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旅館
旅館不是現在那種連鎖酒店。
是很多年前火車站、汽車站旁邊常見的那種小旅館。
一樓可能是前台。
二樓一排房。
隔音差得要命。
走廊永遠有股潮味。
我小時候住過。
這個念頭出來的時候我沒有懷疑，太確定了，我住過。
我往前走，腳底踩在舊地毯上，軟得有一點噁心。
隔壁房間有人說話。
女人笑。
電視很大聲。
還有男人咳嗽。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讓我有一種特別奇怪的熟悉感。
我走到一個房門前，307。
手剛碰上門把，裡面有人說：
「進來唄，站門口乾嘛。」
我一下停住。
女人，很年輕，說話有點懶又有一點笑意。
我沒有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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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另一個聲音響起來：「是不是那個小孩？」
「嗯。」
「讓她進來啊。」
我手心一下全是汗，我想起來一點。
不完整，像一塊濕布被慢慢扯開。
那年我應該十二三歲，可能初一，也可能更早。
我離家出走，身上錢不多，具體怎麼跑到外地我忘了，只記得汽車站特別熱，我背著一個包，裡面只有兩件衣服，還有一點現金。
後來我住進一家特別便宜的旅館。
錢不夠，老闆還是老闆娘讓我先住，我記不清。
我只記得隔壁住著兩個女的，晚上總有人來找。
小時候我不懂她們幹什麼，只覺得她們打扮得很漂亮，香水味重，晚上回來得晚，白天睡覺，有時候門開著，會坐裡面吃東西。
我第一次真正明白她們可能做什麼工作，是很多年以後。
可那時候，我只是覺得她們跟旅館裡其他大人不一樣。
她們從來不問我為什麼一個人，也不問我爸媽在哪。
其中一個第一次看見我，只說：「你這小孩臉怎麼腫了？」
我當時說：「撞的。」
她看了我很久，沒有拆穿。
門在我面前開了，房間跟剛才閃過的畫面一模一樣。
藍色小花床單。
一台很舊的電視。
窗戶裝著綠色紗窗。
兩個女人，一個坐床上，一個蹲在地上洗頭。
我看不清臉，但這一次輪廓比以前的夢穩定，不是怪物也沒有任何恐怖感。
我站在門口，反而不敢進去。
床上那個女人正在剝荔枝，殼被她丟進一個塑膠袋，一顆接一顆。
她看見我說：「吃嗎？」
我沒說話。
「別裝。」她笑，「想吃就說。」
我胸口突然一緊。
這句話我記得。
不是夢剛剛製造出來的那種「我覺得記得」，是這句話出現以後，後面跟著很多很小的東西一起回來。
她嫌我拿一個荔枝吃半天，讓我別把核吞了。
另一個女人睡醒以後脾氣不好，會讓我把電視聲音開小點。
她們有時候凌晨回來，會帶炒粉，會罵男人，會蹲在廁所門口抽菸。
有一次其中一個臉上青了一塊，我問怎麼了。
她說：「摔的。」
我站在那裡，整個人一下不動。
摔的，這兩個字像從很遠的地方扔過來。
女人還在剝荔枝，她把最大的一顆遞給我，「這個甜。」
我看著她，聲音發啞：「你是誰？」
她愣了一下。
「睡傻了？你這小孩怎麼回事，昨天還叫姐，今天連人都不認識了？」
旁邊那個剛洗完頭的女人抬起臉。
臉上沒有五官。
我一下後退。
可奇怪的是我沒那麼怕，我知道夢開始模糊了，記憶夠不到所以臉會空。
我站在門口。
「我為什麼會在這兒？」
床上的女人看了我一會兒，「你自己跑來的。」
「我為什麼跑？」
她低頭剝殼：「你不是說家裡人打你嗎？」
「誰打我？」
房間裡電視還在響，一個很老的綜藝節目，笑聲特別吵。
她終於抬頭，臉也開始變模糊。
「這個你那時候沒說。」
我一下愣住。
「什麼？」
「你什麼都沒說。」她把荔枝塞我手裡，「你就說，家裡里煩你。」
我手指收緊：「那你們為什麼收留我？」
「誰收留你了。」她笑，「你自己住隔壁，沒錢吃飯，我們看你可憐順手給兩口。」
「後來呢？」
