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長椅入夢
我心裡第一反應居然不是害怕。
是累，一種說不出來的疲憊從胸口往上爬。
我低頭看手，五根。
另一隻也是。
手機十二點二十六。
秒數正常走。
我掐了一下虎口，疼。
我笑了一下，「行。」
夢越來越會了。
這些以前能證明現實的方法，它一個一個都學會了。
我抬頭看太陽，特別亮。
我把手伸出去，沒有溫度。
這一次我笑得更明顯。
不是開心，是那種真的被逼到有點想瘋的時候，反而會笑。
「抓到了。」我低聲說。
「還是差一點。」
只要知道是夢，我心裡那股一直橫衝直撞的東西反而慢慢安靜下來，至少我還有這個。
我會控夢。
十九年。
十九年裡我被追過，被壓過，被困過，被不知道什麼東西撕開過，也從高樓跳過無數次。
我不是第一次。
我甚至有一點熟練到傲慢。
控夢最怕情緒亂。
我盯住長椅的扶手。
黑漆。
一道刮痕。
旁邊有鏽。
先看清它，再固定它。
我呼吸慢下來。
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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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秒。
刮痕沒有變。
很好。
我開始想，醫院大門外是一片海。
睜眼，沒有。
右邊應該有一輛紅色公交車，沒有。
長椅旁應該多一扇門，沒有。
「行。」我低聲說，「今天你牛。」
以前這種時候，我會開始硬搶，越控不住越用力。
直到夢崩。
可這幾天它明顯知道我的路數，我反而不敢太用力。
我站起來，眼前醫院已經變了。
新樓不見了。
玻璃也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棟很舊的米黃色住院樓，窗戶外面有深色防護欄，牆皮有些地方已經泛灰。
我的心一下縮緊，因為這棟樓比照片裡的更舊，卻比照片更熟。
我站在那裡，忽然很想哭，沒有理由，就是覺得我回來過。
不是「來過」。
是「回來」。
這個詞自己從腦子裡冒出來，我立刻罵自己。
「別他媽亂用詞。」
聲音在空院子裡傳了一點回音。
沒有人。
我開始往樓里走，鞋底踩過積水。
這一次水會濺，有一滴濺到褲腿。
我低頭看，細節太真了，真到我心裡突然生出一點惡意。
行。
你不是想讓我信嗎？
那我陪你玩。
我走進去，走廊下面是淺綠色的牆，燈光白得發冷，木椅靠牆。
空氣里沒有消毒水，反而有一點荔枝皮的味道，很淡。
我站住。
荔枝？
這個味道讓我莫名其妙煩躁。
我繼續往前。
門牌。
1。
2。
3。
越往裡，我呼吸越慢。
不是鎮定，是身體自己開始變得特別輕，像只要聲音稍微大一點，就會發生什麼。
4。
5。
6。
第七扇門到了。
牌子是空的，什麼都沒有，我卻知道它是7。
這種知道讓我想吐。
我伸手摸，塑料牌很涼，我突然特別想把它砸了，不知道為什麼。
明明一個空門牌，我就是覺得它在跟我裝。
「你不是7嗎？」我抓住它。
「寫啊！」
沒反應。
「你不是特別會嗎？」我開始用力掰，塑料邊緣把手指劃出一道疼。
「寫出來啊！！」
我越掰越火，直到整塊牌子被我扯下來，砸在地上。
啪一聲！
我喘著氣。
低頭看。
地上的牌子背面寫著字：七病區。
我整個人僵住。
過了兩秒我突然笑起來，越笑越停不住。
「可以，你現在都會藏背面了。」
笑聲在走廊里特別難聽，我自己都覺得像瘋子。
可那一刻我真的有一點控制不住。
十九年，我一直覺得夢是我腦子裡的東西，我想怎麼玩就怎麼玩，哪怕它反抗，最後也是我的。
可最近它越來越像一個在跟我對著幹的活物。
我往門上踹了一腳。
「開。」
門開了。
裡面沒有病房。
是一片草地。
陽光慘白。
中間有一個人背對我坐著。
我第一反應又想到張靜，下一秒就想扇自己。
「怎麼什麼都是你。」
那個人沒回頭。
「不是她。」
我一下停住，「那你是誰？」
「你不是很會猜嗎？」
聲音聽不出男女。
我走進去，太陽照在身上，一點溫度都沒有。
「你一直在猜。」
「閉嘴。」
「七年前，十二年前，十九年前。」
我胸口開始收緊。
「我讓你閉嘴。」
那個人笑了一下。
「你總想給事情排順序。」
我往前，「轉過來。」
「七年前醫院。」
「轉過來。」
「十二年前那個女人。」
「轉過來！」
「十九年前第一次做夢。」
