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山口起火之前
白天以後，這個夢本來已經慢慢淡了，我覺得只是又做了一場離譜的夢。
直到去便利店。
我進去買水，店員掃會員碼，掃完以後抬頭看我：「你今天臉色怎麼這麼白？」
就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可能她隨口一說，我卻一下停住。
夢裡那句「這次臉還在」直接從腦子裡冒出來。
我低頭付款，第一次人臉識別失敗。
我沒在意。
第二次還是失敗。
我心裡那點剛剛被壓下去的東西開始一點一點往上冒。
我沒有馬上慌，先告訴自己，光線問題，攝像頭髒，系統抽風，太正常了。
我直接輸密碼，支付成功。
拿水往外走。
走到門口以後還是停住，不服。
我把手機重新舉起來。
解鎖，失敗。
我開始跟手機較勁。
正面。
左邊。
右邊。
抬高一點。
放低一點。
一個路人經過看了我兩眼，我根本不管。
第五次，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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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媽不認識我？」
那路人正好聽見，回頭看我，我趕緊沖他擠出一個笑。
「不是罵您，手機壞了。」
他走得更快。
第六次，手機突然解鎖。
特別快，特別順，好像前面那幾次失敗沒發生過。
屏幕亮著，我心裡浮起一種說不清的異樣。
回家以後，我照了很多次鏡子。
客廳，衛生間，手機前置，魚缸玻璃，吃飯的時候拿勺子背面照，每一次都正常。
越正常我越想確認，最開始一天三四次，後來我自己都沒意識到，只要經過能反光的東西就會下意識看一眼。
晚上刷牙的時候，我又盯著鏡子看。
牙刷還塞在嘴裡，滿嘴泡沫，我突然問：
「你到底是不是我？」
鏡子裡的我嘴裡也全是泡沫。
我把牙刷拿出來，鏡子裡的我也拿。
「你最好跟緊點，別哪天我笑了你沒笑。」
鏡子裡的嘴跟著動，全同步。
我伸出手，貼在鏡面上，玻璃是涼的。
裡面那個我也把手貼過來，隔著一層鏡子。
我輕輕地問：「如果哪天你真動了，到底是你出來還是我進去？」
問完以後，整個衛生間特別安靜，水龍頭偶爾滴一聲。
那天晚上睡覺前，我沒有關衛生間的門。
燈也留了一盞。
我以為這樣，醒來時還能先看見一點光。
我是在一陣很重的鼓聲里醒來的。
睜眼時天是暗紅色的，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擋在太陽前面，只留下薄薄一圈光。四周全是黑色石屋，牆上掛著曬乾的草束和動物骨頭，空氣里有潮濕的泥土味。
我知道自己在做夢。
但我沒有動。
遠處有人朝我走過來。
他很高，赤著上身，皮膚被火光照得發亮，肩膀上畫著一種我看不懂的白色圖騰，他沒有名字，我卻知道他是這個部落里某種重要的人。
夢有時候就是這樣，什麼都沒人告訴你，可你就是知道。
他停在我面前。
離得太近了，我能看見他鎖骨下面一條已經結痂的傷口，那傷很長，從肩頭一直沒入胸口，像曾經有什麼利器差一點把他劈開。
遠處忽然傳來號角。
低沉，漫長。
部落里的人同時停下動作。
有人開始往石屋後面跑，有人抱起孩子，有人跪在地上，額頭貼著泥土，我莫名知道，山那邊有東西來了。
可能是敵人。
也可能是某種他們世代害怕的東西。
他回頭看了一眼，只是很平靜地把腰間那把骨刀抽出來，交給旁邊一個少年。
然後重新看向我。
我問：「你不走嗎？」
他像是沒聽懂我的話。
可下一秒，他抬手指了指身後的山口。
那裡站著幾十個人，全都在等他。
我明白了，他不是不能走，是所有人都在等他留下。
我下意識抓住了他的手腕。
很用力。
他低頭看著我的手。
笑了一下。
那笑里沒有赴死的悲壯，反而像一個人早就決定了自己該做什麼。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臉，手指很熱。
我往後退了一步，後背卻抵住了石牆。
牆是涼的。
他的手是熱的。
這種反差真實得讓我有點慌。
我想把場景改掉，這是我最熟悉的辦法。
想像海。
藍色。
風。
陽光。
可什麼都沒有發生。
鼓聲還在繼續。
咚。
咚。
咚。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碰住我的額頭。
我聞見了一點菸火和草木燃燒後的味道。
我並不認識他，現實里沒有這張臉，可那一瞬間我竟然產生了一種熟悉感。
他的手落到我腰側。
沒有繼續，只是停在那裡。
我突然聽不見鼓聲了。
整個世界一下安靜得只剩呼吸。
我抬頭看他。
他也看著我。
夢裡的眼睛總是不太真實，有時候沒有焦點，有時候黑得像洞。
