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牆裡有聲音
夢一開始，我就知道這是初中時候住過的地方。
不是因為房間，是因為窗外那棵香椿樹。
樹幹有點歪，貼著院牆長，夏天的時候枝葉特別密，一到下午影子就會透過窗戶打進來，鋪在屋裡那面白牆上。
風稍微一吹，大片的葉子影子就會來回晃，像牆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呼吸。
那時候我租住在一個軍區大院裡。
院子很小。
兩間平房。
一棵香椿樹。
房子是磚蓋的，磚和磚之間原本用水泥勾縫，裡面再刷一層大白，看起來挺結實，可時間一長，牆皮會慢慢起鼓，水泥縫也會裂，最後出現很多很細的紋路。
白天看其實沒什麼。
可晚上躺到床上以後，那些縫會變得特別清楚。
我床一直不敢貼著牆，中間會故意留一段距離。
可屋子就那麼大，再遠也遠不到哪裡去。
側過臉，牆還是在眼前，近得能看見裂縫裡發黑的邊。
有一次，我親眼看見一隻蟲從裂縫裡鑽出來。
從那以後，我開始貼膠帶，透明膠帶，沿著所有看得到的縫，一條一條貼過去。
剛貼完的時候，我會特別安心。
那層塑料很薄，可對當時的我來說它像一堵新牆。
我會用手指從頭到尾把膠帶按一遍，尤其是邊緣，一點點抹平，確認沒有翹起，沒有縫，確認牆裡面的東西不可能從這裡鑽出來以後，才敢上床。
可膠帶撐不了多久。
有時候第二天就會破。
不是整條掉下來，而是在中間出現很小的孔，有時候只有一個，有時候好幾個，邊緣會往外翻，像真的有什麼東西從裡面一點一點頂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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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都記得那個聲音。
非常輕。
它不是「啪」一下破掉。
也不像拿筆尖戳塑料。
它更像一層很薄的東西被什麼濕漉漉的東西慢慢磨穿。
先是膠面輕輕鼓起來。
停一會兒。
再鼓。
然後出現一種幾乎聽不見的摩擦。
沙。
特別細。
如果白天有電視、有說話聲、有車經過，你根本不會注意。
可晚上屋裡特別安靜。
我那時候睡覺又輕，一點動靜都會醒，常常半夜睜開眼。
一開始什麼都沒有，我會躺著聽。
聽自己的呼吸。
聽院子裡的風。
聽樹葉碰牆。
然後突然。
沙。
一下。
我整個人立刻清醒。
接著又沒聲音。
我會屏住呼吸，連吞口水都不敢太大聲。
過一會兒。
沙。
又一下。
有時候不是同一個位置。
左邊一下。
上面一下。
床頭那邊又一下，像牆裡有很多東西在移動。
我看不見它們，只能聽，這比真的看見一隻蟲更難受。
因為你不知道有幾隻，不知道它們長什麼樣，也不知道哪一條縫後面此刻正貼著一隻蟲的身體。
我後來把膠帶越貼越厚。
一層。
兩層。
三層。
有時候四五層疊在一起。
我會想，這次總進不來了。
可晚上還是會聽見。
第一層慢慢被頂。
第二層。
第三層。
那聲音有一種特別奇怪的耐心，它一點都不急。
你甚至會覺得牆裡的東西知道，反正你最後一定會睡著。
我不敢睡，就一直等。
等著等著，困到撐不住還是會睡過去，然後在夢裡又聽見那個聲音。
醒來。
繼續聽。
到後來我根本分不清到底哪一次是真的。
夢裡的牆通常比現實更近。
有時候床會自己一點點往牆邊移動。
我明明記得睡前留了一段縫，睜開眼的時候，臉幾乎已經貼上牆。
透明膠帶就在鼻尖前面，後面的裂縫黑乎乎的，裡面像有東西。
我看不清，只能看到很多影子在動。
我以前做過一個夢。
夢裡膠帶特別透明，透明到能直接看見裡面。
裂縫後面不是一隻蟲。
是一群。
全擠在那裡。
身體互相壓著。
腿和腿纏在一起。
有些蟲前半截朝左，後半截卻被另外一隻壓著往右，長觸角從別的蟲身體底下鑽出來，貼著膠帶來回掃。
裡面根本沒有空間。
可它們還是一直往外擠。
最前面幾隻的口器貼著膠帶，一張一合。
它們在啃。
膠面上慢慢起了一層薄薄的白霧，像呼吸。
我趴在那裡，離它們只有幾厘米，居然聽見了說話聲，特別小。
當然不是真的人話，更像很多細小的嘴同時在開合。
噝噝。
沙沙。
可夢裡我就是能聽懂。
我問它們：「你們為什麼一定要進來？」
它們沒停。
我又問：「我這屋裡什麼都沒有，外面不好嗎？」
沒有回答。
它們還是啃，那種感覺特別煩。
