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它們一直都在
我一直覺得這段記憶早就結束了。
後來我敢拿毛毛蟲。
後來沒人再往我衣服里扔。
後來我能把這件事當笑話一樣說。
你看。
小時候膽子小。
後來自己克服了。
這不就是解決了嗎。
可夢裡的小孩還在哭，一點都沒有解決。
我慢慢蹲下來。
這次沒有靠近，只蹲在他旁邊。
「我不碰你。」
他還是哭。
我不再說「別怕」，也不說「沒事」，因為現在明明就有事，哪怕他身上根本沒有蟲，對他來說也有。
我就蹲在那裡看他。
過了很久，我突然明白以前為什麼一下課就喜歡往操場跑。
不是喜歡操場，是因為那裡空，背後沒有人。
沒有桌椅，沒有牆，也沒有誰能突然站在後面扯開我的領口。
我不是喜歡待在外面。
我是在找一個不容易被堵住的地方。
這個念頭出來以後，整個操場突然暗了一下。
沒有烏雲。
太陽還在天上。
可所有東西像同時失去了一層亮度。
我抬頭，花壇里那排毛毛蟲停住了，一隻都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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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開始發緊。
下一秒。
它們一起轉頭！
所有的頭都朝向我！
那畫面噁心得我整個人僵住。
毛毛蟲本來根本沒有明確的臉，可它們轉過來的時候我就是知道，它們在看。
第一隻從花壇邊緣爬下來。
接著第二隻。
第三隻。
越來越多。
原本排成一條線的蟲開始散開，朝我和小孩圍過來。
我站起來：「走。」
小孩不動。
我又說：「走啊。」
他還是抱著膝蓋。
我伸手拉他，這一次他沒有躲，我抓住他的手腕，特別細也特別涼，皮膚下面像根本沒有血。
我們開始往操場中間跑。
後面的毛毛蟲爬得越來越快。
最開始還是一拱一拱。
很快，它們的身體開始變化。
身體拉長。
節與節之間裂開更多縫。
腹部下面長出細腿。
一排。
兩排。
越來越多。
原本柔軟的毛開始變硬，顏色也越來越深，最後變成一根根黑色的刺。
它們邊爬邊變。
有的身體突然從中間分成兩截。
兩截落地以後各自長出新的頭。
有的頭部撐開，鑽出又長又細的觸角。
還有一些背上慢慢鼓起包。
那個包越來越大，啪一下裂開！裡面展開透明翅膀。
翅膀很薄，上面全是濕的紋路。
蟲群開始有聲音。
不是叫聲，是無數條腿同時摩擦地面。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沙。
越來越密。
整個操場都像被一層低低的噪音覆蓋。
我拉著小孩往前跑，腳下一步還是塑膠跑道，下一步變成軍區大院的水泥地，再下一步，是醫院走廊那種發白的地磚。
又一步，變成我現在住處的木地板。
場景一直在換。
可蟲子沒有消失。
它們一直跟著。
從花壇里鑽出來。
從磚縫裡擠出來。
從醫院牆腳爬出來。
從下水口。
從地毯邊。
從門縫。
任何可以藏東西的地方都開始往外冒。
。。。
我跑著跑著，突然發現一件事。
它們不是在追我。
或者說不完全是。
它們一直在找縫，找入口，一有縫就往裡鑽。
我們跑回了現在住的臥室。
門就在前面，床邊的人站在那裡。
她看見我以後立刻伸手。
「快進來。」
我拉著小孩衝進去，她把門關上，上鎖。
我靠在門板上喘氣，心跳快得胸口發疼。
外面的蟲群很快撞上來，響起一大片細碎的摩擦聲。
沙。
沙沙。
沙沙沙。
像下雨。
又像無數根指甲在門板表面輕輕刮。
床邊的人把手放到我肩膀上。
「沒事了。」
我身體一下僵住。
她繼續說：「已經安全了。」
門縫下面開始伸進來細細的觸角。
一根。
兩根。
越來越多，像很多根會動的黑色頭髮貼著地板往裡掃。
她還在說。
「別看了。」
「過去了。」
「它們進不來。」
我低頭。
已經有一隻很小的蟲從門縫鑽進來，它貼著牆邊往前爬。
第二隻。
第三隻。
我說：「進來了。」
