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這個甜
那天晚上回家以後，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查醫院。
我下樓去了小區門口的水果店。
老闆問我要哪種。
我站在一堆荔枝前面看了很久。
青一點的。
紅一點的。
表皮帶水的。
有疤的。
最後我挑了7顆很醜的，皮有些干，蒂旁邊有一道淺褐色的疤。
老闆稱完遞給我，我拿在手裡。
溫度正常。
重量正常。
聞起來也是很普通的荔枝味。
可就在我準備付錢的時候，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聲音。
一個很小的小孩的聲音。
不是夢裡任何一個我聽過的人。
他說：「這個甜。」
我猛地抬頭。
水果店裡只有老闆。
他低著頭掃碼，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下巴上，旁邊一筐荔枝剛拆開，紅褐色的殼上還帶著一點潮氣，葉子蔫了一半，空氣里有股很淡的甜味。
老闆被我突然這一下弄得也抬起頭。
「怎麼了？」
我看著他：「您剛才說話了嗎？」
「啊？」
「您是不是說這個甜？」
老闆愣了兩秒。
「我沒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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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沒說？」
他看我的眼神已經開始有點奇怪。
「不過這批看著還行，包甜的，你吃完再過來。」說完他順手捏了一顆。
我沒接話。
低頭看自己手裡那一小袋荔枝，殼很粗，凸起一粒一粒，捏起來有點扎手。
腦子裡那個聲音卻還在。
很小。
像小孩。
又像一個年紀不大的女人在笑。
這個甜，這句話我明明應該沒聽過，可身體先一步有了反應。
鼻子發酸，手心出汗，胸口有一點說不上來的堵。
我站在那裡，忽然覺得自己像忘了什麼很久以前的事，又不敢真往下想。
最近這種「像」太多了。
什麼都像。
什麼都熟。
只要盯久一點，大腦就會主動幫你補。
我已經快被自己這種習慣折磨煩了。
出了店以後，我沒馬上回去，站在小區樓下。
太陽已經偏下去，樓縫裡只剩一小塊暖黃的光，我走過去站了一會兒，把手伸進去。
熱的，正常。
風也是正常的。
車聲，狗叫，有人在樓上晾衣服，衣架碰到金屬杆，叮叮響，我一遍遍確認這些細節。
有時候我自己也覺得挺可笑的。
以前我做夢，確認現實只需要幾秒。
數手指。
看時間。
掐自己。
現在這些辦法一個個開始不可靠，我反而會像個神經病一樣去聽風、摸牆、看太陽，至少這些東西還不會撒謊。
我低頭看荔枝。
腦子裡又冒出那個聲音，這個甜。
後面好像還有一句，可一用力想，就沒了。
我回去以後，把袋子放到桌上，沒急著吃，先坐著看了一會兒。
荔枝我每年夏天都會吃，水果里最喜歡它。
我拿了一顆。
指甲從殼縫裡壓進去。
咔一聲。
紅殼裂開，白色果肉露出來。
那一瞬間，味道一下衝上來。
甜。
濕。
很新鮮。
我的手停住，眼前沒有畫面。
可一種非常具體的感覺從身體裡面浮上來。
熱。
悶。
空調壞了。
房間裡有廉價洗髮水的味道。
外面有人說方言。
我坐在一張很硬的床邊。
鞋很髒。
腳底有泡。
這些東西來得太快，快到我根本分不清是回憶，還是剛剛聞到荔枝以後自己編出來的。
我把荔枝放下。
「別亂來。」我低聲說。
房間裡沒人。
我最近越來越習慣跟自己說話，有時候甚至說完才意識到。
我看了半天，然後咬了一口，甜得有點過。
就在果汁碰到舌頭的那一秒，那個聲音又來了。
這次完整了一點。
「這個甜，你吃這個。」
我猛地轉頭。
客廳沒人，聲音也沒明確從哪個方向傳來，像貼著耳朵，又像隔著一扇很厚的門。
我站起來，心跳一下快了。
「誰？」
沒人回答。
我走到門口看了一眼，樓道空著，電梯停在一樓。
我又回來，桌上那顆吃了一半的荔枝還在，我看著它突然有點惱火。
「你有本事說完整。」
安靜。
「你到底是誰？」
還是安靜。
我站了半天，忽然覺得自己特別蠢，衝著一顆荔枝發脾氣。
我把剩下那半顆塞進嘴裡，嚼得很用力，甜味越來越濃。
然後，一個畫面閃了一下。
