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領口裡面
我站在衛生間門口，半天沒有過去。
明明已經知道它死了，可我還是覺得下一秒那堆腿會突然重新張開。
最後我拿了很厚的一沓紙巾蓋上去。
又加了一層。
再加一層。
直到完全看不見。
我才隔著紙去捏。
那一下讓我全身都僵了一下。
中間隔著那麼多紙，我還是感覺指腹碰到了一個硬硬的、細小的東西，也許只是它的外殼，也許只是我自己想出來的觸感，可我還是差點把整團紙直接扔回去。
我把它衝進馬桶。
沖了一次。
站在那裡看。
又沖了一次。
直到水面恢復乾淨，我才肯轉身。
出來以後，我坐在沙發上，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還沒下去，腦子裡一直重複剛才那一下。
很多條腿。
長觸角。
突然往前竄。
停。
再竄。
我又想起早上那個夢。
衛生間門口，蟲子。
位置幾乎一模一樣。
那一瞬間，我腦子裡還是閃過一個最直接的念頭：夢裡的東西出來了。
可這個念頭只存在了幾秒，我很快就把它壓下去。
太容易解釋了。
現實里本來就有這隻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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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昨晚可能已經在衛生間附近爬過，可能從門口經過，也可能鑽過某個我沒有注意到的角落。
人在睡著的時候也不是完全失去感知，或許我聽到了什麼很輕的聲音，或許身體察覺到了細微的動靜，只是清醒以後沒有形成記憶。
於是它進了夢。
夢提前把警覺拉高。
我醒了以後又因為那個夢一直檢查地面。
如果沒有做那個夢，我今天也許根本不會發現它。
這個解釋很正常，合理得讓我有點安心，至少這一次，夢沒有把什麼東西帶進現實。
現實里的東西先在那裡。
夢只是比我早一點注意到。
可這個結論沒讓我輕鬆多久。
因為很快，我腦子裡又冒出來一個問題。
如果夢能注意到我醒著的時候沒有注意到的東西。
這個問題出來以後，我立刻不想繼續往下想。
可蟲子爬動的樣子已經黏在腦子裡，像剛才那點酒精根本沒噴死它，只是把它從地面趕進了我的想像。
我為什麼怕蟲。
這件事我其實知道。
有一部分我一直記得。
小學的時候，班裡有幾個男生特別喜歡拿毛毛蟲嚇人，具體第一次是什麼時候我已經想不起來了，可那個動作我到現在都記得。
我低頭坐在那裡寫東西。
後面有人走過來，一隻手突然扯住衣服後領猛地往後一拽，領口一下被拉開，另一隻手嗖一下塞進去。
特別快。
快到你還沒反應過來，那個東西已經掉進去了。
毛毛蟲。
綠的。
黑的。
有些身上還有一圈一圈很細的刺毛。
它掉進衣服以後不會老老實實落到底。
有時候掛在領口。
有時候粘在肩膀。
有時候卡在後背某一塊布料上。
最恐怖的是你不知道它到底在哪裡，你會覺得整個背都在爬。
後頸癢一下。
像有東西。
腰上碰一下。
也像有東西。
衣服動一下。
你腦子裡馬上就會補出來，它現在正沿著你的皮膚往下走。
我第一次被扔的時候，直接從座位上跳起來衝出了教室。
我不敢伸手進去摸，只會不停抖。
甩衣服。
跳。
拍後背。
恨不得把整件衣服直接脫掉。
可那時候是夏天，裡面什麼都沒有。
我又不敢真的脫，急得一直哭。
他們在後面笑，有人說已經掉出來了，我不信，我怎麼都不信，因為就算地上真的有一隻毛毛蟲，我後背那種刺刺麻麻的感覺還是在。
越想，越像。
最後我跑進廁所，把衣服翻過來一寸一寸檢查。
從那以後，只要有人站到我背後我都會先縮一下脖子。
那幾個男生很快發現我是真的怕。
於是這件事變成了一種遊戲。
有時候真的有蟲。
有時候他們手裡什麼都沒有，只是假裝往我領口裡塞一下。
只要動作夠快，我還是會立刻蹦起來。
他們就笑得更厲害。
後來我下課很少待在教室，鈴一響我就去操場，操場邊有一塊地方很空，我會在那裡蹲著。
背後沒有桌椅。
也沒有人能突然從後面扯開我衣領。
那兒安全。
有一天，我看見花壇邊上爬著很多毛毛蟲，一隻接一隻，朝著差不多一個方向慢慢往前。
我本來已經準備繞開了。
走出去幾步，又停下來。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很想看。