她抱住我。
「沒有。」
我盯著地面：「你看。」
她沒有低頭。
「真的進來了！」
「你太緊張了。」
蟲子越來越多，順著牆角爬。
鑽進床底。
爬上床腳。
有一隻順著她的拖鞋往上。
我猛地推開她：「你看啊！！」
她低下頭。
腳上什麼都沒有。
我愣住。
再看地面，剛才那些蟲也沒了。
門外的聲音同時停了。
整個房間安靜得特別突然。
床邊的人嘆了口氣。
「你看，什麼都沒有。」
我站在那裡開始懷疑自己。
剛才真的有嗎？
我明明看見了。
觸角已經伸過來，可現在地上什麼都沒有。
床邊的人摸了摸我後腦勺。
「別想了。」
我抬頭看她。
她的臉很清楚，就是現實里那張臉。
我問：「你有沒有覺得這話特別熟？」
她皺眉：「哪個？」
「別想了。」
她沒回答。
我看著她：「為什麼每個人都讓我別想？」
房間外突然傳來一聲。
沙。
很輕。
我立刻看向門。
她說：「沒有聲音。」
又一下。
沙。
這次更近。
我盯著她：「你聽不見嗎？」
她搖頭。
我慢慢往門口走。
她在後面說：「別開。」
我停住，「為什麼？」
「外面什麼都沒有。」
「那為什麼不能開？」
她不說話。
門縫下面又伸進來一根觸角，這次特別清楚。
細長。
灰黑。
前端不斷抖。
我蹲下，伸手想去抓，床邊的人突然拉住我。
「別碰。」
我回頭。
她的表情第一次變了，是害怕。
我盯著她。
「你看見了？」
她沒有說話。
「你也看見了對不對？」
門外的聲音突然一下變大，像整面門後全部塞滿了蟲。
沙沙沙沙，密得讓人頭皮發麻，門板開始輕輕震，像有無數東西貼在另一面同時爬。
床邊的人臉色發白，她嘴裡還在說：
「沒事。」
「沒事。」
「沒事。」
可聲音已經完全不像在安慰我，像她自己也必須不停說才能撐住。
門鎖開始慢慢轉。
一下。
回去。
再轉。
我和她都盯著。
小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房間裡只剩下我們。
門把手一點一點壓下去，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肉里。
「別開。」
我說：「不是我。」
門自己開了一條縫。
裡面沒有蟲。
門外是軍區大院。
那棵香椿樹還在。
陽光亮得刺眼。
樹下坐著一個人背對著我。
看不清是誰。
蟲子全消失了。
外面安靜得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站在門口，第一反應是想出去。
曬太陽。
那種感覺很強。
像皮膚已經提前記起陽光落上來的溫度。
床邊的人還抓著我：「別去。」
我低頭看她，「為什麼？」
她不說。
樹下那個人抬了一下手，像在招我。
我慢慢往外走。
一步。
兩步。
太陽照到臉上特別亮，可沒有溫度，一點都沒有。
我停住。
不對，太陽這麼大怎麼可能不熱。
樹下的人慢慢轉過身，臉還是看不清。
他說：
「今天太陽不錯。」
我後背一下發涼，腳邊的水泥地突然裂開一條很細的縫。
沙。
一隻蟲從裡面鑽出來。
接著第二隻。
第三隻。
我低頭看，越來越多。
它們不是從院外往裡爬。
它們是從地底冒出來。
從牆裡。
從樹皮下面。
從水泥裂縫。
從每一個我以為已經封死的位置。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躺在那張床上問過的話。
「你們為什麼一定要進來？」
「我屋裡什麼都沒有。」
「外面的世界不好嗎？」
可現在我站在沒有溫度的太陽下面，看著它們一隻接一隻從腳邊鑽出來，忽然產生了一個讓我整個人發冷的念頭。
也許我從一開始就問錯了。
我一直以為它們在外面，一直以為只要把門關好，把牆縫貼住，把領口護住，把窗戶鎖住，它們就進不來。
可如果它們根本沒在外面呢。
如果它們一直就在牆裡。
就在床底。
就在門後。
就在那些我不敢看的縫裡。
甚至更早以前就已經在我裡面呢？
這個念頭出來以後，我低頭看自己的手臂。
皮膚很正常。
