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這次臉還在
我第一反應是：媽呀。
第二反應是：那他怎麼喘氣？
我開始往旁邊看。
左邊一個女孩，沒臉。
推嬰兒車的女人，沒臉。
嬰兒車裡的小孩也一樣，圓圓一個腦袋，臉的位置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可他們還在正常說話。
有人笑。
有人罵人。
有人打電話。
一個沒有嘴的人從我旁邊走過去，對電話那邊特別自然地說：「我馬上到了。」
聲音還挺清楚的。
我站在那兒愣了半天，連害怕都忘了。
荒謬。
真的太荒謬了。
我開始盯著他們研究。
先湊到一個女人面前，左看右看，又抬手在她臉前晃了晃，她完全沒反應。
我忍不住問：「你都沒眼睛了還怎麼看？」
她繞開我走了。
我一下笑出來，真好玩。
然後越來越放肆。
我從一個路過的人頭上拿了頂帽子，扣到另一個沒臉的人頭上，又把商場模特的墨鏡架到一個人「鼻樑應該在的位置」。
最離譜的是，居然真掛住了。
我站旁邊看了半天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這比有臉還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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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不理我。
我又跑去專櫃拿了支口紅，給一個沒臉的模特畫嘴。
先畫一條，覺得太小，又加。
最後嘴角直接拉到臉兩邊，紅得特別誇張，像小時候故意把娃娃畫丑。
我一邊畫一邊自言自語：
「來。」
「給你安個嘴。」
「省得一會兒說話我還要懷疑聲音從哪出來。」
畫完以後我往後退兩步，特別滿意。
「可以。」
「現在你能說話了。」
剛說完，模特突然說：「謝謝。」
我手一抖，口紅直接從它嘴角劃到臉頰。
心臟那一下直接縮緊，後背有種貼著脊梁骨澆了一小杯冰水的感覺，連頭皮都跟著麻了一層。
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往後縮，手裡的口紅差點掉地上，腦子裡空了兩秒，只剩一句特別沒出息的：嚇死我了。
等反應過來以後，我又盯著它看了幾秒。
它沒撲我。
也沒變臉。
就那麼老老實實待著。
我那點剛衝上來的害怕忽然又散了。
「你還挺有禮貌。」
我把掉到手心裡的口紅重新捏穩，往前湊了湊。
「這塊兒沒畫好，我幫你補一下。」
那段夢前半截真的特別荒謬，也特別快樂。
我像誤闖進一個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長著五官的主題樂園，完全沒有人管我，我就到處胡鬧，給這個戴眼鏡，給那個貼假睫毛，又偷偷在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臉上畫了個豬鼻子。
他還特別認真地低頭看手機，我跟在後面笑得快喘不上氣。
一個沒臉的售貨員從我旁邊經過，很自然地叫了我的名字。
我一下停住。
「你認識我？」
她沒理，繼續往前走。
我追了兩步。
「等一下，你怎麼知道我名字？」
還是沒反應。
緊接著又有一個人從電梯下來，路過我的時候特別自然地說：「你又來了。」
我這次直接跟上。
「什麼叫又來了？我以前來過？」
「嘿，問你呢。」
對方還是不理。
人很多，她一轉身就混進人群。
我站在那裡，剛才那種特別好玩的感覺開始慢慢變，也沒有一下變恐怖，就是像吃到一塊本來很甜的東西，突然在舌頭後面嘗出一點苦。
一個穿襯衫的男人經過我身邊停了一下，沒有臉。
可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他在看我。