我已經走到他身後，手伸出去，快碰到肩膀的時候，那個人突然說：
「你記得疼，不代表你記得是誰打的。」
我的手停住，身體像被電了一下。
他繼續：「你記得躲，記得小聲，記得有人走近的時候先閉眼。」
我開始抖。
從手指開始。
我攥住拳。
「你繼續。」
聲音居然很平。
「我聽著。」
「你記得裝睡。」
我臉上還帶著笑。
「記得疼了不要叫。」
我站在那裡，耳朵里突然有很大的嗡鳴，草地開始變暗。
我知道自己情緒失控了。
可這次我一點都不想控制。
「還有呢？」
那個人沒說。
我突然抓住他肩膀，把他硬拽過來。
沒有臉。
不是看不清，是真的沒有。
臉的位置是一片被太陽照得發白的皮膚。
我一下鬆手，胃裡翻得厲害，他卻還在說。
「你記得所有應該怎麼活下來的方法。」
「但你一直不記得，為什麼要學。」
這句話像什麼東西直接捅進來。
我往後退。
眼前開始閃一些很碎的東西。
床底。
桌子腿。
一雙成年人的鞋。
門縫。
有人在外面說話。
我聽不清。
我只知道不能出聲。
胸口越來越悶。
空氣吸不進去。
我開始做以前最熟的事。
造門。
我要走。
木門。
舊的。
把手要銀色。
門框右下角掉一塊漆。
我把每一個細節都拼出來。
門出現了，我幾乎是撲過去，手碰到把手的時候，身後那個人問：
「你又跑？」
我沒回頭。
「對，因為這是我的夢。」
「誰說的？」
我手指僵住。
「我的夢我說了算！」我猛地擰門。
身後那個人輕輕笑了一聲。
「那你為什麼每次寫到這裡，都刪掉？」
我腦子一下空白。
門自己開了。
後面是病房。
床上躺著七年前的我。
年輕。
瘦一點。
臉色蒼白。
眼睛閉著。
我站在門口，喘了很久。
她像死人。
這個念頭一出來，我居然特別生氣。
我走過去。
「醒醒。」
沒反應。
「起來。」
還是不動。
我抓住她肩膀。
「你不是挺能睡嗎？」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開始罵。
「十一天都能睡沒，你真厲害。」
床上的我睜開眼。
眼睛很紅，可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我忽然說不下去了。
她看著天花板。
很久。
然後說：「別讓她知道我醒著。」
我整個人一下安靜。
「誰？」
她沒回。
「誰？」
還是不說。
我一下火了：「能不能說句人話？！」
是累，一種說不出來的疲憊從胸口往上爬。
我低頭看手，五根。
另一隻也是。
手機十二點二十六。
秒數正常走。
我掐了一下虎口，疼。
我笑了一下，「行。」
夢越來越會了。
這些以前能證明現實的方法，它一個一個都學會了。
我抬頭看太陽，特別亮。
我把手伸出去，沒有溫度。
這一次我笑得更明顯。
不是開心，是那種真的被逼到有點想瘋的時候，反而會笑。
「抓到了。」我低聲說。
「還是差一點。」
只要知道是夢，我心裡那股一直橫衝直撞的東西反而慢慢安靜下來，至少我還有這個。
我會控夢。
十九年。
十九年裡我被追過，被壓過，被困過，被不知道什麼東西撕開過，也從高樓跳過無數次。
我不是第一次。
我甚至有一點熟練到傲慢。
控夢最怕情緒亂。
我盯住長椅的扶手。
黑漆。
一道刮痕。
旁邊有鏽。
先看清它，再固定它。
我呼吸慢下來。
一秒。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兩秒。
刮痕沒有變。
很好。
我開始想，醫院大門外是一片海。
睜眼，沒有。
右邊應該有一輛紅色公交車，沒有。
長椅旁應該多一扇門，沒有。
「行。」我低聲說，「今天你牛。」
以前這種時候，我會開始硬搶，越控不住越用力。
直到夢崩。
可這幾天它明顯知道我的路數，我反而不敢太用力。
我站起來，眼前醫院已經變了。
新樓不見了。
玻璃也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棟很舊的米黃色住院樓，窗戶外面有深色防護欄，牆皮有些地方已經泛灰。
我的心一下縮緊，因為這棟樓比照片裡的更舊，卻比照片更熟。
我站在那裡，忽然很想哭，沒有理由，就是覺得我回來過。
不是「來過」。
是「回來」。
這個詞自己從腦子裡冒出來，我立刻罵自己。
「別他媽亂用詞。」
聲音在空院子裡傳了一點回音。
沒有人。
我開始往樓里走，鞋底踩過積水。
這一次水會濺，有一滴濺到褲腿。
我低頭看，細節太真了，真到我心裡突然生出一點惡意。
行。
你不是想讓我信嗎？
