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有些夢身體記得
我沒想到該接什麼。
她繼續說：「有家小旅館出事，警察來了很多，街坊四鄰的都跑出來看，挺轟動的。」
我手裡的水瓶慢慢捏緊。
「旅館叫什麼您還記得嗎？」
她搖頭：「忘了。」
「在哪兒？」
「早拆了。」
「裡面是不是有兩個年輕的女孩？」
老太太看我：「那時候這種地方年輕女孩多了。」
我一下泄了氣。
也是，這個問題毫無意義。
我又問：「她們後來怎麼樣了？」
「誰知道啊。」
我站在那裡沒動。
老太太大概看我臉色不太對，又問：「你找人？」
我說：「嗯，兩個女的。」
「叫什麼名？」
我搖頭。
「長什麼樣？」
「只記得一個是紅頭髮，挺瘦的。」
她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更像覺得這事根本沒法找。
「名字沒有，臉也不記得，你怎麼找？」
我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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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
我這趟來之前，其實一直有一種很隱秘的期待，覺得只要找到地方，就能順著地方找到人。
旅館。
老闆。
鄰居。
兩個女人。
甚至可能找到當年發生過什麼。
可真正站在這裡以後才發現，十幾年足夠讓一條街消失。
一個旅館沒了。
裡面的人走了。
名字沒人記得。
連當年的「轟動」，最後都只剩一個老太太嘴裡的「誰知道啊」。
我問她：「當時有沒有一個小孩？」
她愣了。
「小孩？」
「嗯，一個人住旅館的小孩。」
她想了很久。
最後搖頭，「不記得。」
我點頭。
這才正常。
我站在那裡，特別想再問一點，任何一點。
可沒有了。
她能給我的就這些。
一場很多年前的清查。
一個已經拆掉的旅館。
一些年輕的女人，這三件事到底是不是同一件事，我都沒辦法證明。
我最後問：「那次抓人以後，旅館就關了嗎？」
「差不多吧。」
「那些女的呢？」
「這種人今天在這兒明天在那兒，誰知道。」
她說得很隨意，我沒有覺得冒犯，只是突然意識到，這可能就是她們在現實里最後留下的樣子。
不是名字。
不是照片。
不是一個完整的故事。
只是：兩個沒人知道去了哪裡的年輕女人。
其中某一個，在很多年前的夏天，給一個離家出走的小孩剝過荔枝。
我走出小賣部，太陽已經沒下午那麼狠，街上車很多。
我沿著原路慢慢走。
沒有再找旅館，也沒有繼續問人，這條線到這裡已經夠了。
至少我知道，夢沒有完全憑空造出那顆荔枝。
我確實來過這個城市。
確實在這裡寄過信。
這裡確實有過很多小旅館。
那幾年也確實發生過一次很大的清查。
夠了。
剩下那些空白，我暫時不想填。
因為我越來越明白一件事，夢最危險的地方也許從來都不是它會騙人，而是當現實只剩下一點點碎片的時候，你會忍不住自己把中間補完整。
我不想再替它寫。
也不想替自己寫。
回去的車上，我把那封退信重新放回信封，沒有拍照，也沒有繼續搜，荔枝這件事到這裡先停。
我不知道那兩個女人叫什麼。
不知道她們後來去了哪裡。
也不知道當年被抓的人里有沒有她們。
甚至不知道她們到底陪了我幾個晚上。
可我現在願意相信一件事：
很多年前，我最狼狽的時候，曾經有兩個和我毫無關係的人，短暫地對我好過。
其中一個遞給我一顆荔枝，告訴我：「這個甜。」
我沒有必要把這件事繼續查成一個答案。
有些東西，記得一點，也可以。
荔枝那件事以後，我有兩天沒做特別嚴重的夢。