然後他說：「這次臉還在。」
「什麼？」
他繼續走，我馬上追。
「你剛才說什麼？什麼叫這次？我以前沒臉？」
他走得不快，可人太多，我追了十幾步一眨眼就沒了。
我站在扶梯邊上，周圍還是一樣熱鬧。
奶茶店在出杯。
廣播還在促銷。
有人在笑。
可我覺得這些人全都在裝，裝正常，也可能是我剛才只顧著自己玩沒仔細看。
我忽然想到，我一直沒看自己的臉。
商場一樓有一整面鏡子，特別大，我走過去。
鏡子裡的我。
眼睛。
鼻子。
嘴。
都在。
正常。
我鬆了一口氣。
就在我準備轉身的時候，五官沒了。
特別快，沒有一點過程，沒有融化也沒有慢慢變平，就是前一秒還在下一秒沒了，整張臉只剩一塊平滑的皮膚。
我身體瞬間僵住，手幾乎本能地摸自己。
眼睛還在。
鼻子還在。
嘴也在。
我伸手掰了一下嘴唇，牙也在。
皮膚是熱的。
呼吸也正常。
可鏡子裡什麼都沒有。
那種感覺很怪。
我明明能摸到自己的臉，額頭、眉骨、鼻樑、嘴唇，張嘴還能碰到牙，可鏡子裡脖子以上就是一整片平整的皮膚，乾淨得像還沒來得及長出五官。
偏偏頭髮是我的，睡衣也是我的，我抬手摸臉，她也跟著抬手，只是掌心下面什麼都沒有。
我站在那裡看。
最開始是真的怕，後背一陣陣發涼，可看著看著那點怕慢慢變成了火。
夢越來越會這一套，話說一半，門開一半，臉不給看，記憶剛露個頭就往回縮，故意拿一點東西出來逗我。
我盯著鏡子。
「臉呢？」
當然沒人回答。
我氣得笑了一下：「你不給我是吧。」
也不知道為什麼，那一秒我突然覺得，只要把自己的臉貼上去，就能把五官壓回臉上。
夢裡很多荒唐事就是這樣，只要當時覺得合理它就真的會合理。
我走近，把整張臉貼到鏡面上。
最開始只是涼。
下一秒，鏡子軟了。
鼻尖先陷進去，然後是嘴唇、眼眶、額頭，整張臉像被另一邊慢慢吸住。那感覺有點噁心，像鏡子正在一點一點量我的五官，記住鼻樑的高度、眼睛的位置、嘴角往哪邊歪。
我猛地往後拔。
「啵」的一聲。
脫開了。
我第一反應是摸臉，還在。
我鬆了口氣，抬頭，然後整個人僵住。
鏡面上多了一張臉。
沒有頭，也沒有身體，只是我的五官從玻璃裡面微微凸出來，像剛才真的被我壓出了一層拓印。
更怪的是，鏡子裡面那個沒臉的「我」還站在後面。
我沒動。
玻璃上的眼睛卻眨了一下。
接著嘴角慢慢往上，先是左邊，然後右邊，是我笑的時候那個習慣。
「你學我幹什麼？」
鏡面上的笑越來越明顯，下一秒，鏡子裡面那個沒臉的人往前走了一步。
我沒動，她卻動了。
她慢慢貼近玻璃，直到那片空白的臉和鏡面上的五官完全重合。
一瞬間，她有了我的臉。
她站在裡面。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第一次沒有做相同的動作。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動作特別輕，我心裡那股火忽然沒了，只剩一種很冷的不舒服。
「你誰啊？」
她沒說話，只是笑。
我開始往外退。
這時商場裡的人一個一個停住。
先是奶茶店。
再是扶梯。
收銀台。
中庭。
停滯從近到遠一圈圈擴開，廣播卡了幾聲，最後徹底沒了。
整個商場安靜下來。
然後所有人開始轉頭。
我這才發現，他們全都沒有臉，幾百個人，一張五官都沒有。
可我知道他們在看我。
整座商場只有鏡子裡的那個人有臉，而那張臉是我的。
我轉身就跑。
沒人追，沒有腳步，那些沒臉的人只是站著，頭隨著我一點點轉，這種安靜比追更討厭。
我一路衝到出口，門外是一片刺眼的白光。
跨出去的一瞬間，我醒了。
我幾乎是從桌上彈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摸臉。
眼睛。
鼻子。
嘴。
牙。
全都在。
我赤腳跑進衛生間開燈，鏡子裡的臉也正常。
頭髮亂，眼睛腫，左臉還有枕著胳膊壓出來的紅印。
我盯著她看。
皺眉，同步。
張嘴，同步。
突然停，她也停。
我連續試了十幾次，沒有問題。
最後我低頭笑了一下，「只是個夢，想多了。」
