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荔枝
「說了會更嚴重。」
她的眼睛還是看著上面。
我的喉嚨像被東西勒了一下。
門外傳來腳步。
很慢。
一下。
一下。
我身體瞬間知道該幹什麼。
蹲。
藏。
屏住呼吸。
別動。
這種反應快得讓我噁心。
我甚至還沒想清楚，膝蓋已經彎了。
床上的我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別醒。」
「鬆手。」
「別醒。」
「我讓你鬆手。」
「看完。」
門把手開始往下壓。
我腦子裡那些老辦法一下全出來了。
窗。
跳。
牆。
刀。
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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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
隨便一個都行。
我知道怎麼走，我已經開始找窗戶。
十二樓。
跳下去。
一秒結束。
可床上的我抓得特別緊。
「你每次都走。」她說。
我不看她。
「我要醒。」
「然後呢？」
「我要醒過來。」
「醒了以後呢？」
我一下沒話。
門縫越來越大，我開始發抖。
床上的我聲音很輕：「你醒了以後，把這裡留給誰？」
我猛地轉頭，她看著我，這一次眼睛裡有東西。
不是害怕。
是恨。
特別深。
我不敢看第二眼。
門徹底打開，外面沒人。
只有一隻手伸進來，很細，手裡拿著一顆荔枝。
我愣住。
那隻手把荔枝放在地上，滾了一下，停在門邊。
然後收回。
門關了，病房瞬間安靜。
我站著，什麼都沒發生。
沒有人打我。
沒有血。
沒有怪物。
只有那個荔枝。
淺褐色，表皮有點皺，蒂旁邊有一塊深色的疤。
我盯著它，心口突然疼得厲害，不是那種能指出位置的疼，是胸腔裡面突然塌了一塊。
眼淚一下掉下來。
我自己都懵了，趕緊抬手擦。
越擦越多。
「草。」我低聲罵，「一個荔枝而已。」
眼淚完全停不住。
我開始喘不上氣，這比夢裡被追更讓我害怕，因為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如果有怪物，我能打。
有門，我能開。
夢崩了，我能死。
可一個荔枝算什麼？
我蹲下來，手指碰到它，荔枝是溫的。
就在那一瞬間，有人用力推我的肩膀。
「醒醒！」
我猛地睜開眼！
太陽刺得我流淚。
...
她站在面前。
兩瓶水掉了一瓶在地上。
她臉都白了，「你幹嘛啊！」
我還沒完全回來，看著她。
「我叫你半天！」她聲音都抖了，「你睜著眼睛不理我！」
我愣住。
「我...睜著眼？」
「你剛才眼睛是睜著的！」
她抓住我肩膀，力氣特別大。
「你到底怎麼了？」
我低頭。
手是空的，沒有荔枝。
我摸臉。
全是眼淚。
她眼睛也紅了，「你別嚇我。」
這是她第一次這麼說。
不是「沒事」。
不是「醒了」。
是別嚇我。
我心裡忽然特別酸，我說：「我夢見一個荔枝。」
她一下沒聽懂。
「什麼？」
「荔枝。」
「然後呢？」
我張了張嘴。
「沒了。」
她看我的眼神像要罵人，又像想哭。
「你因為一個荔枝哭成這樣？」
「好像是。」
我低頭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
「好丟臉啊。」
她蹲在我面前。
「你剛才不是睡著，你眼睛睜著。」
我抬頭，「多久？」
「我不知道，可能一分鐘，也可能兩三分鐘，我買水回來你就坐在這兒，我叫你，你一直看著前面，一點反應都沒有。」
她越說越急，「我碰你你也不動，我差點就去叫醫生了！」
我腦子裡那點剛剛恢復的理智又開始往下沉。
我看向前面。
夢裡草地中央坐人的位置。
現實里是一塊普通草坪。
沒人。
太陽有溫度。
很暖。
手機這時候響了。
病案室。
資料調出來了。
她一把按住我手：「別去了。」
我看著她，「都調出來了。」
「我不管！」她聲音一下變大，「你剛才坐這兒跟死人一樣，我現在不想讓你繼續看什麼病歷。」
她抓我手腕，「回家。」
「我想看。」
「明天再看。」
「明天它還是在那裡。」
「那就明天。」
「我想今天知道。」
她一下站起來，「你到底為什麼非得今天知道！」
周圍有人看我們。
她眼淚已經下來了。
「你是不是覺得查到最後有一個答案，你就會突然正常？你就會不做夢？你就會想起來？萬一沒有呢？」
我也站起來，「那我更要看，因為我不想再讓夢替我說話！」
這句話說完，我們兩個都愣了。
我自己也是。
「病歷看完，我們就走。」