至少，我一開始是這麼認為的。
後來回頭再想，這句話本身其實就有問題，因為這些年我判斷自己有沒有做夢，從來不只靠「記不記得內容」。
有些夢醒來以後會很快散掉，臉最先沒，接著是地點，再然後連發生過什麼都說不清。
可身體通常會替我留下一點東西，牙齒咬得發酸，肩膀縮得發疼，後背濕透，或者醒來的時候還保持著夢裡的姿勢，像身體比腦子回來得慢一些。
所以我一直知道，忘記夢和沒有做夢是兩回事。
可那兩天奇怪就在這裡。
我醒得太正常了。
沒有汗，沒有疼，也沒有那種剛從什麼地方被硬拽回來的眩暈感。
第一天早上，我有心情下樓買豆汁兒，在店門口坐了十幾分鐘，太陽曬得臉有點熱，老闆看見我還問怎麼起這麼早，我說睡的早。
說完以後，我自己都覺得輕鬆。
可能真的過去了。
人總不能一輩子困在同一批夢裡，腦子再能折騰也應該有累的時候。它折騰我近二十年，最近又像突然發了瘋一樣，把醫院、旅館、荔枝、舊人這些東西一股腦往外倒，也許終於倒空了一點。
第二天晚上，我還久違地看了部電影。
看到一半睡著了。
再睜眼的時候已經凌晨三點多，電影自動放到了片尾，字幕一排排往上滾，客廳里只有電視發出來的藍光。
我坐在那裡發了幾秒呆，心裡特別平靜，平靜得我自己都有點不習慣。
我沒有數手，也沒反覆看時間，只關了電視回臥室繼續睡。
那時候我覺得，挺好。
我可能真的開始恢復正常了。
第三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我兩隻手死死壓在小腹上。
不是普通搭著。
左手壓著右手，十根手指都收著，手腕繃得發酸，像我一整晚都在護著什麼，生怕一鬆手，那東西就會被人搶走。
我睜眼以後沒馬上動。
先低頭看手。
又慢慢鬆開。
小腹沒事，沒有疼，也沒有傷。
可我坐起來以後，胸口突然湧上一股特別濃的難受。
不是恐懼也不像普通悲傷，更像剛剛失去過什麼。
那種失落太具體了，具體到我甚至下意識摸了一下臉，以為自己是不是哭過，可臉是乾的，眼睛也沒腫。
窗簾邊已經漏進一條很亮的晨光。
房間正常。
旁邊沒有人，她出差了，這個時間應該還在酒店睡覺。
一切都對。
可我就是知道，我做夢了，而且那個夢很重要。
這個念頭出來得特別確定。
我立刻閉上眼。
不能動。
剛醒的幾十秒最重要，這是我很多年做夢養出來的習慣。現實里的東西一旦進來，夢就會開始散，手機不能看，光最好也別多看，連今天要幹什麼都別想，只抓最後一個畫面。
我閉著眼，讓呼吸慢下來。
先別找人。
找感覺。
可腦子裡空得厲害，只剩下一種說不清的發悶感，像剛剛有人在我耳邊說了很重要的話，我明明聽見了，醒來以後卻只剩下語氣，連一個字都帶不出來。
最後什麼都沒抓住。
我趴在桌子上緩了很久，後來實在受不了房間裡的安靜，越鑽越深，什麼都能跟夢扯上關係。我不想再這樣待一整天，就洗了把臉，隨便找個地方出去晃。
我故意選了最吵的商場。
這種地方人多，聲音雜，空氣里全是咖啡、香水、炸東西和空調混在一起的味道，誰都顧不上誰，反而讓我覺得踏實一點。
只要周圍還有這麼多人在買東西、等位、吵架、哄孩子，我就會覺得自己還牢牢站在現實里。
扶梯一層一層往上送人，小孩在中庭追著跑，奶茶店門口排了很長的隊，情侶站在電梯旁邊吵架，有個男人兩隻手拎滿購物袋，臉上的表情隔著很遠都能看出來已經生無可戀。
廣播也沒停。
一個女聲甜得有點過頭，反覆說：
我站在扶梯上，腦子開始算。
五折再九折。
相當於四點五折。
還行。
算完以後自己低聲說了一句：「做夢還算這個，我是得多怕吃虧。」
前面一個男人正好回頭，我一下沒聲了。
他的臉是平的。
不是模糊，也不是看不清。
是真的沒有五官。
從額頭一直到下巴，就是一整塊完整的皮膚，平平的，連應該長鼻樑的地方都沒有明顯起伏。