但他的眼睛很清楚，清楚得讓我覺得不對。
他湊到我耳邊，說了一句我完全聽不懂的話，那種語言我從來沒見過，可我的身體像是聽懂了。
我突然感到一陣很輕的戰慄，從後背一路爬到肩頸。
下一秒，山口燃起了火。
人群開始呼喊。
他終於鬆開我。
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那一刻我忽然產生一種非常強烈的衝動。
我想把夢改掉，把敵人刪掉，把山移開，把所有會傷害他的東西全部抹掉，我已經開始在腦子裡造景。
可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停住了。
我第一次意識到，有些人出現在夢裡，並不是為了讓我拯救。
他有自己的路。
他可以死。
可以輸。
可以永遠留在這片我醒來以後就會消失的土地上。
可那是他的選擇。
然後他舉起手，山口那些原本慌亂的人一個接一個站了起來。
幾十個人跟著他向火光走去，沒有人回頭。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忽然覺得所謂英雄大概就是這樣，不是不會害怕，而是有些東西比害怕更重要。
火光開始晃。
石牆開始變軟。
遠處的屋子像被水泡過一樣慢慢融化。
我知道夢要塌了。
我閉上眼。
下一秒，場景變成了一座宮殿。
還是他。
只是身上的獸皮變成了深色長袍，頭髮束起來，身後是層層垂下的帘子。
殿外有人高喊，像是城門已經破了。
他站在長階盡頭，身後一個人都沒有。
我愣住了。
他也像認得我一樣，朝我伸出手。
這一次我沒有躲。
我把手放上去的時候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我再睜一次眼，他會變成誰？
古代的君王？
星艦里的艦長？
某個不存在的英雄？
或者只是我很多年前，在人群里看過一眼早就忘掉的人。
我忽然很想看清他的臉。
然後我抬起頭。
就在快要看清的時候，我醒了。
房間很暗。
心跳得很快。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已經想不起他的長相了。
只記得那隻手很熱。
還記得他轉身走向那些明知道危險卻必須有人去的地方。
還有一句根本不存在於任何語言裡的話。
我好像...
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他說：
「你又找到我了。」
直到去便利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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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話，可能她隨口一說，我卻一下停住。
夢裡那句「這次臉還在」直接從腦子裡冒出來。
我低頭付款，第一次人臉識別失敗。
我沒在意。
第二次還是失敗。
我心裡那點剛剛被壓下去的東西開始一點一點往上冒。
我沒有馬上慌，先告訴自己，光線問題，攝像頭髒，系統抽風，太正常了。
我直接輸密碼，支付成功。
拿水往外走。
走到門口以後還是停住，不服。
我把手機重新舉起來。
解鎖，失敗。
我開始跟手機較勁。
正面。
左邊。
右邊。
抬高一點。
放低一點。
一個路人經過看了我兩眼，我根本不管。
第五次，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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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媽不認識我？」
那路人正好聽見，回頭看我，我趕緊沖他擠出一個笑。
「不是罵您，手機壞了。」
他走得更快。
第六次，手機突然解鎖。
特別快，特別順，好像前面那幾次失敗沒發生過。
屏幕亮著，我心裡浮起一種說不清的異樣。
回家以後，我照了很多次鏡子。
客廳，衛生間，手機前置，魚缸玻璃，吃飯的時候拿勺子背面照，每一次都正常。
越正常我越想確認，最開始一天三四次，後來我自己都沒意識到，只要經過能反光的東西就會下意識看一眼。
晚上刷牙的時候，我又盯著鏡子看。
牙刷還塞在嘴裡，滿嘴泡沫，我突然問：
「你到底是不是我？」
鏡子裡的我嘴裡也全是泡沫。
我把牙刷拿出來，鏡子裡的我也拿。
「你最好跟緊點，別哪天我笑了你沒笑。」
鏡子裡的嘴跟著動，全同步。
我伸出手，貼在鏡面上，玻璃是涼的。
裡面那個我也把手貼過來，隔著一層鏡子。
我輕輕地問：「如果哪天你真動了，到底是你出來還是我進去？」
問完以後，整個衛生間特別安靜，水龍頭偶爾滴一聲。