那天晚上也是這樣。
夢一開始我就躺在那張床上，牆就在臉旁邊，膠帶貼得特別整齊。
我伸手按了一下。
很牢。
還有剛粘上去的那種輕微黏感，我心裡一下鬆了不少。
然後。
沙。
牆裡響了一下。
我的手還按在膠帶上，沒動。
過了幾秒。
又一下。
沙沙。
這次更近，像就在耳朵旁邊。
我慢慢坐起來盯著膠帶，沒有破。
可聲音還在。
沙。
沙。
沙。
一層一層。
很慢。
我知道它們又在裡面。
我下床。
房間比記憶里小，床腳距離門只剩兩步，我往門口走。
擰門。
打不開。
我開始告訴自己，這是夢，既然是夢，牆就不是真，門也不是真的，我可以穿出去。
這個念頭剛出來，牆裡的聲音突然停了。
整個房間一下安靜。
我回頭。
膠帶沒破。
可牆鼓起來了。
最開始只是一小塊，像白色牆皮下面塞進了一團棉花。
然後旁邊又鼓起第二塊。
第三塊。
越來越多。
整面牆開始出現細小的起伏，那些鼓包不是靜止的，它們會移動。
慢慢地，從下往上，再從上往旁邊，像無數條東西正在牆皮下面爬。
我胃裡一下縮緊。
「別。」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這句話，牆當然聽不懂。
可我就是站在那裡，一邊後退一邊重複。
「別。」
「別出來。」
白漆開始裂。
第一條裂紋從中間慢慢向外延伸。
接著第二條。
第三條。
裂縫裡面不是黑，是濕的，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反著一點亮。
下一秒，最中間那個鼓包突然破開！
先出現一個很小的孔，孔里伸出一根觸角。
特別長。
濕漉漉的。
貼著牆面左右探。
接著第二根，兩根觸角一起動了一會兒，一個頭慢慢頂出來。
像蜈蚣。
又不完全像。
外殼是半透明的。
裡面能看見一團發黑的東西在緩慢流動！
最噁心的是它的嘴。
不在前面左右開合，竟然從頭部中間慢慢裂開。
一瓣。
兩瓣。
三瓣。
像一朵特別小的肉花從裡面一層一層翻出來。
我胃裡一下翻上來一股酸水。
它還在往外擠。
先是頭，然後是前面幾節身體。
腿開始出現，比現實里那隻還多。
每一節下面都不是一排，是兩三排，那些腿很細，末端卻有小小的彎鉤，碰到牆以後會輕輕抓一下再鬆開，留下一個灰黑色的小點。
第一隻出來以後，旁邊第二個鼓包也破了。
第二隻。
第三隻。
第四隻。
整面牆開始漏。
不是漏水。
是漏蟲！
不是因為房間，是因為窗外那棵香椿樹。
樹幹有點歪，貼著院牆長，夏天的時候枝葉特別密，一到下午影子就會透過窗戶打進來，鋪在屋裡那面白牆上。
風稍微一吹，大片的葉子影子就會來回晃，像牆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呼吸。
那時候我租住在一個軍區大院裡。
院子很小。
兩間平房。
一棵香椿樹。
房子是磚蓋的，磚和磚之間原本用水泥勾縫，裡面再刷一層大白，看起來挺結實，可時間一長，牆皮會慢慢起鼓，水泥縫也會裂，最後出現很多很細的紋路。
白天看其實沒什麼。
可晚上躺到床上以後，那些縫會變得特別清楚。
我床一直不敢貼著牆，中間會故意留一段距離。
可屋子就那麼大，再遠也遠不到哪裡去。
側過臉，牆還是在眼前，近得能看見裂縫裡發黑的邊。
有一次，我親眼看見一隻蟲從裂縫裡鑽出來。
從那以後，我開始貼膠帶，透明膠帶，沿著所有看得到的縫，一條一條貼過去。
剛貼完的時候，我會特別安心。
那層塑料很薄，可對當時的我來說它像一堵新牆。
我會用手指從頭到尾把膠帶按一遍，尤其是邊緣，一點點抹平，確認沒有翹起，沒有縫，確認牆裡面的東西不可能從這裡鑽出來以後，才敢上床。
可膠帶撐不了多久。
有時候第二天就會破。
不是整條掉下來，而是在中間出現很小的孔，有時候只有一個，有時候好幾個，邊緣會往外翻，像真的有什麼東西從裡面一點一點頂出來。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精彩盡在𝐬𝐡𝐮.𝐭𝐰
我現在都記得那個聲音。
非常輕。
它不是「啪」一下破掉。
也不像拿筆尖戳塑料。
它更像一層很薄的東西被什麼濕漉漉的東西慢慢磨穿。
先是膠面輕輕鼓起來。
停一會兒。
再鼓。
然後出現一種幾乎聽不見的摩擦。
沙。
特別細。
如果白天有電視、有說話聲、有車經過，你根本不會注意。
可晚上屋裡特別安靜。
我那時候睡覺又輕，一點動靜都會醒，常常半夜睜開眼。
