。

  冰棍化得特別快,甜水順著木棍一直流到手指上,我一邊吃一邊拿紙擦,擦完沒多久又黏,嘴裡還在嫌棄,說這種天就不該買這種一化就流湯的。

  就在這時候,有什麼東西落到我鼻尖。

  涼了一下。

  我開始還以為空調滴水,抬手摸了一下,指尖上只有一點很小的水珠。

  我抬頭。

  一片雪正從天花板上慢慢飄下來。

  我就那麼看著它。

  它打了個轉,落到茶几上,很快化成一點水。

  緊接著第二片。

  第三片。

  雪就這麼從天花板上往下飄。

  天花板沒有洞也沒有裂縫,白白淨淨的一整塊,可那些雪花像是直接從裡面長出來一樣,一片一片穿過來,在陽光里慢悠悠地轉,落到地板、沙發、茶几,還有我還沒吃完的冰棍上。

  我站起來伸手接。

  雪落進掌心。

  真是涼的。

  也真的會化。

  可怪的是,屋裡的溫度一點都沒有變。

  窗外還是三十多度,蟬還在拼命叫,空調出風口也一直嗡嗡往外吹風,我還能感覺到汗從後頸慢慢往下滑。

  我一下樂了。

  「可以啊。」

  這種夢我喜歡。

  荒誕,離譜,沒邏輯,不講道理,可它不追我,也沒人站在門口等著,更沒有誰突然問我記不記得。

  我在客廳蹲下來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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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開始只想隨便堆個小雪人,堆到膝蓋高的時候覺得太小,怎麼看都寒酸,索性一巴掌給它推了。

  「重來。」

  後來越堆越大。

  先到膝蓋。

  再到腰。

  最後差不多到我胸口。

  我還特別認真地給它找帽子,翻了半天沒找到,最後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從衣櫃裡翻出一個文胸,直接扣到雪人腦袋上。

  扣完以後我自己蹲在地上笑了半天。

  「別說。」

  「還真別說,還挺適合你。」

  然後又給它圍圍巾,用口紅畫嘴,我嫌還不夠,又給它補了兩排誇張的睫毛,退後兩步看了半天,最別滿意地點頭。

  「美。」

  雪人當然沒理我。

  我自己卻越玩越瘋。

  鞋不知道什麼時候脫了,赤腳踩進雪裡跑,滑倒了就爬起來,爬起來繼續跑,腳底一會兒冰一會兒濕,反而覺得很舒服。

  樓梯上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鋪滿了雪,我索性抱來一個大枕頭,當滑板一樣往樓梯上一放,整個人趴上去就往下沖。

  速度特別快,我一邊滑一邊喊:

  「快讓開!」

  當然根本沒人。

  拐彎的時候沒控制住,人和枕頭一起撞到牆上,我整個人直接栽進雪堆,半邊臉都埋了進去,爬起來以後笑得根本喘不上氣,嘴裡全是雪,頭髮上也是。

  後來我又拿雪球砸鏡子。

  我砸過去。

  啪。

  雪球散開。

  鏡子裡的我也跟著抬手。

  我又砸。

  它也砸。

  像兩個傻子隔著玻璃打雪仗。

  那一場夢的前半段我是真的玩瘋了,我已經很久沒有在夢裡這麼高興。

  沒有醫院。

  沒有床邊反反覆覆的那幾句話。

  沒有人在出口附近等我。

  也沒有誰忽然問我你到底想起來沒有。

  只有雪。

  越來越多的雪。

  我還在滾雪球,滾出一個特別大的推著在屋裡轉,我想把它再滾大一點,做第二個雪人。

  等到雪已經快到腰的時候,我才慢慢停下來。

  「是不是有點多了?」

  沒人回答。

  雪還在下,而且比剛才密了很多。

  最開始還是一片一片地飄,後來逐漸變成大片大片往下墜,有些東西已經不像雪花,更像被什麼人撕碎以後從上面扔下來的白色棉絮,一團一團往下掉,落地以後很快就和原來的雪粘在一起。