那些蟲的身體是一節一節的，爬動的時候，前半截先拱起來，後半截再跟上，身體會一下縮短，然後再慢慢拉長。
看久了以後，你會覺得那不是在爬，更像整條身體在不斷吞咽自己。
我蹲在那裡，頭皮一直麻，可又移不開眼睛。
我開始想，它到底會不會咬人。
那些毛是不是特別扎。
如果碰到皮膚，會不會整個手立刻腫起來。
想著想著，我竟然把手伸了出去，擋在其中一隻前面。
不是抓。
就是把手放在那裡。
它爬到我手邊，前面碰到皮膚的一瞬間，立刻縮回去，然後掉頭往旁邊爬。
可旁邊就是花壇邊緣，很高。
它過去看了一會兒，又沒敢下。
於是只能回來。
又碰到我的手。
又轉。
它來來回回試了好多次，我就一直擋著。
那時候我忽然有種很奇怪的較勁，你不是很可怕嗎？那你上來。
後來它真的上來了。
一點一點爬上我的手。
那一瞬間我整條胳膊都麻了，喉嚨也緊，另一隻手已經準備隨時把它甩出去，可我忍住了。
它身上的毛碰到皮膚。
有點癢。
也有一點細細的扎。
可沒有我想像得那麼疼。
它沒有咬我，也根本不在意我是誰，我突然發現，它也在找路。
它可能比我更想離開。
後來有一次體育課，我又拿了一隻毛毛蟲在手上，幾個女生看見以後尖叫著跑開。
我舉著手跟她們說：
「你們不用怕。」
「它不咬人。」
她們說我神經病。
我自己卻莫名其妙很高興。
因為從那以後，班裡再也沒人往我衣服里扔蟲子。
我不知道他們是真的覺得我不怕了，還是覺得逗我沒意思了。
反正停了。
我那時候第一次學會一種很有效的方法。
怕什麼。
就靠近它。
再靠近一點。
一直靠近到你能摸它。
能拿它。
能證明它也不過如此。
這個辦法後來被我用過很多次。
怕什麼，就先動手。
怕疼，就主動讓自己更疼。
怕夢，就先在夢裡弄死自己。
我一直覺得這套辦法救過我很多次，可坐在沙發上的那天，我忽然又想起衛生間裡那隻多足蟲。
我已經知道它沒有沖我來。
知道它不會故意爬進我衣服。
知道它只是現實里一隻普通的小東西。
可它一動我還是怕得胃裡發酸，皮膚發麻，恨不得把整個衛生間封起來。
我第一次意識到，有些東西我確實碰過，拿過。
甚至親手證明過「其實也沒什麼」。
可它沒有真的消失。
它只是換了個地方待著。
當天晚上，我夢見了那面牆。
明明已經知道它死了，可我還是覺得下一秒那堆腿會突然重新張開。
最後我拿了很厚的一沓紙巾蓋上去。
又加了一層。
再加一層。
直到完全看不見。
我才隔著紙去捏。
那一下讓我全身都僵了一下。
中間隔著那麼多紙，我還是感覺指腹碰到了一個硬硬的、細小的東西，也許只是它的外殼，也許只是我自己想出來的觸感，可我還是差點把整團紙直接扔回去。
我把它衝進馬桶。
沖了一次。
站在那裡看。
又沖了一次。
直到水面恢復乾淨，我才肯轉身。
出來以後，我坐在沙發上，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還沒下去，腦子裡一直重複剛才那一下。
很多條腿。
長觸角。
突然往前竄。
停。
再竄。
我又想起早上那個夢。
衛生間門口，蟲子。
位置幾乎一模一樣。
那一瞬間，我腦子裡還是閃過一個最直接的念頭：夢裡的東西出來了。
可這個念頭只存在了幾秒，我很快就把它壓下去。
太容易解釋了。
現實里本來就有這隻蟲。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體驗佳，𝘴𝘩𝘶.𝘵𝘸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它昨晚可能已經在衛生間附近爬過，可能從門口經過，也可能鑽過某個我沒有注意到的角落。
人在睡著的時候也不是完全失去感知，或許我聽到了什麼很輕的聲音，或許身體察覺到了細微的動靜，只是清醒以後沒有形成記憶。
於是它進了夢。
夢提前把警覺拉高。
我醒了以後又因為那個夢一直檢查地面。
如果沒有做那個夢，我今天也許根本不會發現它。
這個解釋很正常，合理得讓我有點安心，至少這一次，夢沒有把什麼東西帶進現實。
現實里的東西先在那裡。
夢只是比我早一點注意到。
可這個結論沒讓我輕鬆多久。
因為很快，我腦子裡又冒出來一個問題。
如果夢能注意到我醒著的時候沒有注意到的東西。
這個問題出來以後，我立刻不想繼續往下想。
可蟲子爬動的樣子已經黏在腦子裡，像剛才那點酒精根本沒噴死它，只是把它從地面趕進了我的想像。