準備走的時候，我還是扭頭看了一眼，鏡面上有一小塊很淡的霧。
我慢慢湊回去。
衛生間沒有熱水，鏡子也不該起霧。
那塊霧正在散，就在徹底消失以前，我看見裡面留下一個很淺的弧度。
像嘴。
在笑。
第二反應是：那他怎麼喘氣？
我開始往旁邊看。
左邊一個女孩，沒臉。
推嬰兒車的女人，沒臉。
嬰兒車裡的小孩也一樣，圓圓一個腦袋，臉的位置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可他們還在正常說話。
有人笑。
有人罵人。
有人打電話。
一個沒有嘴的人從我旁邊走過去，對電話那邊特別自然地說：「我馬上到了。」
聲音還挺清楚的。
我站在那兒愣了半天，連害怕都忘了。
荒謬。
真的太荒謬了。
我開始盯著他們研究。
先湊到一個女人面前，左看右看，又抬手在她臉前晃了晃，她完全沒反應。
我忍不住問：「你都沒眼睛了還怎麼看？」
她繞開我走了。
我一下笑出來，真好玩。
然後越來越放肆。
我從一個路過的人頭上拿了頂帽子，扣到另一個沒臉的人頭上，又把商場模特的墨鏡架到一個人「鼻樑應該在的位置」。
最離譜的是，居然真掛住了。
我站旁邊看了半天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這比有臉還酷。」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書庫多，𝖘𝖍𝖚.𝖙𝖜任你選
對方不理我。
我又跑去專櫃拿了支口紅，給一個沒臉的模特畫嘴。
先畫一條，覺得太小，又加。
最後嘴角直接拉到臉兩邊，紅得特別誇張，像小時候故意把娃娃畫丑。
我一邊畫一邊自言自語：
「來。」
「給你安個嘴。」
「省得一會兒說話我還要懷疑聲音從哪出來。」
畫完以後我往後退兩步，特別滿意。
「可以。」
「現在你能說話了。」
剛說完，模特突然說：「謝謝。」
我手一抖，口紅直接從它嘴角劃到臉頰。
心臟那一下直接縮緊，後背有種貼著脊梁骨澆了一小杯冰水的感覺，連頭皮都跟著麻了一層。
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往後縮，手裡的口紅差點掉地上，腦子裡空了兩秒，只剩一句特別沒出息的：嚇死我了。
等反應過來以後，我又盯著它看了幾秒。
它沒撲我。
也沒變臉。
就那麼老老實實待著。
我那點剛衝上來的害怕忽然又散了。
「你還挺有禮貌。」
我把掉到手心裡的口紅重新捏穩，往前湊了湊。
「這塊兒沒畫好，我幫你補一下。」
那段夢前半截真的特別荒謬，也特別快樂。
我像誤闖進一個全世界只有我一個人長著五官的主題樂園，完全沒有人管我，我就到處胡鬧，給這個戴眼鏡，給那個貼假睫毛，又偷偷在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臉上畫了個豬鼻子。
他還特別認真地低頭看手機，我跟在後面笑得快喘不上氣。
一個沒臉的售貨員從我旁邊經過，很自然地叫了我的名字。
我一下停住。
「你認識我？」
她沒理，繼續往前走。
我追了兩步。
「等一下，你怎麼知道我名字？」
還是沒反應。
緊接著又有一個人從電梯下來，路過我的時候特別自然地說：「你又來了。」
我這次直接跟上。
「什麼叫又來了？我以前來過？」
「嘿，問你呢。」
對方還是不理。
人很多，她一轉身就混進人群。
我站在那裡，剛才那種特別好玩的感覺開始慢慢變，也沒有一下變恐怖，就是像吃到一塊本來很甜的東西，突然在舌頭後面嘗出一點苦。
一個穿襯衫的男人經過我身邊停了一下，沒有臉。
可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覺得他在看我。
然後他說：「這次臉還在。」
「什麼？」
他繼續走，我馬上追。
「你剛才說什麼？什麼叫這次？我以前沒臉？」
他走得不快，可人太多，我追了十幾步一眨眼就沒了。
我站在扶梯邊上，周圍還是一樣熱鬧。
奶茶店在出杯。
