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蟲
那時候我剛從便利店出來，準備去馬路對面開車。
風是先起來的，樹葉被吹得一陣一陣響，路邊廣告牌也跟著輕輕晃。
沒過多久天色突然暗下來，雨幾乎沒有什麼過渡，劈頭蓋臉就砸了下來。
我趕緊跑到旁邊商店的屋檐下躲雨，那裡已經擠了不少人，大家都往裡面縮，肩膀碰著肩膀。
我低頭看了眼手機。
還有五分鐘加收下一時段的停車費，心裡想這雨來得真是時候。
旁邊有人撐著傘從我面前經過。
我原本根本沒在意，可那個人已經走出去兩三步以後，我身體忽然比腦子更快一步轉過頭。
是一把紫色的雨傘。
顏色有點舊，不亮，靠近邊緣的位置還貼著一小塊透明膠帶。
我整個人一下僵在那裡。
雨聲特別大，頭頂的塑料棚被打得噼里啪啦響，那把紫色的傘混在人群里慢慢往前移動。
我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追上去。
可下一秒，理智馬上跟了上來。
你瘋了吧，就一把傘而已。
紫雨傘到處都是，傘壞了貼塊透明膠帶也沒什麼稀奇，你憑什麼覺得就是那一把？
我站著沒動，可心跳卻越來越快，連手指都開始一點點發涼。
那把傘還在往前走。
越來越遠。
中間不斷有人擋住它，我有幾次都以為已經看不見了，可過一會兒那一點舊紫色又會從人群縫隙里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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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它徹底消失在雨里。
我沒有追。
只是站在原地，盯著它消失的方向看。
過了一會兒，我低下頭，看見雨水正沿著路邊緩緩往下流，帶著灰塵和細小的樹葉，一切都很正常。
沒有倒流。
也沒有一滴水往天上飛。
可我還是盯著那些水看了很久，久到旁邊一個人都忍不住回頭看了我好幾眼。
我那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其實一直在等。
等它們突然反過來。
…
我又夢見蟲子了。
這次沒有一層套一層。短的不像一個完整的夢，更像有人趁我睡著的時候把一張照片硬塞進腦子裡，畫面只有一個。
衛生間門口趴著一隻蟲。
我站在臥室里看它，它就在門檻外面，身體貼著地，顏色發黑，兩邊伸出很多細腿。
具體有多少根我數不清，因為只要試圖盯著某一條腿看，其他那些腿就會在餘光里一起動起來，讓人特別不舒服。
它頭前面還有兩根很長的觸角，一下一下往前探，觸到地面以後縮回來，再換個方向繼續探。
它沒有朝我爬。
沒有什麼恐怖的動作。
可我就是站在那裡不敢動。
它也不動。
我們兩個都在等對方先做點什麼。
然後我醒了。
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我躺在床上沒馬上起身，第一眼先看向衛生間的方向，門半開著，裡面亮著一點從窗戶漏進來的白光，地面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我盯了幾秒，還是下床走了過去。
門後沒有。
牆角沒有。
我把門口那塊地毯整個掀了起來，底下也是乾淨的，只有幾根頭髮和一點細灰。
什麼都沒有。
我蹲在那裡，手還捏著地毯邊緣，心裡先鬆了一下，緊接著又覺得自己有點好笑。
我當然不是真的認為夢裡的東西會跑出來。
這短時間發生的實把我搞得有點神經質，但我還沒有徹底瘋到那個程度。
更準確地說，是因為我太怕蟲了。
只要夢裡出現過，醒來以後我的注意力就會自動去找，腦子裡有一根看不見的針突然扎在那裡，地面的黑點、牆角的陰影、門縫裡一點細小的東西，都會被放大。
哪怕我明知道沒有，身體還是會催著我確認。
我刷牙的時候低頭看了兩次地。
洗臉的時候又往門後看了一眼。
什麼都沒有。
等我洗漱完，坐到馬桶上拿手機隨便刷了幾分鐘，那種緊張已經慢慢下去了。
衛生間的門沒有完全打開，門板往裡斜著，正好擋住門外一小塊地面。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伸手拿了旁邊的墩布，用杆子輕輕頂了一下門。
我順著門縫低頭看出去。
然後整個人一下僵住。
靠牆的位置有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最開始我以為是一小團頭髮。
我眯著眼看。
它動了一下。
不是錯覺。
那東西突然往前竄了一截，速度快得像一團散開的黑線同時抽了一下，然後又猛地停住，趴在那裡不動了。