可我突然特別清楚地感覺到，裡面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後來我敢拿毛毛蟲。
後來沒人再往我衣服里扔。
後來我能把這件事當笑話一樣說。
你看。
小時候膽子小。
後來自己克服了。
這不就是解決了嗎。
可夢裡的小孩還在哭，一點都沒有解決。
我慢慢蹲下來。
這次沒有靠近，只蹲在他旁邊。
「我不碰你。」
他還是哭。
我不再說「別怕」，也不說「沒事」，因為現在明明就有事，哪怕他身上根本沒有蟲，對他來說也有。
我就蹲在那裡看他。
過了很久，我突然明白以前為什麼一下課就喜歡往操場跑。
不是喜歡操場，是因為那裡空，背後沒有人。
沒有桌椅，沒有牆，也沒有誰能突然站在後面扯開我的領口。
我不是喜歡待在外面。
我是在找一個不容易被堵住的地方。
這個念頭出來以後，整個操場突然暗了一下。
沒有烏雲。
太陽還在天上。
可所有東西像同時失去了一層亮度。
我抬頭，花壇里那排毛毛蟲停住了，一隻都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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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開始發緊。
下一秒。
它們一起轉頭！
所有的頭都朝向我！
那畫面噁心得我整個人僵住。
毛毛蟲本來根本沒有明確的臉，可它們轉過來的時候我就是知道，它們在看。
第一隻從花壇邊緣爬下來。
接著第二隻。
第三隻。
越來越多。
原本排成一條線的蟲開始散開，朝我和小孩圍過來。
我站起來：「走。」
小孩不動。
我又說：「走啊。」
他還是抱著膝蓋。
我伸手拉他，這一次他沒有躲，我抓住他的手腕，特別細也特別涼，皮膚下面像根本沒有血。
我們開始往操場中間跑。
後面的毛毛蟲爬得越來越快。
最開始還是一拱一拱。
很快，它們的身體開始變化。
身體拉長。
節與節之間裂開更多縫。
腹部下面長出細腿。
一排。
兩排。
越來越多。
原本柔軟的毛開始變硬，顏色也越來越深，最後變成一根根黑色的刺。
它們邊爬邊變。
有的身體突然從中間分成兩截。
兩截落地以後各自長出新的頭。
有的頭部撐開，鑽出又長又細的觸角。
還有一些背上慢慢鼓起包。
那個包越來越大，啪一下裂開！裡面展開透明翅膀。
翅膀很薄，上面全是濕的紋路。
蟲群開始有聲音。
不是叫聲，是無數條腿同時摩擦地面。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沙。
越來越密。
整個操場都像被一層低低的噪音覆蓋。
我拉著小孩往前跑，腳下一步還是塑膠跑道，下一步變成軍區大院的水泥地，再下一步，是醫院走廊那種發白的地磚。
又一步，變成我現在住處的木地板。
場景一直在換。
可蟲子沒有消失。
它們一直跟著。
從花壇里鑽出來。
從磚縫裡擠出來。
從醫院牆腳爬出來。
從下水口。
從地毯邊。
從門縫。
任何可以藏東西的地方都開始往外冒。
。。。
我跑著跑著，突然發現一件事。
它們不是在追我。
或者說不完全是。
它們一直在找縫，找入口，一有縫就往裡鑽。
我們跑回了現在住的臥室。
門就在前面，床邊的人站在那裡。
她看見我以後立刻伸手。
「快進來。」
我拉著小孩衝進去，她把門關上，上鎖。
我靠在門板上喘氣，心跳快得胸口發疼。
外面的蟲群很快撞上來，響起一大片細碎的摩擦聲。
沙。
沙沙。
沙沙沙。
像下雨。
又像無數根指甲在門板表面輕輕刮。
床邊的人把手放到我肩膀上。
「沒事了。」
我身體一下僵住。
她繼續說：「已經安全了。」
門縫下面開始伸進來細細的觸角。
一根。
兩根。
越來越多，像很多根會動的黑色頭髮貼著地板往裡掃。
她還在說。
「別看了。」
「過去了。」
「它們進不來。」
我低頭。
已經有一隻很小的蟲從門縫鑽進來，它貼著牆邊往前爬。
第二隻。
第三隻。
我說：「進來了。」
她抱住我。
「沒有。」
我盯著地面：「你看。」
她沒有低頭。