廣播還在促銷。
有人在笑。
可我覺得這些人全都在裝，裝正常，也可能是我剛才只顧著自己玩沒仔細看。
我忽然想到，我一直沒看自己的臉。
商場一樓有一整面鏡子，特別大，我走過去。
鏡子裡的我。
眼睛。
鼻子。
嘴。
都在。
正常。
我鬆了一口氣。
就在我準備轉身的時候，五官沒了。
特別快，沒有一點過程，沒有融化也沒有慢慢變平，就是前一秒還在下一秒沒了，整張臉只剩一塊平滑的皮膚。
我身體瞬間僵住，手幾乎本能地摸自己。
眼睛還在。
鼻子還在。
嘴也在。
我伸手掰了一下嘴唇，牙也在。
皮膚是熱的。
呼吸也正常。
可鏡子裡什麼都沒有。
那種感覺很怪。
我明明能摸到自己的臉，額頭、眉骨、鼻樑、嘴唇，張嘴還能碰到牙，可鏡子裡脖子以上就是一整片平整的皮膚，乾淨得像還沒來得及長出五官。
偏偏頭髮是我的，睡衣也是我的，我抬手摸臉，她也跟著抬手，只是掌心下面什麼都沒有。
我站在那裡看。
最開始是真的怕，後背一陣陣發涼，可看著看著那點怕慢慢變成了火。
夢越來越會這一套，話說一半，門開一半，臉不給看，記憶剛露個頭就往回縮，故意拿一點東西出來逗我。
我盯著鏡子。
「臉呢？」
當然沒人回答。
我氣得笑了一下：「你不給我是吧。」
也不知道為什麼，那一秒我突然覺得，只要把自己的臉貼上去，就能把五官壓回臉上。
夢裡很多荒唐事就是這樣，只要當時覺得合理它就真的會合理。
我走近，把整張臉貼到鏡面上。
最開始只是涼。
下一秒，鏡子軟了。
鼻尖先陷進去，然後是嘴唇、眼眶、額頭，整張臉像被另一邊慢慢吸住。那感覺有點噁心，像鏡子正在一點一點量我的五官，記住鼻樑的高度、眼睛的位置、嘴角往哪邊歪。
我猛地往後拔。
「啵」的一聲。
脫開了。
我第一反應是摸臉，還在。
我鬆了口氣，抬頭，然後整個人僵住。
鏡面上多了一張臉。
沒有頭，也沒有身體，只是我的五官從玻璃裡面微微凸出來，像剛才真的被我壓出了一層拓印。
更怪的是，鏡子裡面那個沒臉的「我」還站在後面。
我沒動。
玻璃上的眼睛卻眨了一下。
接著嘴角慢慢往上，先是左邊，然後右邊，是我笑的時候那個習慣。
「你學我幹什麼？」
鏡面上的笑越來越明顯，下一秒，鏡子裡面那個沒臉的人往前走了一步。
我沒動，她卻動了。
她慢慢貼近玻璃，直到那片空白的臉和鏡面上的五官完全重合。
一瞬間，她有了我的臉。
她站在裡面。
兩張一模一樣的臉第一次沒有做相同的動作。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動作特別輕，我心裡那股火忽然沒了，只剩一種很冷的不舒服。
「你誰啊？」
她沒說話，只是笑。
我開始往外退。
這時商場裡的人一個一個停住。
先是奶茶店。
再是扶梯。
收銀台。
中庭。
停滯從近到遠一圈圈擴開，廣播卡了幾聲，最後徹底沒了。
整個商場安靜下來。
然後所有人開始轉頭。
我這才發現，他們全都沒有臉，幾百個人，一張五官都沒有。
可我知道他們在看我。
整座商場只有鏡子裡的那個人有臉，而那張臉是我的。
我轉身就跑。
沒人追，沒有腳步，那些沒臉的人只是站著，頭隨著我一點點轉，這種安靜比追更討厭。
我一路衝到出口，門外是一片刺眼的白光。
跨出去的一瞬間，我醒了。
我幾乎是從桌上彈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摸臉。
眼睛。
鼻子。
嘴。
牙。
全都在。
我赤腳跑進衛生間開燈，鏡子裡的臉也正常。
頭髮亂，眼睛腫，左臉還有枕著胳膊壓出來的紅印。
我盯著她看。
皺眉，同步。
張嘴，同步。
突然停，她也停。
我連續試了十幾次，沒有問題。
最後我低頭笑了一下，「只是個夢，想多了。」
準備走的時候，我還是扭頭看了一眼，鏡面上有一小塊很淡的霧。
我慢慢湊回去。
衛生間沒有熱水，鏡子也不該起霧。
那塊霧正在散，就在徹底消失以前，我看見裡面留下一個很淺的弧度。
像嘴。
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