紅色塑料拖鞋。
很小的電視。
床單上有藍色小花。
還有一個女人坐在床尾，穿著很短的裙子，腳踩在地上，一隻手在剝荔枝。
畫面只有一秒，快得像誤觸。
我整個人僵住。
這一次我沒有馬上去抓，經驗告訴我，越追越容易變。
我坐回去，閉上眼。
不想。
不分析。
就讓它自己來。
過了很久，什麼都沒有，我睜開眼。
有點失望，這種失望讓我自己都不舒服，我居然已經開始期待這些東西繼續出現。
這跟上癮一樣。
每次夢給一點，我就想再要一點，哪怕下一點可能更糟。
我把荔枝全收進冰箱，關上門，我決定今天不碰了。
晚上快睡覺的時候，我才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時候，我離家出走過，這事我記得，可一直記得很模糊。
只知道有一次挨打以後，我跑了。
坐了車。
去了別的城市。
後來怎麼住的，怎麼回來的，中間很多地方都像被霧蓋住。
家裡人後來提過，說我膽子大，說我小時候能折騰，說一個小孩居然真敢跑那麼遠。
我自己也一直把它當成一件很誇張的童年故事。
離家出走跑外地去了，沒錢了又回來了。
我一直覺得這很正常，小孩記憶本來就碎。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突然想到一個很具體的問題。
那幾天我住哪？
我怎麼睡？
誰給我吃的？
我閉著眼，荔枝的味道又出現了。
這一次，比水果店裡還濃。
我睜開眼。
房間沒變。
可床邊地上，放著一隻紅色塑料拖鞋。
我盯著那隻拖鞋看，第一反應不是夢。
只有一隻，而且特別舊，紅色已經發暗，鞋面還有一道裂口。
我從床上坐起來。
地板冰涼。
伸手去碰。
塑料是硬的。
邊緣磨得很薄。
我拿起來聞了一下，有一股很淡的肥皂味，還有潮氣。
我心跳開始快，因為那個味道讓我想起剛才荔枝閃出來的畫面。
廉價旅館。
熱。
床單。
方言。
我看手機，一點四十一。
時間正常，手也正常。
我沒急著做疼痛測試，這幾天我越來越覺得那一套跟儀式一樣，做了也沒用。
我拿著拖鞋往門口走。
臥室門一打開，外面已經不是客廳。
是一條很窄的走廊。
黃燈。
牆上貼著已經翹邊的牆紙。
地毯顏色發黑。
最裡面有個飲水機，旁邊掛著一條濕毛巾。
我站在門口，一下認出來：旅館。
我下樓去了小區門口的水果店。
老闆問我要哪種。
我站在一堆荔枝前面看了很久。
青一點的。
紅一點的。
表皮帶水的。
有疤的。
最後我挑了7顆很醜的，皮有些干，蒂旁邊有一道淺褐色的疤。
老闆稱完遞給我，我拿在手裡。
溫度正常。
重量正常。
聞起來也是很普通的荔枝味。
可就在我準備付錢的時候，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聲音。
一個很小的小孩的聲音。
不是夢裡任何一個我聽過的人。
他說：「這個甜。」
我猛地抬頭。
水果店裡只有老闆。
他低著頭掃碼，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下巴上，旁邊一筐荔枝剛拆開，紅褐色的殼上還帶著一點潮氣，葉子蔫了一半，空氣里有股很淡的甜味。
老闆被我突然這一下弄得也抬起頭。
「怎麼了？」
我看著他：「您剛才說話了嗎？」
「啊？」
「您是不是說這個甜？」
老闆愣了兩秒。
「我沒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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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沒說？」
他看我的眼神已經開始有點奇怪。
「不過這批看著還行，包甜的，你吃完再過來。」說完他順手捏了一顆。
我沒接話。
低頭看自己手裡那一小袋荔枝，殼很粗，凸起一粒一粒，捏起來有點扎手。
腦子裡那個聲音卻還在。
很小。
像小孩。
又像一個年紀不大的女人在笑。
這個甜，這句話我明明應該沒聽過，可身體先一步有了反應。
鼻子發酸，手心出汗，胸口有一點說不上來的堵。
我站在那裡，忽然覺得自己像忘了什麼很久以前的事，又不敢真往下想。
最近這種「像」太多了。
什麼都像。
什麼都熟。
只要盯久一點，大腦就會主動幫你補。
我已經快被自己這種習慣折磨煩了。