一開始什麼都沒有，我會躺著聽。
聽自己的呼吸。
聽院子裡的風。
聽樹葉碰牆。
然後突然。
沙。
一下。
我整個人立刻清醒。
接著又沒聲音。
我會屏住呼吸，連吞口水都不敢太大聲。
過一會兒。
沙。
又一下。
有時候不是同一個位置。
左邊一下。
上面一下。
床頭那邊又一下，像牆裡有很多東西在移動。
我看不見它們，只能聽，這比真的看見一隻蟲更難受。
因為你不知道有幾隻，不知道它們長什麼樣，也不知道哪一條縫後面此刻正貼著一隻蟲的身體。
我後來把膠帶越貼越厚。
一層。
兩層。
三層。
有時候四五層疊在一起。
我會想，這次總進不來了。
可晚上還是會聽見。
第一層慢慢被頂。
第二層。
第三層。
那聲音有一種特別奇怪的耐心，它一點都不急。
你甚至會覺得牆裡的東西知道，反正你最後一定會睡著。
我不敢睡，就一直等。
等著等著，困到撐不住還是會睡過去，然後在夢裡又聽見那個聲音。
醒來。
繼續聽。
到後來我根本分不清到底哪一次是真的。
夢裡的牆通常比現實更近。
有時候床會自己一點點往牆邊移動。
我明明記得睡前留了一段縫，睜開眼的時候，臉幾乎已經貼上牆。
透明膠帶就在鼻尖前面，後面的裂縫黑乎乎的，裡面像有東西。
我看不清，只能看到很多影子在動。
我以前做過一個夢。
夢裡膠帶特別透明，透明到能直接看見裡面。
裂縫後面不是一隻蟲。
是一群。
全擠在那裡。
身體互相壓著。
腿和腿纏在一起。
有些蟲前半截朝左，後半截卻被另外一隻壓著往右，長觸角從別的蟲身體底下鑽出來，貼著膠帶來回掃。
裡面根本沒有空間。
可它們還是一直往外擠。
最前面幾隻的口器貼著膠帶，一張一合。
它們在啃。
膠面上慢慢起了一層薄薄的白霧，像呼吸。
我趴在那裡，離它們只有幾厘米，居然聽見了說話聲，特別小。
當然不是真的人話，更像很多細小的嘴同時在開合。
噝噝。
沙沙。
可夢裡我就是能聽懂。
我問它們：「你們為什麼一定要進來？」
它們沒停。
我又問：「我這屋裡什麼都沒有，外面不好嗎？」
沒有回答。
它們還是啃，那種感覺特別煩。
那天晚上也是這樣。
夢一開始我就躺在那張床上，牆就在臉旁邊，膠帶貼得特別整齊。
我伸手按了一下。
很牢。
還有剛粘上去的那種輕微黏感，我心裡一下鬆了不少。
然後。
沙。
牆裡響了一下。
我的手還按在膠帶上，沒動。
過了幾秒。
又一下。
沙沙。
這次更近，像就在耳朵旁邊。
我慢慢坐起來盯著膠帶，沒有破。
可聲音還在。
沙。
沙。
沙。
一層一層。
很慢。
我知道它們又在裡面。
我下床。
房間比記憶里小，床腳距離門只剩兩步，我往門口走。
擰門。
打不開。
我開始告訴自己，這是夢，既然是夢，牆就不是真，門也不是真的，我可以穿出去。
這個念頭剛出來，牆裡的聲音突然停了。
整個房間一下安靜。
我回頭。
膠帶沒破。
可牆鼓起來了。
最開始只是一小塊，像白色牆皮下面塞進了一團棉花。
然後旁邊又鼓起第二塊。
第三塊。
越來越多。
整面牆開始出現細小的起伏，那些鼓包不是靜止的，它們會移動。
慢慢地，從下往上，再從上往旁邊，像無數條東西正在牆皮下面爬。
我胃裡一下縮緊。
「別。」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這句話，牆當然聽不懂。
可我就是站在那裡，一邊後退一邊重複。
「別。」
「別出來。」
白漆開始裂。
第一條裂紋從中間慢慢向外延伸。
接著第二條。
第三條。
裂縫裡面不是黑，是濕的，有什麼東西在裡面反著一點亮。
下一秒，最中間那個鼓包突然破開！
先出現一個很小的孔，孔里伸出一根觸角。
特別長。
濕漉漉的。
貼著牆面左右探。
接著第二根，兩根觸角一起動了一會兒，一個頭慢慢頂出來。
像蜈蚣。
又不完全像。
外殼是半透明的。
裡面能看見一團發黑的東西在緩慢流動！
最噁心的是它的嘴。
不在前面左右開合，竟然從頭部中間慢慢裂開。
一瓣。
兩瓣。
三瓣。
像一朵特別小的肉花從裡面一層一層翻出來。
我胃裡一下翻上來一股酸水。
它還在往外擠。
先是頭，然後是前面幾節身體。
腿開始出現，比現實里那隻還多。
每一節下面都不是一排，是兩三排，那些腿很細，末端卻有小小的彎鉤，碰到牆以後會輕輕抓一下再鬆開，留下一個灰黑色的小點。
第一隻出來以後，旁邊第二個鼓包也破了。
第二隻。
第三隻。
第四隻。
整面牆開始漏。
不是漏水。
是漏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