「真的進來了！」
「你太緊張了。」
蟲子越來越多，順著牆角爬。
鑽進床底。
爬上床腳。
有一隻順著她的拖鞋往上。
我猛地推開她：「你看啊！！」
她低下頭。
腳上什麼都沒有。
我愣住。
再看地面，剛才那些蟲也沒了。
門外的聲音同時停了。
整個房間安靜得特別突然。
床邊的人嘆了口氣。
「你看，什麼都沒有。」
我站在那裡開始懷疑自己。
剛才真的有嗎？
我明明看見了。
觸角已經伸過來，可現在地上什麼都沒有。
床邊的人摸了摸我後腦勺。
「別想了。」
我抬頭看她。
她的臉很清楚，就是現實里那張臉。
我問：「你有沒有覺得這話特別熟？」
她皺眉：「哪個？」
「別想了。」
她沒回答。
我看著她：「為什麼每個人都讓我別想？」
房間外突然傳來一聲。
沙。
很輕。
我立刻看向門。
她說：「沒有聲音。」
又一下。
沙。
這次更近。
我盯著她：「你聽不見嗎？」
她搖頭。
我慢慢往門口走。
她在後面說：「別開。」
我停住，「為什麼？」
「外面什麼都沒有。」
「那為什麼不能開？」
她不說話。
門縫下面又伸進來一根觸角，這次特別清楚。
細長。
灰黑。
前端不斷抖。
我蹲下，伸手想去抓，床邊的人突然拉住我。
「別碰。」
我回頭。
她的表情第一次變了，是害怕。
我盯著她。
「你看見了？」
她沒有說話。
「你也看見了對不對？」
門外的聲音突然一下變大，像整面門後全部塞滿了蟲。
沙沙沙沙，密得讓人頭皮發麻，門板開始輕輕震，像有無數東西貼在另一面同時爬。
床邊的人臉色發白，她嘴裡還在說：
「沒事。」
「沒事。」
「沒事。」
可聲音已經完全不像在安慰我，像她自己也必須不停說才能撐住。
門鎖開始慢慢轉。
一下。
回去。
再轉。
我和她都盯著。
小孩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房間裡只剩下我們。
門把手一點一點壓下去，她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肉里。
「別開。」
我說：「不是我。」
門自己開了一條縫。
裡面沒有蟲。
門外是軍區大院。
那棵香椿樹還在。
陽光亮得刺眼。
樹下坐著一個人背對著我。
看不清是誰。
蟲子全消失了。
外面安靜得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站在門口，第一反應是想出去。
曬太陽。
那種感覺很強。
像皮膚已經提前記起陽光落上來的溫度。
床邊的人還抓著我：「別去。」
我低頭看她，「為什麼？」
她不說。
樹下那個人抬了一下手，像在招我。
我慢慢往外走。
一步。
兩步。
太陽照到臉上特別亮，可沒有溫度，一點都沒有。
我停住。
不對，太陽這麼大怎麼可能不熱。
樹下的人慢慢轉過身，臉還是看不清。
他說：
「今天太陽不錯。」
我後背一下發涼，腳邊的水泥地突然裂開一條很細的縫。
沙。
一隻蟲從裡面鑽出來。
接著第二隻。
第三隻。
我低頭看，越來越多。
它們不是從院外往裡爬。
它們是從地底冒出來。
從牆裡。
從樹皮下面。
從水泥裂縫。
從每一個我以為已經封死的位置。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躺在那張床上問過的話。
「你們為什麼一定要進來？」
「我屋裡什麼都沒有。」
「外面的世界不好嗎？」
可現在我站在沒有溫度的太陽下面，看著它們一隻接一隻從腳邊鑽出來，忽然產生了一個讓我整個人發冷的念頭。
也許我從一開始就問錯了。
我一直以為它們在外面，一直以為只要把門關好，把牆縫貼住，把領口護住，把窗戶鎖住，它們就進不來。
可如果它們根本沒在外面呢。
如果它們一直就在牆裡。
就在床底。
就在門後。
就在那些我不敢看的縫裡。
甚至更早以前就已經在我裡面呢？
這個念頭出來以後，我低頭看自己的手臂。
皮膚很正常。
可我突然特別清楚地感覺到，裡面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