「你每次都說最後一個。」
我沒法反駁。
最後她還是跟我去了。
病歷比我想像中普通得多。
十一天。
七病區。
用藥。
睡眠。
交流尚可。
情緒較前穩定。
一行一行，乾淨，專業，平靜，像有人把一場很長的雨寫成：今日有降水。
我翻得很慢。
夢裡的七年前的我一直浮在腦子後面。
那雙紅得發疼的眼睛。
那句：別讓她知道我醒著。
翻到第七天，少了一頁。
工作人員說掃描漏頁很常見。
我沒追問。
最後一頁，家屬要求提前出院。
我也沒問，突然不想問了。
因為這份病歷已經告訴不了我真正想知道的東西。
它能告訴我睡了六小時，可它不會寫我是不是在裝睡。
能寫情緒穩定，可不會寫有人走到門口時，我的身體是不是已經嚇得僵住。
能寫交流尚可，可不會寫我到底說了真話，還是只說了讓所有人覺得我已經好一點的話。
病歷記錄的是一個病人。
夢裡留下的是另外一種東西，不是事實，更像身體留下來的氣味、溫度、動作。
有人走近，我會小聲。
有人發火，我會先看門。
害怕的時候，我會蜷起來。
覺得危險的時候，我會裝睡。
我不記得這些東西是怎麼學會的。
可我會。
熟練到像天生的。
我們走出醫院的時候已經下午。
我又看了一眼那排長椅。
沒人。
她走出去幾步，發現我沒跟，回頭。
「又怎麼了？」
「沒有。」我追上去。
她站在太陽底下，眼睛還有一點紅。
「你以後做夢，別老想著死行不行。」
我手停在車門上。
「我不是真的想死。」
「我知道。」她吸了一下鼻子，「可你每次說得太輕鬆了。」
我沒說話，低頭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
「我儘量。」
她抬頭，「什麼叫儘量？」
「這種事我也保證不了啊。」
她氣得又想罵我，我先上了車。
車開出醫院以後，太陽從擋風玻璃正面照進來。
我把手伸到光里。
很熱，熱得皮膚慢慢發燙。
我一直沒有收回來。
七年前安定醫院的事，到這裡我暫時停了。
不是因為查清楚了。
恰恰是因為我開始意識到，再往下查病歷可能查不到我要的東西。
現實只會告訴我：
我去過。
我住過十一天。
我在七病區。
我後來提前出院。
可夢在問另外一些問題。
為什麼裝睡。
為什麼不能讓人知道醒著。
為什麼我一害怕就會下意識找出口。
還有為什麼，一顆普普通通的荔枝，會讓我哭得像一個終於被人找到的小孩。
她的眼睛還是看著上面。
我的喉嚨像被東西勒了一下。
門外傳來腳步。
很慢。
一下。
一下。
我身體瞬間知道該幹什麼。
蹲。
藏。
屏住呼吸。
別動。
這種反應快得讓我噁心。
我甚至還沒想清楚，膝蓋已經彎了。
床上的我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別醒。」
「鬆手。」
「別醒。」
「我讓你鬆手。」
「看完。」
門把手開始往下壓。
我腦子裡那些老辦法一下全出來了。
窗。
跳。
牆。
刀。
疼痛。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貼心，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讀 】
死亡。
隨便一個都行。
我知道怎麼走，我已經開始找窗戶。
十二樓。
跳下去。
一秒結束。
可床上的我抓得特別緊。
「你每次都走。」她說。
我不看她。
「我要醒。」
「然後呢？」
「我要醒過來。」
「醒了以後呢？」
我一下沒話。
門縫越來越大，我開始發抖。
床上的我聲音很輕：「你醒了以後，把這裡留給誰？」
我猛地轉頭，她看著我，這一次眼睛裡有東西。
不是害怕。
是恨。
特別深。
我不敢看第二眼。
門徹底打開，外面沒人。
只有一隻手伸進來，很細，手裡拿著一顆荔枝。
我愣住。
那隻手把荔枝放在地上，滾了一下，停在門邊。
然後收回。
門關了，病房瞬間安靜。
我站著，什麼都沒發生。
沒有人打我。
沒有血。
沒有怪物。
只有那個荔枝。
淺褐色，表皮有點皺，蒂旁邊有一塊深色的疤。
我盯著它，心口突然疼得厲害，不是那種能指出位置的疼，是胸腔裡面突然塌了一塊。
眼淚一下掉下來。
我自己都懵了，趕緊抬手擦。
越擦越多。
「草。」我低聲罵，「一個荔枝而已。」
眼淚完全停不住。
我開始喘不上氣，這比夢裡被追更讓我害怕，因為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如果有怪物，我能打。
有門，我能開。
夢崩了，我能死。
可一個荔枝算什麼？
我蹲下來，手指碰到它，荔枝是溫的。
就在那一瞬間，有人用力推我的肩膀。
「醒醒！」
我猛地睜開眼！
太陽刺得我流淚。
...