那天晚上睡覺前，我沒有關衛生間的門。
燈也留了一盞。
我以為這樣，醒來時還能先看見一點光。
我是在一陣很重的鼓聲里醒來的。
睜眼時天是暗紅色的，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擋在太陽前面，只留下薄薄一圈光。四周全是黑色石屋，牆上掛著曬乾的草束和動物骨頭，空氣里有潮濕的泥土味。
我知道自己在做夢。
但我沒有動。
遠處有人朝我走過來。
他很高，赤著上身，皮膚被火光照得發亮，肩膀上畫著一種我看不懂的白色圖騰，他沒有名字，我卻知道他是這個部落里某種重要的人。
夢有時候就是這樣，什麼都沒人告訴你，可你就是知道。
他停在我面前。
離得太近了，我能看見他鎖骨下面一條已經結痂的傷口，那傷很長，從肩頭一直沒入胸口，像曾經有什麼利器差一點把他劈開。
遠處忽然傳來號角。
低沉，漫長。
部落里的人同時停下動作。
有人開始往石屋後面跑，有人抱起孩子，有人跪在地上，額頭貼著泥土，我莫名知道，山那邊有東西來了。
可能是敵人。
也可能是某種他們世代害怕的東西。
他回頭看了一眼，只是很平靜地把腰間那把骨刀抽出來，交給旁邊一個少年。
然後重新看向我。
我問：「你不走嗎？」
他像是沒聽懂我的話。
可下一秒，他抬手指了指身後的山口。
那裡站著幾十個人，全都在等他。
我明白了，他不是不能走，是所有人都在等他留下。
我下意識抓住了他的手腕。
很用力。
他低頭看著我的手。
笑了一下。
那笑里沒有赴死的悲壯，反而像一個人早就決定了自己該做什麼。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臉，手指很熱。
我往後退了一步，後背卻抵住了石牆。
牆是涼的。
他的手是熱的。
這種反差真實得讓我有點慌。
我想把場景改掉，這是我最熟悉的辦法。
想像海。
藍色。
風。
陽光。
可什麼都沒有發生。
鼓聲還在繼續。
咚。
咚。
咚。
他低下頭，額頭輕輕碰住我的額頭。
我聞見了一點菸火和草木燃燒後的味道。
我並不認識他，現實里沒有這張臉，可那一瞬間我竟然產生了一種熟悉感。
他的手落到我腰側。
沒有繼續，只是停在那裡。
我突然聽不見鼓聲了。
整個世界一下安靜得只剩呼吸。
我抬頭看他。
他也看著我。
夢裡的眼睛總是不太真實，有時候沒有焦點，有時候黑得像洞。
但他的眼睛很清楚，清楚得讓我覺得不對。
他湊到我耳邊，說了一句我完全聽不懂的話，那種語言我從來沒見過，可我的身體像是聽懂了。
我突然感到一陣很輕的戰慄，從後背一路爬到肩頸。
下一秒，山口燃起了火。
人群開始呼喊。
他終於鬆開我。
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那一刻我忽然產生一種非常強烈的衝動。
我想把夢改掉，把敵人刪掉，把山移開，把所有會傷害他的東西全部抹掉，我已經開始在腦子裡造景。
可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停住了。
我第一次意識到，有些人出現在夢裡，並不是為了讓我拯救。
他有自己的路。
他可以死。
可以輸。
可以永遠留在這片我醒來以後就會消失的土地上。
可那是他的選擇。
然後他舉起手，山口那些原本慌亂的人一個接一個站了起來。
幾十個人跟著他向火光走去，沒有人回頭。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忽然覺得所謂英雄大概就是這樣，不是不會害怕，而是有些東西比害怕更重要。
火光開始晃。
石牆開始變軟。
遠處的屋子像被水泡過一樣慢慢融化。
我知道夢要塌了。
我閉上眼。
下一秒，場景變成了一座宮殿。
還是他。
只是身上的獸皮變成了深色長袍，頭髮束起來，身後是層層垂下的帘子。
殿外有人高喊，像是城門已經破了。
他站在長階盡頭，身後一個人都沒有。
我愣住了。
他也像認得我一樣，朝我伸出手。
這一次我沒有躲。
我把手放上去的時候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我再睜一次眼，他會變成誰？
古代的君王？
星艦里的艦長？
某個不存在的英雄？
或者只是我很多年前，在人群里看過一眼早就忘掉的人。
我忽然很想看清他的臉。
然後我抬起頭。
就在快要看清的時候，我醒了。
房間很暗。
心跳得很快。
我在床上躺了很久，已經想不起他的長相了。
只記得那隻手很熱。
還記得他轉身走向那些明知道危險卻必須有人去的地方。
還有一句根本不存在於任何語言裡的話。
我好像...
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他說：
「你又找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