  桌子先沒了。

  只剩下一個桌角露在外面。

  接著是椅背。

  然後是沙發。

  我剛才還躺在那裡吃冰棍的地方,一點一點被白色吞進去,最後連沙發靠背都看不見了。

  那個戴著文胸的雪人還站在那裡。

  可它也在變。

  不是它自己動,是周圍新落下來的雪一直往它身上黏,越黏越厚。

  原本還能看清楚的腦袋、肩膀、胳膊慢慢失去輪廓,身體越來越寬,越來越高,最後連那張紅得誇張的嘴也快看不見了。

  窗外的蟬聲也開始變遠。

  隱約還能聽到,但像隔著一堵特別厚的牆。

  屋裡那些原本很清楚的聲音都被雪一點一點吃掉了,空調的嗡嗡聲變悶,外面的車聲也沒了,腳踩在雪裡只剩一種特別輕的摩擦。

  整個房間越來越安靜。


  因為它和我以前夢過的空曠不一樣。

  空曠是周圍什麼都沒有。

  這裡是東西太多,多到聲音出不去。

  我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詞。

  埋。

  這個字出現的一瞬間我肩膀一下繃緊,雪已經快到胸口。

  我開始往門口走,特別費勁,每邁一步都要先把腿從厚雪裡硬拔出來,再重新踩下去,雪會順著褲腿往裡面鑽,膝蓋也被壓得發沉。

  奇怪的是,到這個時候還是沒有很冷,不像真正的積雪,它只是重,一層一層往身體上擠。

  我一邊走一邊用手往兩邊扒。

  就在這時候,身後傳來一聲特別悶的響動。

  咯吱。

  我回頭。

  那個雪人動了。

  可我看了兩秒就發現不對勁兒。

  不是雪人在動,是它後面的整片雪地正在慢慢往上隆。

  最開始只是一個很小的坡,然後一點一點抬高,我站在那裡盯著它,那個坡還在長。

  先比雪人高。

  再繼續往上。

  兩米。

  三米。

  已經頂到天花板。

  它沒有停。

  天花板突然失去了意義,大量的雪繼續往上堆,一個純白色的巨大東西在房間裡緩慢站了起來。

  我找不到它具體是什麼形狀。

  因為它太大了。

  大到人根本沒有辦法一眼看清整體,只能看見眼前一大片白色緩慢隆起,像一整塊山體被硬生生塞進了客廳。

  剛才那個雪人只剩下頭上的文胸還露在外面,下一秒連那個也沒了。

  我仰著頭。

  還是看不清它。

  只有巨量的白。

  緊接著,它朝我壓了下來。

  不是倒。

  也不是撲。

  是整個空間突然失去支撐,幾十噸,甚至更多的雪一起往我這邊沉。

  我轉身就跑,第一步都沒來得及邁出去,背後已經撞上來。

  撞上來的時候,剛開始沒有疼,只有一股特別恐怖的推力。

  整個後背像被車正面撞了一下,我直接往前撲進雪裡,嘴裡和鼻子裡一下全是細碎的冰雪。

  然後第二層壓上來。

  接著第三層。

  頭。

  肩膀。

  背。

  腰。

  腿。

  一層疊一層,我連翻身都來不及,整個身體就被死死埋在裡面。

  世界一下黑了。

  那種實實在在的黑,四周全被東西堵死連一點方向感都沒有的黑。

  我本能地張嘴想喘氣,雪立刻往嘴裡灌。

  我猛地閉嘴,鼻腔里也全是細小的冰晶,一吸氣,那些東西就往裡面鑽,凍得鼻根發疼,連上顎都開始發麻。

  我想抬手。

  抬不起來。

  身體四周全被壓住。

  那一刻我才知道,真正埋在雪下面根本不是電影裡那種松鬆軟軟的感覺,它沉得像被壓實的水泥,胸口每試著擴張一點,周圍的雪就會重新擠回來一點。

  我開始慌。

  「醒。」

  我在心裡說。

  醒。

  沒反應。

  我用力眨眼,開始想床,想臥室,想手機屏幕,想像醒來以後天花板的顏色。

  什麼都沒出現。

  還是黑。

  我又開始用以前那套。

  疼。

  只要製造足夠強的疼,有時候就能醒。

  可現在身體被困死,我連手指都很難彎,肩膀和肘部一點空間都沒有。

  我只能咬舌頭。

  一開始還沒敢太狠。

  第二下直接咬破。

  血腥味很快在嘴裡散開,熱的,很明顯。

  沒醒。

  我又開始用後腦勺往後撞。

  可後面全是壓實的雪,根本撞不出力氣,每一下都像自己把頭往棉被裡按。

  「醒啊!」

  這次我真的急了。

  周圍安靜得可怕,我根本不敢張大嘴,只能特別小聲地罵。

  「操。」

  「醒。」

  「給我醒。」

  沒有用。

  我在那片黑里躺了不知道多久。

  可能只有一分鐘,也可能已經過去十幾分鐘,時間開始失去意義以後人會變得特別奇怪。

  你沒有參照物。

  沒有光。

  沒有聲音。

  也不知道身體還剩多少感覺。

  剛開始還能感覺到一點,後來越來越弱。

  我突然意識到如果一直這樣躺著,我真的會凍死在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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