她站在面前。
兩瓶水掉了一瓶在地上。
她臉都白了，「你幹嘛啊！」
我還沒完全回來，看著她。
「我叫你半天！」她聲音都抖了，「你睜著眼睛不理我！」
我愣住。
「我...睜著眼？」
「你剛才眼睛是睜著的！」
她抓住我肩膀，力氣特別大。
「你到底怎麼了？」
我低頭。
手是空的，沒有荔枝。
我摸臉。
全是眼淚。
她眼睛也紅了，「你別嚇我。」
這是她第一次這麼說。
不是「沒事」。
不是「醒了」。
是別嚇我。
我心裡忽然特別酸，我說：「我夢見一個荔枝。」
她一下沒聽懂。
「什麼？」
「荔枝。」
「然後呢？」
我張了張嘴。
「沒了。」
她看我的眼神像要罵人，又像想哭。
「你因為一個荔枝哭成這樣？」
「好像是。」
我低頭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
「好丟臉啊。」
她蹲在我面前。
「你剛才不是睡著，你眼睛睜著。」
我抬頭，「多久？」
「我不知道，可能一分鐘，也可能兩三分鐘，我買水回來你就坐在這兒，我叫你，你一直看著前面，一點反應都沒有。」
她越說越急，「我碰你你也不動，我差點就去叫醫生了！」
我腦子裡那點剛剛恢復的理智又開始往下沉。
我看向前面。
夢裡草地中央坐人的位置。
現實里是一塊普通草坪。
沒人。
太陽有溫度。
很暖。
手機這時候響了。
病案室。
資料調出來了。
她一把按住我手：「別去了。」
我看著她，「都調出來了。」
「我不管！」她聲音一下變大，「你剛才坐這兒跟死人一樣，我現在不想讓你繼續看什麼病歷。」
她抓我手腕，「回家。」
「我想看。」
「明天再看。」
「明天它還是在那裡。」
「那就明天。」
「我想今天知道。」
她一下站起來，「你到底為什麼非得今天知道！」
周圍有人看我們。
她眼淚已經下來了。
「你是不是覺得查到最後有一個答案，你就會突然正常？你就會不做夢？你就會想起來？萬一沒有呢？」
我也站起來，「那我更要看，因為我不想再讓夢替我說話！」
這句話說完，我們兩個都愣了。
我自己也是。
「病歷看完，我們就走。」
「你每次都說最後一個。」
我沒法反駁。
最後她還是跟我去了。
病歷比我想像中普通得多。
十一天。
七病區。
用藥。
睡眠。
交流尚可。
情緒較前穩定。
一行一行，乾淨，專業，平靜，像有人把一場很長的雨寫成：今日有降水。
我翻得很慢。
夢裡的七年前的我一直浮在腦子後面。
那雙紅得發疼的眼睛。
那句：別讓她知道我醒著。
翻到第七天，少了一頁。
工作人員說掃描漏頁很常見。
我沒追問。
最後一頁，家屬要求提前出院。
我也沒問，突然不想問了。
因為這份病歷已經告訴不了我真正想知道的東西。
它能告訴我睡了六小時，可它不會寫我是不是在裝睡。
能寫情緒穩定，可不會寫有人走到門口時，我的身體是不是已經嚇得僵住。
能寫交流尚可，可不會寫我到底說了真話，還是只說了讓所有人覺得我已經好一點的話。
病歷記錄的是一個病人。
夢裡留下的是另外一種東西，不是事實，更像身體留下來的氣味、溫度、動作。
有人走近，我會小聲。
有人發火，我會先看門。
害怕的時候，我會蜷起來。
覺得危險的時候，我會裝睡。
我不記得這些東西是怎麼學會的。
可我會。
熟練到像天生的。
我們走出醫院的時候已經下午。
我又看了一眼那排長椅。
沒人。
她走出去幾步，發現我沒跟，回頭。
「又怎麼了？」
「沒有。」我追上去。
她站在太陽底下，眼睛還有一點紅。
「你以後做夢，別老想著死行不行。」
我手停在車門上。
「我不是真的想死。」
「我知道。」她吸了一下鼻子，「可你每次說得太輕鬆了。」
我沒說話，低頭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
「我儘量。」
她抬頭，「什麼叫儘量？」
「這種事我也保證不了啊。」
她氣得又想罵我，我先上了車。
車開出醫院以後，太陽從擋風玻璃正面照進來。
我把手伸到光里。
很熱，熱得皮膚慢慢發燙。
我一直沒有收回來。
七年前安定醫院的事，到這裡我暫時停了。
不是因為查清楚了。
恰恰是因為我開始意識到，再往下查病歷可能查不到我要的東西。
現實只會告訴我：
我去過。
我住過十一天。
我在七病區。
我後來提前出院。
可夢在問另外一些問題。
為什麼裝睡。
為什麼不能讓人知道醒著。
為什麼我一害怕就會下意識找出口。
還有為什麼，一顆普普通通的荔枝，會讓我哭得像一個終於被人找到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