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你不是不怕嗎
它們從裂縫裡往外淌。
掉到地上以後立刻散開。
有的鑽床底。
有的沿著牆角往門口。
還有幾隻直接朝我爬。
我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出去。
我去擰門。
還是不開。
我轉頭看窗。
窗外根本不是院子，是一面更近的牆，那面牆上也全是裂縫。
我突然明白，這個房間像被夾在兩堵牆中間，根本沒有外面。
我往後退。
腳下踩到什麼。
軟的，又有一點硬。
咔。
聲音不大，可我全身一下僵住。
我慢慢低頭。
一隻蟲被我踩斷了。
前半截還在爬，後半截翻在地上，那些腿像瘋了一樣往空氣里劃！
斷口沒有血，裡面先是動了一下，接著鑽出一團更小的蟲，細得像黑色針尖。
一隻。
兩隻。
幾十隻。
從那半截身體裡往外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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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下叫出來，往後撞到床沿。
床上也開始動。
被子底下鼓起一條長長的形狀，從腳的位置一路往上，像有什麼東西正貼著床單裡面緩慢爬。
我幾乎沒思考，直接把被子掀開。
下面趴著一隻巨大的毛毛蟲，差不多有人的大腿那麼粗，渾身都是毛。
可那些毛已經不像小學花壇里看到的那種細軟絨毛。
每一根都長得像透明的針。
密密麻麻。
頂端還帶一點發白的倒鉤。
它趴在那裡，身體一拱，整張床就跟著晃一下。
我呼吸停了一瞬。
喉嚨里開始發緊。
它慢慢轉頭。
我不知道真實的毛毛蟲有沒有那種明顯的眼睛。
夢裡的有。
兩顆很小的黑眼睛。
亮得像濕玻璃。
它看著我。
然後身體從中間裂開。
像有一條看不見的拉鏈，被人從頭到尾慢慢拉開。
裡面沒有肉。
是一排牙。
很小，密密麻麻，上下兩排，牙縫裡還纏著透明膠帶。
那些牙開始咬。
咔。
咔。
咔。
聲音特別輕。
聽到第三下的時候我突然僵在那裡。
這個聲音，和很多年前牆裡的聲音一模一樣。
是這個聲音。
二十年了。
我腦子裡一直留著的，是這個聲音。
巨大的蟲從床上慢慢往下爬。
那些針一樣的毛擦過床單，發出細細的刮聲。
它越來越近，我開始後退。
腳下全是小蟲，已經沒有地方下腳，我只能看著地面一點點找空隙，可越看越噁心。
有些蟲已經爬上我的鞋。
有些從鞋底邊緣往上。
我踢了一下，又覺得小腿裡面都像有東西。
我猛地抬頭，口站著一個人。
狠角色，這次他借了一張我完全不認識的臉。
四十多歲。
皮膚發黃。
眼睛不大。
就站在那裡。
不動，不急，像已經看了我很久。
我沖他喊：「讓開。」
他沒反應。
蟲子越來越近。
我腦子裡開始想飛。
剛想到，頭頂立刻響起一片密密麻麻的爬動聲。
我抬頭，天花板上全是蟲，一層壓一層。
黑的。
綠的。
灰白的。
有些像蜈蚣。
有些像毛毛蟲。
有些我根本叫不出名字。
它們貼得太密，根本看不到天花板原來的顏色。
無數條腿同時在動。
整片東西像一層活著的毛毯。
我的胃裡猛地一翻。
狠角色看著我：「又想走？」
「滾。」
「你不是不怕嗎？」
我看向那隻巨大的毛毛蟲，它已經爬到地上，身體一節一節往前拱，每動一下腹部下面都會露出更多細腿。
我往後退。
腳下已經滿了。
根本沒地方踩。
狠角色又說：「不是拿過嗎？」
我一下想起小學操場那隻爬到我手上的毛毛蟲。
我當時告訴別人。
它不咬人，我敢拿，我不怕。
夢裡的大蟲抬起頭。
那排人的牙慢慢露出來。
狠角色看著我。
「拿啊。」
我盯著它，手垂在身體兩邊根本抬不起來。
它突然往前竄。
那麼大的身體，速度快得完全不符合它的形狀。
我轉身就跑。
那一刻我終於承認，我還是怕。
不是小時候那種怕，是那種只要它碰到我，我寧願把這層皮一起撕掉的怕。
我沒有醒。
我真的跑出去了。
門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打開，狠角色也不見了。
我一步跨出去，腳下的水泥地忽然變成塑膠跑道。
是小學操場。
陽光特別亮。
亮得有點過分。
整個操場空得不正常，沒有學生，沒有老師，也沒有風，只有花壇邊那一排毛毛蟲還在，和很多年前一樣，一隻接著一隻，朝同一個方向爬。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變小了。