我頭皮一下麻起來，後背也跟著起了一層特別細的雞皮疙瘩，像皮膚下面有什麼東西同時立了起來。
「我靠。」
我幾乎是從馬桶上彈起來的。
它還趴在地上。
身體其實不大，可能也就一個指甲蓋那麼長，可腿多得讓人噁心。
不是那種一眼就能數清楚的六條腿，而是沿著身體兩邊密密麻麻地排著，每一根都很細，爬起來的時候根本不是整齊地一起動，而是從前往後像波一樣推過去。
那種運動方式我特別受不了。
那麼短的一截身體，卻有那麼多獨立的關節。
每一根腿都在快速尋找落點，碰地、抬起、再碰地，像無數根細針在地面上同時試探。
前面的觸角比身體還長。
它停住以後，那兩根觸角還在動。
左邊一下。
右邊一下。
貼著地面掃。
我越看越噁心，又控制不住繼續看。
我腦子裡開始冒出一些特別沒必要的問題。
這麼多腿，它到底知道先動哪一根嗎？
會不會有哪一條腿走錯？
它自己會不會被自己絆倒？
為什麼這種東西可以長成這樣？
它明明這么小，身體裡到底裝了什麼才能控制這麼多腳？
想到這裡的時候，它突然又往前竄了一截。
我整個人條件反射地往後退，手肘撞到洗手台邊緣，疼得我吸了口氣。
「別過來！」
話說出來以後，我自己都覺得荒唐，它又聽不懂。
可我還是盯著它，好像只要我不挪開眼睛，它就沒辦法突然消失到我看不見的地方。
我寧願它待在地上。
我最怕的是一眨眼，它沒了。
因為只要它消失，我就會開始想它是不是爬進了毛巾下面，是不是鑽到了門後，是不是已經順著褲腳往上。
我伸手去拿架子上的酒精噴霧，拿下來的時候手有點抖。
我不敢靠近，只能隔著一段距離噴。
第一下沒噴中。
酒精落在它旁邊的地上，它立刻竄開。
速度太快了，我幾乎叫了一聲，腳也跟著往後縮。
第二下終於噴到它身上。
它整個身體猛地一縮，那些腿一下亂了，有的往前劃，有的像失去方向一樣往後蹬，還有幾根腿在原地快速顫，整隻蟲不知道該怎麼控制自己。
我看得胃裡直翻，嘴裡開始不停說話。
「對不起。」
「我沒想傷害你。」
「但咱倆只能活一個。」
「我真的很怕。」
「對不起了。」
我一邊說一邊又噴了一下。
明明現在是我在殺它，我卻一直說對不起。
如果它離我遠一點，如果它一直待在外面，我根本不在乎它活不活。
我只是受不了它在我的房子裡，受不了它可以突然從某個我看不見的地方冒出來，然後離我的腳、我的床、我的衣服這麼近。
那隻蟲掙扎著往牆邊爬。
腿已經不像剛才那麼利索，動作開始歪，一側身體會突然塌一下，又重新撐起來。
我看見它這樣，更難受。
又噴了一次。
最後它終於不動。
那些原本支在外面的腿慢慢縮起來，身體也蜷成一小團，比活著的時候小了很多。
風是先起來的，樹葉被吹得一陣一陣響，路邊廣告牌也跟著輕輕晃。
沒過多久天色突然暗下來，雨幾乎沒有什麼過渡，劈頭蓋臉就砸了下來。
我趕緊跑到旁邊商店的屋檐下躲雨，那裡已經擠了不少人，大家都往裡面縮，肩膀碰著肩膀。
我低頭看了眼手機。
還有五分鐘加收下一時段的停車費，心裡想這雨來得真是時候。
旁邊有人撐著傘從我面前經過。
我原本根本沒在意，可那個人已經走出去兩三步以後，我身體忽然比腦子更快一步轉過頭。
是一把紫色的雨傘。
顏色有點舊，不亮，靠近邊緣的位置還貼著一小塊透明膠帶。
我整個人一下僵在那裡。
雨聲特別大，頭頂的塑料棚被打得噼里啪啦響，那把紫色的傘混在人群里慢慢往前移動。
我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是，追上去。
可下一秒，理智馬上跟了上來。
你瘋了吧，就一把傘而已。
紫雨傘到處都是，傘壞了貼塊透明膠帶也沒什麼稀奇，你憑什麼覺得就是那一把？
我站著沒動，可心跳卻越來越快，連手指都開始一點點發涼。
那把傘還在往前走。
越來越遠。
中間不斷有人擋住它，我有幾次都以為已經看不見了，可過一會兒那一點舊紫色又會從人群縫隙里露出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最後，它徹底消失在雨里。
我沒有追。
只是站在原地，盯著它消失的方向看。
過了一會兒，我低下頭，看見雨水正沿著路邊緩緩往下流，帶著灰塵和細小的樹葉，一切都很正常。
沒有倒流。
也沒有一滴水往天上飛。
可我還是盯著那些水看了很久，久到旁邊一個人都忍不住回頭看了我好幾眼。
我那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其實一直在等。
等它們突然反過來。
…
我又夢見蟲子了。
這次沒有一層套一層。短的不像一個完整的夢，更像有人趁我睡著的時候把一張照片硬塞進腦子裡，畫面只有一個。
衛生間門口趴著一隻蟲。
我站在臥室里看它，它就在門檻外面，身體貼著地，顏色發黑，兩邊伸出很多細腿。
具體有多少根我數不清，因為只要試圖盯著某一條腿看，其他那些腿就會在餘光里一起動起來，讓人特別不舒服。