我為什麼怕蟲。
這件事我其實知道。
有一部分我一直記得。
小學的時候，班裡有幾個男生特別喜歡拿毛毛蟲嚇人，具體第一次是什麼時候我已經想不起來了，可那個動作我到現在都記得。
我低頭坐在那裡寫東西。
後面有人走過來，一隻手突然扯住衣服後領猛地往後一拽，領口一下被拉開，另一隻手嗖一下塞進去。
特別快。
快到你還沒反應過來，那個東西已經掉進去了。
毛毛蟲。
綠的。
黑的。
有些身上還有一圈一圈很細的刺毛。
它掉進衣服以後不會老老實實落到底。
有時候掛在領口。
有時候粘在肩膀。
有時候卡在後背某一塊布料上。
最恐怖的是你不知道它到底在哪裡，你會覺得整個背都在爬。
後頸癢一下。
像有東西。
腰上碰一下。
也像有東西。
衣服動一下。
你腦子裡馬上就會補出來，它現在正沿著你的皮膚往下走。
我第一次被扔的時候，直接從座位上跳起來衝出了教室。
我不敢伸手進去摸，只會不停抖。
甩衣服。
跳。
拍後背。
恨不得把整件衣服直接脫掉。
可那時候是夏天，裡面什麼都沒有。
我又不敢真的脫，急得一直哭。
他們在後面笑，有人說已經掉出來了，我不信，我怎麼都不信，因為就算地上真的有一隻毛毛蟲，我後背那種刺刺麻麻的感覺還是在。
越想，越像。
最後我跑進廁所，把衣服翻過來一寸一寸檢查。
從那以後，只要有人站到我背後我都會先縮一下脖子。
那幾個男生很快發現我是真的怕。
於是這件事變成了一種遊戲。
有時候真的有蟲。
有時候他們手裡什麼都沒有，只是假裝往我領口裡塞一下。
只要動作夠快，我還是會立刻蹦起來。
他們就笑得更厲害。
後來我下課很少待在教室，鈴一響我就去操場，操場邊有一塊地方很空，我會在那裡蹲著。
背後沒有桌椅。
也沒有人能突然從後面扯開我衣領。
那兒安全。
有一天，我看見花壇邊上爬著很多毛毛蟲，一隻接一隻，朝著差不多一個方向慢慢往前。
我本來已經準備繞開了。
走出去幾步，又停下來。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很想看。
那些蟲的身體是一節一節的，爬動的時候，前半截先拱起來，後半截再跟上，身體會一下縮短，然後再慢慢拉長。
看久了以後，你會覺得那不是在爬，更像整條身體在不斷吞咽自己。
我蹲在那裡，頭皮一直麻，可又移不開眼睛。
我開始想，它到底會不會咬人。
那些毛是不是特別扎。
如果碰到皮膚，會不會整個手立刻腫起來。
想著想著，我竟然把手伸了出去，擋在其中一隻前面。
不是抓。
就是把手放在那裡。
它爬到我手邊，前面碰到皮膚的一瞬間，立刻縮回去，然後掉頭往旁邊爬。
可旁邊就是花壇邊緣，很高。
它過去看了一會兒，又沒敢下。
於是只能回來。
又碰到我的手。
又轉。
它來來回回試了好多次，我就一直擋著。
那時候我忽然有種很奇怪的較勁，你不是很可怕嗎？那你上來。
後來它真的上來了。
一點一點爬上我的手。
那一瞬間我整條胳膊都麻了，喉嚨也緊，另一隻手已經準備隨時把它甩出去，可我忍住了。
它身上的毛碰到皮膚。
有點癢。
也有一點細細的扎。
可沒有我想像得那麼疼。
它沒有咬我，也根本不在意我是誰，我突然發現，它也在找路。
它可能比我更想離開。
後來有一次體育課，我又拿了一隻毛毛蟲在手上，幾個女生看見以後尖叫著跑開。
我舉著手跟她們說：
「你們不用怕。」
「它不咬人。」
她們說我神經病。
我自己卻莫名其妙很高興。
因為從那以後，班裡再也沒人往我衣服里扔蟲子。
我不知道他們是真的覺得我不怕了，還是覺得逗我沒意思了。
反正停了。
我那時候第一次學會一種很有效的方法。
怕什麼。
就靠近它。
再靠近一點。
一直靠近到你能摸它。
能拿它。
能證明它也不過如此。
這個辦法後來被我用過很多次。
怕什麼，就先動手。
怕疼，就主動讓自己更疼。
怕夢，就先在夢裡弄死自己。
我一直覺得這套辦法救過我很多次，可坐在沙發上的那天，我忽然又想起衛生間裡那隻多足蟲。
我已經知道它沒有沖我來。
知道它不會故意爬進我衣服。
知道它只是現實里一隻普通的小東西。
可它一動我還是怕得胃裡發酸，皮膚發麻，恨不得把整個衛生間封起來。
我第一次意識到，有些東西我確實碰過，拿過。
甚至親手證明過「其實也沒什麼」。
可它沒有真的消失。
它只是換了個地方待著。
當天晚上，我夢見了那面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