我盯著他。
他也沒表現出任何異常，特別自然地又把頭轉回去，繼續站在扶梯上往上。
她繼續說：「有家小旅館出事，警察來了很多，街坊四鄰的都跑出來看，挺轟動的。」
我手裡的水瓶慢慢捏緊。
「旅館叫什麼您還記得嗎？」
她搖頭：「忘了。」
「在哪兒？」
「早拆了。」
「裡面是不是有兩個年輕的女孩？」
老太太看我：「那時候這種地方年輕女孩多了。」
我一下泄了氣。
也是，這個問題毫無意義。
我又問：「她們後來怎麼樣了？」
「誰知道啊。」
我站在那裡沒動。
老太太大概看我臉色不太對，又問：「你找人？」
我說：「嗯，兩個女的。」
「叫什麼名？」
我搖頭。
「長什麼樣？」
「只記得一個是紅頭髮，挺瘦的。」
她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更像覺得這事根本沒法找。
「名字沒有，臉也不記得，你怎麼找？」
我也笑了。
全網首發更新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省心
「是啊。」
我這趟來之前，其實一直有一種很隱秘的期待，覺得只要找到地方，就能順著地方找到人。
旅館。
老闆。
鄰居。
兩個女人。
甚至可能找到當年發生過什麼。
可真正站在這裡以後才發現，十幾年足夠讓一條街消失。
一個旅館沒了。
裡面的人走了。
名字沒人記得。
連當年的「轟動」，最後都只剩一個老太太嘴裡的「誰知道啊」。
我問她：「當時有沒有一個小孩？」
她愣了。
「小孩？」
「嗯，一個人住旅館的小孩。」
她想了很久。
最後搖頭，「不記得。」
我點頭。
這才正常。
我站在那裡，特別想再問一點，任何一點。
可沒有了。
她能給我的就這些。
一場很多年前的清查。
一個已經拆掉的旅館。
一些年輕的女人，這三件事到底是不是同一件事，我都沒辦法證明。
我最後問：「那次抓人以後，旅館就關了嗎？」
「差不多吧。」
「那些女的呢？」
「這種人今天在這兒明天在那兒，誰知道。」
她說得很隨意，我沒有覺得冒犯，只是突然意識到，這可能就是她們在現實里最後留下的樣子。
不是名字。
不是照片。
不是一個完整的故事。
只是：兩個沒人知道去了哪裡的年輕女人。
其中某一個，在很多年前的夏天，給一個離家出走的小孩剝過荔枝。
我走出小賣部，太陽已經沒下午那麼狠，街上車很多。
我沿著原路慢慢走。
沒有再找旅館，也沒有繼續問人，這條線到這裡已經夠了。
至少我知道，夢沒有完全憑空造出那顆荔枝。
我確實來過這個城市。
確實在這裡寄過信。
這裡確實有過很多小旅館。
那幾年也確實發生過一次很大的清查。
夠了。
剩下那些空白，我暫時不想填。
因為我越來越明白一件事，夢最危險的地方也許從來都不是它會騙人，而是當現實只剩下一點點碎片的時候，你會忍不住自己把中間補完整。
我不想再替它寫。
也不想替自己寫。
回去的車上，我把那封退信重新放回信封，沒有拍照，也沒有繼續搜，荔枝這件事到這裡先停。
我不知道那兩個女人叫什麼。
不知道她們後來去了哪裡。
也不知道當年被抓的人里有沒有她們。
甚至不知道她們到底陪了我幾個晚上。
可我現在願意相信一件事：
很多年前，我最狼狽的時候，曾經有兩個和我毫無關係的人，短暫地對我好過。
其中一個遞給我一顆荔枝，告訴我：「這個甜。」
我沒有必要把這件事繼續查成一個答案。
有些東西，記得一點，也可以。
荔枝那件事以後，我有兩天沒做特別嚴重的夢。
至少，我一開始是這麼認為的。
後來回頭再想，這句話本身其實就有問題，因為這些年我判斷自己有沒有做夢，從來不只靠「記不記得內容」。
有些夢醒來以後會很快散掉，臉最先沒，接著是地點，再然後連發生過什麼都說不清。