手指很細。
虎口旁邊還有小時候摔傷留下的痂。
我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伸出另一隻手去掐了一下。
疼。
可我沒有因此覺得安心，因為這幾天我已經太清楚疼並不能證明什麼。
操場邊蹲著一個小孩，背對著我。
肩膀窄窄的。
兩條胳膊抱住膝蓋。
我走過去。
「小孩。」
他沒回頭。
花壇里的毛毛蟲還在往前爬，數量比記憶里多，一條跟著一條組成很長的一條線。
我問他：「看什麼呢？」
他沒有回答。
我順著他的方向往前看。
操場另一邊站著幾個男生。
看不清臉，離得很遠，其中一個手裡好像捏著什麼。
然後他們朝這邊走。
我後脖子一下發涼。
不是心理反應，是真的像有人用冰涼的手指貼了一下後頸，緊接著肩膀自己往上縮，脖子往下藏，整個動作快得我都沒有意識到。
旁邊的小孩也縮了一下。
一模一樣。
那一下讓我特別煩躁。
我突然往前站了一步，擋到他前面。
「別怕。」
話剛說出來我自己先愣住。
這個詞最近聽得太多。
別怕。
沒事。
過去了。
你醒了。
我回頭看那個小孩，他突然抬頭，我第一次看清他的臉。
可讓我不舒服的不是他的長相，是他看我的眼神，他沒有因為我站在前面而放鬆，他在怕我。
我胸口一下沉下去。
「我不是他們。」
他往後退。
我伸手，「我不會碰你。」
他還是退。
那幾個男生已經走到花壇邊，其中一個抬起手。
我猛地轉過去，想抓住他。
手穿過去了，整個人影像煙一樣晃了一下。
假的。
全是影子。
我還沒反應過來，身後突然傳來衣領被扯開的聲音，很輕的一下。
可我太熟了，我猛地轉身！
小孩已經尖叫起來，他衝出去一邊跑一邊瘋狂抖衣服，手從後領伸進去抓。
抓不到。
又去拍肩膀。
拍腰。
最後整個人蹦起來不停跳。
「掉出來沒有？」
「掉了嗎？」
「你幫我看。」
「你幫我看啊。」他說話已經哭得斷斷續續。
可我什麼都看不見。
沒有蟲，他身上什麼都沒有。
「沒有。」我跟著他，「沒有東西。」
他根本聽不進去，還在抖，我伸手想幫他，剛碰到他肩膀，他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
「別碰我！」
我手停在半空。
他一下蹲到地上，兩隻手死死抓著領口，哭得喘不上氣。
我站在旁邊，突然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掉到地上以後立刻散開。
有的鑽床底。
有的沿著牆角往門口。
還有幾隻直接朝我爬。
我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出去。
我去擰門。
還是不開。
我轉頭看窗。
窗外根本不是院子，是一面更近的牆，那面牆上也全是裂縫。
我突然明白，這個房間像被夾在兩堵牆中間，根本沒有外面。
我往後退。
腳下踩到什麼。
軟的，又有一點硬。
咔。
聲音不大，可我全身一下僵住。
我慢慢低頭。
一隻蟲被我踩斷了。
前半截還在爬，後半截翻在地上，那些腿像瘋了一樣往空氣里劃！
斷口沒有血，裡面先是動了一下，接著鑽出一團更小的蟲，細得像黑色針尖。
一隻。
兩隻。
幾十隻。
從那半截身體裡往外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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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下叫出來，往後撞到床沿。
床上也開始動。
被子底下鼓起一條長長的形狀，從腳的位置一路往上，像有什麼東西正貼著床單裡面緩慢爬。
我幾乎沒思考，直接把被子掀開。
下面趴著一隻巨大的毛毛蟲，差不多有人的大腿那麼粗，渾身都是毛。
可那些毛已經不像小學花壇里看到的那種細軟絨毛。
每一根都長得像透明的針。
密密麻麻。
頂端還帶一點發白的倒鉤。
它趴在那裡，身體一拱，整張床就跟著晃一下。
我呼吸停了一瞬。
喉嚨里開始發緊。
它慢慢轉頭。
我不知道真實的毛毛蟲有沒有那種明顯的眼睛。
夢裡的有。
兩顆很小的黑眼睛。
亮得像濕玻璃。
它看著我。
然後身體從中間裂開。
像有一條看不見的拉鏈，被人從頭到尾慢慢拉開。
裡面沒有肉。
是一排牙。
很小，密密麻麻，上下兩排，牙縫裡還纏著透明膠帶。
那些牙開始咬。
咔。
咔。
咔。
聲音特別輕。
聽到第三下的時候我突然僵在那裡。
這個聲音，和很多年前牆裡的聲音一模一樣。
是這個聲音。
二十年了。