出了店以後，我沒馬上回去，站在小區樓下。
太陽已經偏下去，樓縫裡只剩一小塊暖黃的光，我走過去站了一會兒，把手伸進去。
熱的，正常。
風也是正常的。
車聲，狗叫，有人在樓上晾衣服，衣架碰到金屬杆，叮叮響，我一遍遍確認這些細節。
有時候我自己也覺得挺可笑的。
以前我做夢，確認現實只需要幾秒。
數手指。
看時間。
掐自己。
現在這些辦法一個個開始不可靠，我反而會像個神經病一樣去聽風、摸牆、看太陽，至少這些東西還不會撒謊。
我低頭看荔枝。
腦子裡又冒出那個聲音，這個甜。
後面好像還有一句，可一用力想，就沒了。
我回去以後，把袋子放到桌上，沒急著吃，先坐著看了一會兒。
荔枝我每年夏天都會吃，水果里最喜歡它。
我拿了一顆。
指甲從殼縫裡壓進去。
咔一聲。
紅殼裂開，白色果肉露出來。
那一瞬間，味道一下衝上來。
甜。
濕。
很新鮮。
我的手停住，眼前沒有畫面。
可一種非常具體的感覺從身體裡面浮上來。
熱。
悶。
空調壞了。
房間裡有廉價洗髮水的味道。
外面有人說方言。
我坐在一張很硬的床邊。
鞋很髒。
腳底有泡。
這些東西來得太快，快到我根本分不清是回憶，還是剛剛聞到荔枝以後自己編出來的。
我把荔枝放下。
「別亂來。」我低聲說。
房間裡沒人。
我最近越來越習慣跟自己說話，有時候甚至說完才意識到。
我看了半天，然後咬了一口，甜得有點過。
就在果汁碰到舌頭的那一秒，那個聲音又來了。
這次完整了一點。
「這個甜，你吃這個。」
我猛地轉頭。
客廳沒人，聲音也沒明確從哪個方向傳來，像貼著耳朵，又像隔著一扇很厚的門。
我站起來，心跳一下快了。
「誰？」
沒人回答。
我走到門口看了一眼，樓道空著，電梯停在一樓。
我又回來，桌上那顆吃了一半的荔枝還在，我看著它突然有點惱火。
「你有本事說完整。」
安靜。
「你到底是誰？」
還是安靜。
我站了半天，忽然覺得自己特別蠢，衝著一顆荔枝發脾氣。
我把剩下那半顆塞進嘴裡，嚼得很用力，甜味越來越濃。
然後，一個畫面閃了一下。
紅色塑料拖鞋。
很小的電視。
床單上有藍色小花。
還有一個女人坐在床尾，穿著很短的裙子，腳踩在地上，一隻手在剝荔枝。
畫面只有一秒，快得像誤觸。
我整個人僵住。
這一次我沒有馬上去抓，經驗告訴我，越追越容易變。
我坐回去，閉上眼。
不想。
不分析。
就讓它自己來。
過了很久，什麼都沒有，我睜開眼。
有點失望，這種失望讓我自己都不舒服，我居然已經開始期待這些東西繼續出現。
這跟上癮一樣。
每次夢給一點，我就想再要一點，哪怕下一點可能更糟。
我把荔枝全收進冰箱，關上門，我決定今天不碰了。
晚上快睡覺的時候，我才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時候，我離家出走過，這事我記得，可一直記得很模糊。
只知道有一次挨打以後，我跑了。
坐了車。
去了別的城市。
後來怎麼住的，怎麼回來的，中間很多地方都像被霧蓋住。
家裡人後來提過，說我膽子大，說我小時候能折騰，說一個小孩居然真敢跑那麼遠。
我自己也一直把它當成一件很誇張的童年故事。
離家出走跑外地去了，沒錢了又回來了。
我一直覺得這很正常，小孩記憶本來就碎。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突然想到一個很具體的問題。
那幾天我住哪？
我怎麼睡？
誰給我吃的？
我閉著眼，荔枝的味道又出現了。
這一次，比水果店裡還濃。
我睜開眼。
房間沒變。
可床邊地上，放著一隻紅色塑料拖鞋。
我盯著那隻拖鞋看，第一反應不是夢。
只有一隻，而且特別舊，紅色已經發暗，鞋面還有一道裂口。
我從床上坐起來。
地板冰涼。
伸手去碰。
塑料是硬的。
邊緣磨得很薄。
我拿起來聞了一下，有一股很淡的肥皂味，還有潮氣。
我心跳開始快，因為那個味道讓我想起剛才荔枝閃出來的畫面。
廉價旅館。
熱。
床單。
方言。
我看手機，一點四十一。
時間正常，手也正常。
我沒急著做疼痛測試，這幾天我越來越覺得那一套跟儀式一樣，做了也沒用。
我拿著拖鞋往門口走。
臥室門一打開，外面已經不是客廳。
是一條很窄的走廊。
黃燈。
牆上貼著已經翹邊的牆紙。
地毯顏色發黑。
最裡面有個飲水機，旁邊掛著一條濕毛巾。
我站在門口，一下認出來：旅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