它頭前面還有兩根很長的觸角，一下一下往前探，觸到地面以後縮回來，再換個方向繼續探。
它沒有朝我爬。
沒有什麼恐怖的動作。
可我就是站在那裡不敢動。
它也不動。
我們兩個都在等對方先做點什麼。
然後我醒了。
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我躺在床上沒馬上起身，第一眼先看向衛生間的方向，門半開著，裡面亮著一點從窗戶漏進來的白光，地面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我盯了幾秒，還是下床走了過去。
門後沒有。
牆角沒有。
我把門口那塊地毯整個掀了起來，底下也是乾淨的，只有幾根頭髮和一點細灰。
什麼都沒有。
我蹲在那裡，手還捏著地毯邊緣，心裡先鬆了一下，緊接著又覺得自己有點好笑。
我當然不是真的認為夢裡的東西會跑出來。
這短時間發生的實把我搞得有點神經質，但我還沒有徹底瘋到那個程度。
更準確地說，是因為我太怕蟲了。
只要夢裡出現過，醒來以後我的注意力就會自動去找，腦子裡有一根看不見的針突然扎在那裡，地面的黑點、牆角的陰影、門縫裡一點細小的東西，都會被放大。
哪怕我明知道沒有，身體還是會催著我確認。
我刷牙的時候低頭看了兩次地。
洗臉的時候又往門後看了一眼。
什麼都沒有。
等我洗漱完，坐到馬桶上拿手機隨便刷了幾分鐘，那種緊張已經慢慢下去了。
衛生間的門沒有完全打開，門板往裡斜著，正好擋住門外一小塊地面。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伸手拿了旁邊的墩布，用杆子輕輕頂了一下門。
我順著門縫低頭看出去。
然後整個人一下僵住。
靠牆的位置有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最開始我以為是一小團頭髮。
我眯著眼看。
它動了一下。
不是錯覺。
那東西突然往前竄了一截，速度快得像一團散開的黑線同時抽了一下，然後又猛地停住，趴在那裡不動了。
我頭皮一下麻起來，後背也跟著起了一層特別細的雞皮疙瘩，像皮膚下面有什麼東西同時立了起來。
「我靠。」
我幾乎是從馬桶上彈起來的。
它還趴在地上。
身體其實不大，可能也就一個指甲蓋那麼長，可腿多得讓人噁心。
不是那種一眼就能數清楚的六條腿，而是沿著身體兩邊密密麻麻地排著，每一根都很細，爬起來的時候根本不是整齊地一起動，而是從前往後像波一樣推過去。
那種運動方式我特別受不了。
那麼短的一截身體，卻有那麼多獨立的關節。
每一根腿都在快速尋找落點，碰地、抬起、再碰地，像無數根細針在地面上同時試探。
前面的觸角比身體還長。
它停住以後，那兩根觸角還在動。
左邊一下。
右邊一下。
貼著地面掃。
我越看越噁心，又控制不住繼續看。
我腦子裡開始冒出一些特別沒必要的問題。
這麼多腿，它到底知道先動哪一根嗎？
會不會有哪一條腿走錯？
它自己會不會被自己絆倒？
為什麼這種東西可以長成這樣？
它明明這么小，身體裡到底裝了什麼才能控制這麼多腳？
想到這裡的時候，它突然又往前竄了一截。
我整個人條件反射地往後退，手肘撞到洗手台邊緣，疼得我吸了口氣。
「別過來！」
話說出來以後，我自己都覺得荒唐，它又聽不懂。
可我還是盯著它，好像只要我不挪開眼睛，它就沒辦法突然消失到我看不見的地方。
我寧願它待在地上。
我最怕的是一眨眼，它沒了。
因為只要它消失，我就會開始想它是不是爬進了毛巾下面，是不是鑽到了門後，是不是已經順著褲腳往上。
我伸手去拿架子上的酒精噴霧，拿下來的時候手有點抖。
我不敢靠近，只能隔著一段距離噴。
第一下沒噴中。
酒精落在它旁邊的地上，它立刻竄開。
速度太快了，我幾乎叫了一聲，腳也跟著往後縮。
第二下終於噴到它身上。
它整個身體猛地一縮，那些腿一下亂了，有的往前劃，有的像失去方向一樣往後蹬，還有幾根腿在原地快速顫，整隻蟲不知道該怎麼控制自己。
我看得胃裡直翻，嘴裡開始不停說話。
「對不起。」
「我沒想傷害你。」
「但咱倆只能活一個。」
「我真的很怕。」
「對不起了。」
我一邊說一邊又噴了一下。
明明現在是我在殺它，我卻一直說對不起。
如果它離我遠一點，如果它一直待在外面，我根本不在乎它活不活。
我只是受不了它在我的房子裡，受不了它可以突然從某個我看不見的地方冒出來，然後離我的腳、我的床、我的衣服這麼近。
那隻蟲掙扎著往牆邊爬。
腿已經不像剛才那麼利索，動作開始歪，一側身體會突然塌一下，又重新撐起來。
我看見它這樣，更難受。
又噴了一次。
最後它終於不動。
那些原本支在外面的腿慢慢縮起來，身體也蜷成一小團，比活著的時候小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