「什麼後來？」
「我怎麼回去的？」
她不說了。
我往前走，「後來發生什麼？」
房間開始變暗，電視聲音越來越大，我心裡那種急一下起來了。
又來了。
每次到這種地方，夢就開始斷。
我不想讓它斷！
我盯住房間。
床單。
電視。
荔枝。
紅拖鞋。
控制。
先固定一個。
我盯著手裡那顆荔枝，殼上的紋路特別清楚。
一塊。
一塊。
像很細的龜裂。
我強迫自己把它穩住。
房間晃了一下，停住。
我心裡一喜，能控。
我立刻繼續。
「別變。」
電視還在。
女人也還在。
「別走！」
我盯著她。
「把後面告訴我。」
她突然笑了。
「你小時候也是這麼倔。」
「你快說，我怎麼回去的？」
「你真想知道？」
「真想！」
她看著我。
過了幾秒，很輕地說：「你不是自己回去的。」
我後背一下涼了，「那是跟誰？誰找到我？」
她沒有回答。
門外傳來腳步，不是夢裡那個總在出口旁邊的狠角色，這次腳步很快，還有人說話。
男人。
聽不清。
女人臉色一下變了，她猛地站起來：「你先進去。」
「去哪？」
她抓住我胳膊，把我往衛生間推，「快點。」
我被推進去，門關上。
外面有人砸門，很重，女人罵了一句。
另一個人在說：「別讓她看見。」
我站在衛生間裡瞬間開始發抖。
這個感覺我太熟了。
不能出聲。
不要動。
等。
我手裡還攥著那顆荔枝，捏得越來越緊，果皮裂開，汁水從指縫流下來。
外面門開了。
男人聲音傳進來：「人呢？」
我整個人一下僵住。
這個聲音我認識，不是因為聽清是誰，是身體認識。
胃縮。
肩膀繃。
牙齒咬緊。
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裝睡。
可我現在站著，怎麼裝？
我開始慌。
衛生間太小。
沒有床。
沒有窗。
我下意識開始造門。
一扇門。
第二扇門。
都沒有。
控不出來。
我呼吸越來越急。
就在這時候，衛生間下面那條門縫裡，滾進來一顆荔枝。
紅褐色，停在我腳邊。
外面那個女人很輕地說：「別出聲。」
我一下安靜了。
畫面停在這裡，像有人把磁帶按了暫停。
我站在衛生間裡聽見自己的心跳。
然後醒了。
是很多年前火車站、汽車站旁邊常見的那種小旅館。
一樓可能是前台。
二樓一排房。
隔音差得要命。
走廊永遠有股潮味。
我小時候住過。
這個念頭出來的時候我沒有懷疑，太確定了，我住過。
我往前走，腳底踩在舊地毯上，軟得有一點噁心。
隔壁房間有人說話。
女人笑。
電視很大聲。
還有男人咳嗽。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讓我有一種特別奇怪的熟悉感。
我走到一個房門前，307。
手剛碰上門把，裡面有人說：
「進來唄，站門口乾嘛。」
我一下停住。
女人，很年輕，說話有點懶又有一點笑意。
我沒有進去。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貼心，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裡面另一個聲音響起來：「是不是那個小孩？」
「嗯。」
「讓她進來啊。」
我手心一下全是汗，我想起來一點。
不完整，像一塊濕布被慢慢扯開。
那年我應該十二三歲，可能初一，也可能更早。
我離家出走，身上錢不多，具體怎麼跑到外地我忘了，只記得汽車站特別熱，我背著一個包，裡面只有兩件衣服，還有一點現金。
後來我住進一家特別便宜的旅館。
錢不夠，老闆還是老闆娘讓我先住，我記不清。
我只記得隔壁住著兩個女的，晚上總有人來找。
小時候我不懂她們幹什麼，只覺得她們打扮得很漂亮，香水味重，晚上回來得晚，白天睡覺，有時候門開著，會坐裡面吃東西。
我第一次真正明白她們可能做什麼工作，是很多年以後。
可那時候，我只是覺得她們跟旅館裡其他大人不一樣。
她們從來不問我為什麼一個人，也不問我爸媽在哪。
其中一個第一次看見我，只說：「你這小孩臉怎麼腫了？」
我當時說：「撞的。」
她看了我很久，沒有拆穿。
門在我面前開了，房間跟剛才閃過的畫面一模一樣。