那我陪你玩。
我走進去，走廊下面是淺綠色的牆，燈光白得發冷，木椅靠牆。
空氣里沒有消毒水，反而有一點荔枝皮的味道，很淡。
我站住。
荔枝？
這個味道讓我莫名其妙煩躁。
我繼續往前。
門牌。
1。
2。
3。
越往裡，我呼吸越慢。
不是鎮定，是身體自己開始變得特別輕，像只要聲音稍微大一點，就會發生什麼。
4。
5。
6。
第七扇門到了。
牌子是空的，什麼都沒有，我卻知道它是7。
這種知道讓我想吐。
我伸手摸，塑料牌很涼，我突然特別想把它砸了，不知道為什麼。
明明一個空門牌，我就是覺得它在跟我裝。
「你不是7嗎？」我抓住它。
「寫啊！」
沒反應。
「你不是特別會嗎？」我開始用力掰，塑料邊緣把手指劃出一道疼。
「寫出來啊！！」
我越掰越火，直到整塊牌子被我扯下來，砸在地上。
啪一聲！
我喘著氣。
低頭看。
地上的牌子背面寫著字：七病區。
我整個人僵住。
過了兩秒我突然笑起來，越笑越停不住。
「可以，你現在都會藏背面了。」
笑聲在走廊里特別難聽，我自己都覺得像瘋子。
可那一刻我真的有一點控制不住。
十九年，我一直覺得夢是我腦子裡的東西，我想怎麼玩就怎麼玩，哪怕它反抗，最後也是我的。
可最近它越來越像一個在跟我對著幹的活物。
我往門上踹了一腳。
「開。」
門開了。
裡面沒有病房。
是一片草地。
陽光慘白。
中間有一個人背對我坐著。
我第一反應又想到張靜，下一秒就想扇自己。
「怎麼什麼都是你。」
那個人沒回頭。
「不是她。」
我一下停住，「那你是誰？」
「你不是很會猜嗎？」
聲音聽不出男女。
我走進去，太陽照在身上，一點溫度都沒有。
「你一直在猜。」
「閉嘴。」
「七年前，十二年前，十九年前。」
我胸口開始收緊。
「我讓你閉嘴。」
那個人笑了一下。
「你總想給事情排順序。」
我往前，「轉過來。」
「七年前醫院。」
「轉過來。」
「十二年前那個女人。」
「轉過來！」
「十九年前第一次做夢。」
我已經走到他身後，手伸出去，快碰到肩膀的時候，那個人突然說：
「你記得疼，不代表你記得是誰打的。」
我的手停住，身體像被電了一下。
他繼續：「你記得躲，記得小聲，記得有人走近的時候先閉眼。」
我開始抖。
從手指開始。
我攥住拳。
「你繼續。」
聲音居然很平。
「我聽著。」
「你記得裝睡。」
我臉上還帶著笑。
「記得疼了不要叫。」
我站在那裡，耳朵里突然有很大的嗡鳴，草地開始變暗。
我知道自己情緒失控了。
可這次我一點都不想控制。
「還有呢？」
那個人沒說。
我突然抓住他肩膀，把他硬拽過來。
沒有臉。
不是看不清，是真的沒有。
臉的位置是一片被太陽照得發白的皮膚。
我一下鬆手，胃裡翻得厲害，他卻還在說。
「你記得所有應該怎麼活下來的方法。」
「但你一直不記得，為什麼要學。」
這句話像什麼東西直接捅進來。
我往後退。
眼前開始閃一些很碎的東西。
床底。
桌子腿。
一雙成年人的鞋。
門縫。
有人在外面說話。
我聽不清。
我只知道不能出聲。
胸口越來越悶。
空氣吸不進去。
我開始做以前最熟的事。
造門。
我要走。
木門。
舊的。
把手要銀色。
門框右下角掉一塊漆。
我把每一個細節都拼出來。
門出現了，我幾乎是撲過去，手碰到把手的時候，身後那個人問：
「你又跑？」
我沒回頭。
「對，因為這是我的夢。」
「誰說的？」
我手指僵住。
「我的夢我說了算！」我猛地擰門。
身後那個人輕輕笑了一聲。
「那你為什麼每次寫到這裡，都刪掉？」
我腦子一下空白。
門自己開了。
後面是病房。
床上躺著七年前的我。
年輕。
瘦一點。
臉色蒼白。
眼睛閉著。
我站在門口，喘了很久。
她像死人。
這個念頭一出來，我居然特別生氣。
我走過去。
「醒醒。」
沒反應。
「起來。」
還是不動。
我抓住她肩膀。
「你不是挺能睡嗎？」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開始罵。
「十一天都能睡沒，你真厲害。」
床上的我睜開眼。
眼睛很紅，可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我忽然說不下去了。
她看著天花板。
很久。
然後說：「別讓她知道我醒著。」
我整個人一下安靜。
「誰？」
她沒回。
「誰？」
還是不說。
我一下火了：「能不能說句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