我腦子裡一直留著的，是這個聲音。
巨大的蟲從床上慢慢往下爬。
那些針一樣的毛擦過床單，發出細細的刮聲。
它越來越近，我開始後退。
腳下全是小蟲，已經沒有地方下腳，我只能看著地面一點點找空隙，可越看越噁心。
有些蟲已經爬上我的鞋。
有些從鞋底邊緣往上。
我踢了一下，又覺得小腿裡面都像有東西。
我猛地抬頭，口站著一個人。
狠角色，這次他借了一張我完全不認識的臉。
四十多歲。
皮膚發黃。
眼睛不大。
就站在那裡。
不動，不急，像已經看了我很久。
我沖他喊：「讓開。」
他沒反應。
蟲子越來越近。
我腦子裡開始想飛。
剛想到，頭頂立刻響起一片密密麻麻的爬動聲。
我抬頭，天花板上全是蟲，一層壓一層。
黑的。
綠的。
灰白的。
有些像蜈蚣。
有些像毛毛蟲。
有些我根本叫不出名字。
它們貼得太密，根本看不到天花板原來的顏色。
無數條腿同時在動。
整片東西像一層活著的毛毯。
我的胃裡猛地一翻。
狠角色看著我：「又想走？」
「滾。」
「你不是不怕嗎？」
我看向那隻巨大的毛毛蟲，它已經爬到地上，身體一節一節往前拱，每動一下腹部下面都會露出更多細腿。
我往後退。
腳下已經滿了。
根本沒地方踩。
狠角色又說：「不是拿過嗎？」
我一下想起小學操場那隻爬到我手上的毛毛蟲。
我當時告訴別人。
它不咬人，我敢拿，我不怕。
夢裡的大蟲抬起頭。
那排人的牙慢慢露出來。
狠角色看著我。
「拿啊。」
我盯著它，手垂在身體兩邊根本抬不起來。
它突然往前竄。
那麼大的身體，速度快得完全不符合它的形狀。
我轉身就跑。
那一刻我終於承認，我還是怕。
不是小時候那種怕，是那種只要它碰到我，我寧願把這層皮一起撕掉的怕。
我沒有醒。
我真的跑出去了。
門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打開，狠角色也不見了。
我一步跨出去，腳下的水泥地忽然變成塑膠跑道。
是小學操場。
陽光特別亮。
亮得有點過分。
整個操場空得不正常，沒有學生，沒有老師，也沒有風，只有花壇邊那一排毛毛蟲還在，和很多年前一樣，一隻接著一隻，朝同一個方向爬。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變小了。
手指很細。
虎口旁邊還有小時候摔傷留下的痂。
我盯著那隻手看了很久，伸出另一隻手去掐了一下。
疼。
可我沒有因此覺得安心，因為這幾天我已經太清楚疼並不能證明什麼。
操場邊蹲著一個小孩，背對著我。
肩膀窄窄的。
兩條胳膊抱住膝蓋。
我走過去。
「小孩。」
他沒回頭。
花壇里的毛毛蟲還在往前爬，數量比記憶里多，一條跟著一條組成很長的一條線。
我問他：「看什麼呢？」
他沒有回答。
我順著他的方向往前看。
操場另一邊站著幾個男生。
看不清臉，離得很遠，其中一個手裡好像捏著什麼。
然後他們朝這邊走。
我後脖子一下發涼。
不是心理反應，是真的像有人用冰涼的手指貼了一下後頸，緊接著肩膀自己往上縮，脖子往下藏，整個動作快得我都沒有意識到。
旁邊的小孩也縮了一下。
一模一樣。
那一下讓我特別煩躁。
我突然往前站了一步，擋到他前面。
「別怕。」
話剛說出來我自己先愣住。
這個詞最近聽得太多。
別怕。
沒事。
過去了。
你醒了。
我回頭看那個小孩，他突然抬頭，我第一次看清他的臉。
可讓我不舒服的不是他的長相，是他看我的眼神，他沒有因為我站在前面而放鬆，他在怕我。
我胸口一下沉下去。
「我不是他們。」
他往後退。
我伸手，「我不會碰你。」
他還是退。
那幾個男生已經走到花壇邊，其中一個抬起手。
我猛地轉過去，想抓住他。
手穿過去了，整個人影像煙一樣晃了一下。
假的。
全是影子。
我還沒反應過來，身後突然傳來衣領被扯開的聲音，很輕的一下。
可我太熟了，我猛地轉身！
小孩已經尖叫起來，他衝出去一邊跑一邊瘋狂抖衣服，手從後領伸進去抓。
抓不到。
又去拍肩膀。
拍腰。
最後整個人蹦起來不停跳。
「掉出來沒有？」
「掉了嗎？」
「你幫我看。」
「你幫我看啊。」他說話已經哭得斷斷續續。
可我什麼都看不見。
沒有蟲，他身上什麼都沒有。
「沒有。」我跟著他，「沒有東西。」
他根本聽不進去，還在抖，我伸手想幫他，剛碰到他肩膀，他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
「別碰我！」
我手停在半空。
他一下蹲到地上，兩隻手死死抓著領口，哭得喘不上氣。
我站在旁邊，突然不知道還能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