藍色小花床單。
一台很舊的電視。
窗戶裝著綠色紗窗。
兩個女人，一個坐床上，一個蹲在地上洗頭。
我看不清臉，但這一次輪廓比以前的夢穩定，不是怪物也沒有任何恐怖感。
我站在門口，反而不敢進去。
床上那個女人正在剝荔枝，殼被她丟進一個塑膠袋，一顆接一顆。
她看見我說：「吃嗎？」
我沒說話。
「別裝。」她笑，「想吃就說。」
我胸口突然一緊。
這句話我記得。
不是夢剛剛製造出來的那種「我覺得記得」，是這句話出現以後，後面跟著很多很小的東西一起回來。
她嫌我拿一個荔枝吃半天，讓我別把核吞了。
另一個女人睡醒以後脾氣不好，會讓我把電視聲音開小點。
她們有時候凌晨回來，會帶炒粉，會罵男人，會蹲在廁所門口抽菸。
有一次其中一個臉上青了一塊，我問怎麼了。
她說：「摔的。」
我站在那裡，整個人一下不動。
摔的，這兩個字像從很遠的地方扔過來。
女人還在剝荔枝，她把最大的一顆遞給我，「這個甜。」
我看著她，聲音發啞：「你是誰？」
她愣了一下。
「睡傻了？你這小孩怎麼回事，昨天還叫姐，今天連人都不認識了？」
旁邊那個剛洗完頭的女人抬起臉。
臉上沒有五官。
我一下後退。
可奇怪的是我沒那麼怕，我知道夢開始模糊了，記憶夠不到所以臉會空。
我站在門口。
「我為什麼會在這兒？」
床上的女人看了我一會兒，「你自己跑來的。」
「我為什麼跑？」
她低頭剝殼：「你不是說家裡人打你嗎？」
「誰打我？」
房間裡電視還在響，一個很老的綜藝節目，笑聲特別吵。
她終於抬頭，臉也開始變模糊。
「這個你那時候沒說。」
我一下愣住。
「什麼？」
「你什麼都沒說。」她把荔枝塞我手裡，「你就說，家裡里煩你。」
我手指收緊：「那你們為什麼收留我？」
「誰收留你了。」她笑，「你自己住隔壁，沒錢吃飯，我們看你可憐順手給兩口。」
「後來呢？」
「什麼後來？」
「我怎麼回去的？」
她不說了。
我往前走，「後來發生什麼？」
房間開始變暗，電視聲音越來越大，我心裡那種急一下起來了。
又來了。
每次到這種地方，夢就開始斷。
我不想讓它斷！
我盯住房間。
床單。
電視。
荔枝。
紅拖鞋。
控制。
先固定一個。
我盯著手裡那顆荔枝，殼上的紋路特別清楚。
一塊。
一塊。
像很細的龜裂。
我強迫自己把它穩住。
房間晃了一下，停住。
我心裡一喜，能控。
我立刻繼續。
「別變。」
電視還在。
女人也還在。
「別走！」
我盯著她。
「把後面告訴我。」
她突然笑了。
「你小時候也是這麼倔。」
「你快說，我怎麼回去的？」
「你真想知道？」
「真想！」
她看著我。
過了幾秒，很輕地說：「你不是自己回去的。」
我後背一下涼了，「那是跟誰？誰找到我？」
她沒有回答。
門外傳來腳步，不是夢裡那個總在出口旁邊的狠角色，這次腳步很快，還有人說話。
男人。
聽不清。
女人臉色一下變了，她猛地站起來：「你先進去。」
「去哪？」
她抓住我胳膊，把我往衛生間推，「快點。」
我被推進去，門關上。
外面有人砸門，很重，女人罵了一句。
另一個人在說：「別讓她看見。」
我站在衛生間裡瞬間開始發抖。
這個感覺我太熟了。
不能出聲。
不要動。
等。
我手裡還攥著那顆荔枝，捏得越來越緊，果皮裂開，汁水從指縫流下來。
外面門開了。
男人聲音傳進來：「人呢？」
我整個人一下僵住。
這個聲音我認識，不是因為聽清是誰，是身體認識。
胃縮。
肩膀繃。
牙齒咬緊。
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裝睡。
可我現在站著，怎麼裝？
我開始慌。
衛生間太小。
沒有床。
沒有窗。
我下意識開始造門。
一扇門。
第二扇門。
都沒有。
控不出來。
我呼吸越來越急。
就在這時候，衛生間下面那條門縫裡，滾進來一顆荔枝。
紅褐色，停在我腳邊。
外面那個女人很輕地說：「別出聲。」
我一下安靜了。
畫面停在這裡，像有人把磁帶按了暫停。
我站在衛生間裡聽見自己的心跳。
然後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