可身體通常會替我留下一點東西，牙齒咬得發酸，肩膀縮得發疼，後背濕透，或者醒來的時候還保持著夢裡的姿勢，像身體比腦子回來得慢一些。
所以我一直知道，忘記夢和沒有做夢是兩回事。
可那兩天奇怪就在這裡。
我醒得太正常了。
沒有汗，沒有疼，也沒有那種剛從什麼地方被硬拽回來的眩暈感。
第一天早上，我有心情下樓買豆汁兒，在店門口坐了十幾分鐘，太陽曬得臉有點熱，老闆看見我還問怎麼起這麼早，我說睡的早。
說完以後，我自己都覺得輕鬆。
可能真的過去了。
人總不能一輩子困在同一批夢裡，腦子再能折騰也應該有累的時候。它折騰我近二十年，最近又像突然發了瘋一樣，把醫院、旅館、荔枝、舊人這些東西一股腦往外倒，也許終於倒空了一點。
第二天晚上，我還久違地看了部電影。
看到一半睡著了。
再睜眼的時候已經凌晨三點多，電影自動放到了片尾，字幕一排排往上滾，客廳里只有電視發出來的藍光。
我坐在那裡發了幾秒呆，心裡特別平靜，平靜得我自己都有點不習慣。
我沒有數手，也沒反覆看時間，只關了電視回臥室繼續睡。
那時候我覺得，挺好。
我可能真的開始恢復正常了。
第三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我兩隻手死死壓在小腹上。
不是普通搭著。
左手壓著右手，十根手指都收著，手腕繃得發酸，像我一整晚都在護著什麼，生怕一鬆手，那東西就會被人搶走。
我睜眼以後沒馬上動。
先低頭看手。
又慢慢鬆開。
小腹沒事，沒有疼，也沒有傷。
可我坐起來以後，胸口突然湧上一股特別濃的難受。
不是恐懼也不像普通悲傷，更像剛剛失去過什麼。
那種失落太具體了，具體到我甚至下意識摸了一下臉，以為自己是不是哭過，可臉是乾的，眼睛也沒腫。
窗簾邊已經漏進一條很亮的晨光。
房間正常。
旁邊沒有人，她出差了，這個時間應該還在酒店睡覺。
一切都對。
可我就是知道，我做夢了，而且那個夢很重要。
這個念頭出來得特別確定。
我立刻閉上眼。
不能動。
剛醒的幾十秒最重要，這是我很多年做夢養出來的習慣。現實里的東西一旦進來，夢就會開始散，手機不能看，光最好也別多看，連今天要幹什麼都別想，只抓最後一個畫面。
我閉著眼，讓呼吸慢下來。
先別找人。
找感覺。
可腦子裡空得厲害，只剩下一種說不清的發悶感，像剛剛有人在我耳邊說了很重要的話，我明明聽見了，醒來以後卻只剩下語氣，連一個字都帶不出來。
最後什麼都沒抓住。
我趴在桌子上緩了很久，後來實在受不了房間裡的安靜，越鑽越深，什麼都能跟夢扯上關係。我不想再這樣待一整天，就洗了把臉，隨便找個地方出去晃。
我故意選了最吵的商場。
這種地方人多，聲音雜，空氣里全是咖啡、香水、炸東西和空調混在一起的味道，誰都顧不上誰，反而讓我覺得踏實一點。
只要周圍還有這麼多人在買東西、等位、吵架、哄孩子，我就會覺得自己還牢牢站在現實里。
扶梯一層一層往上送人，小孩在中庭追著跑，奶茶店門口排了很長的隊，情侶站在電梯旁邊吵架，有個男人兩隻手拎滿購物袋，臉上的表情隔著很遠都能看出來已經生無可戀。
廣播也沒停。
一個女聲甜得有點過頭，反覆說：
我站在扶梯上，腦子開始算。
五折再九折。
相當於四點五折。
還行。
算完以後自己低聲說了一句：「做夢還算這個，我是得多怕吃虧。」
前面一個男人正好回頭，我一下沒聲了。
他的臉是平的。
不是模糊，也不是看不清。
是真的沒有五官。
從額頭一直到下巴，就是一整塊完整的皮膚，平平的，連應該長鼻樑的地方都沒有明顯起伏。
我盯著他。
他也沒表現出任何異常，特別自然地又把頭轉回去，繼續站在扶梯上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