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七病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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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院裡面人很多。

  消毒水、空調、飯菜,還有那種醫院裡永遠存在的、說不清是什麼的潮濕味道混在一起。

  我本來以為進來以後會更緊張,可人一多反而沒那麼可怕。

  夢裡醫院永遠很空。

  現實里的醫院不一樣。

  有人插隊。

  有人抱怨掛號。

  有小孩哭。

  一輛輪椅差點軋到我的鞋,我被撞得往旁邊躲的時候,竟然覺得有點安心。

  活人很吵,夢沒這麼吵。

  我站在大廳中間看指示牌。

  她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你以前住哪棟?」

  「不知道。」

  「那去服務台問問。」

  我點頭。

  正要走,餘光掃到大廳盡頭一扇灰色的門。

  那扇門太舊了,整個大廳都是新裝修,亮得像剛拆封,只有它還保留著一種舊醫院特有的灰,門框底部磕掉了一小塊漆。

  我一下停住。

  不是因為認出來,是身體先有了反應,胸口發緊,手心有點癢。

  我看著那扇門的時候,腦子裡冒出一種特別荒唐的想法:我知道門後有什麼。

  這個念頭嚇了我自己一跳。

  她發現我又不動了,順著視線看過去。

  「那兒怎麼了?」

  「不知道。」

  我往那邊走。

  「你幹嘛去別亂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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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一眼。」

  走近以後,門上寫著員工通道,鎖著。

  我伸手碰門把。

  金屬很涼,那種涼意順著手指鑽上來,我腦子裡忽然閃過一條很暗的走廊。

  不是完整畫面。

  只有牆。

  綠色。

  還有一個人站在盡頭。

  我下意識用力擰了一下。

  「這邊不能進。」旁邊護士叫我。

  「哦抱歉。」我鬆手。

  她已經走過來把我往後拉,動作有點重。

  「你又幹嘛?」

  「我以為門後……」

  我停住。

  她盯著我:「門後什麼?」

  我笑了一下,「廁所。」

  我沒說完。

  以為什麼?

  以為門後是夢裡那條走廊?

  有點可笑。

  我去服務台問七年前住院記錄,工作人員讓我先掛號,再去病案室。

  十一天。

  真的有十一天。

  醫生姓周,女醫生,我記憶里一直是個男醫生。

  還有病區,七病區,工作人員手指落在屏幕上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的指尖也跟著麻了一下。

  「七病區?」我重複了一遍。

  「對。」

  昨晚夢裡那塊發黃的白牌子一下又浮出來。

  我沒有看清完整的字,只看見下面有一個7。

  夢裡還有很多東西。

  濕院子。

  縮在牆角的小孩。

  不停換臉的人。

  偏偏這個7留下來了。

  我看著屏幕,又看了一遍「七病區」。

  奇怪的是,這次我反而沒那麼激動,甚至有一點松。

  因為它至少能解釋一部分,我真的住過七病區,夢把那個數字撈出來,合理。

  人腦又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

  病案室在另一棟樓,要穿過中間的小院。

  我們出去的時候,雨剛停沒多久,太陽已經出來,濕地反著白光,樹葉上的水被照得一閃一閃。

  院裡有一塊草坪,我走到那裡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

  不是特別明顯,可她看出來了。

  「怎麼了?」

  「有點像。」

  我翻七年前那張草坪的照片。

  我們兩個站在那裡來回比。

  照片裡的草坪更寬,樓離得遠,右側有那棵高樹,現實里沒有。

  我往左走,又往右,舉著手機找角度,像個傻子。

  有個保潔阿姨推車經過,隨口說:「以前這兒有棟舊樓,拆了。」

  我猛地回頭:「什麼時候拆的?」

  她被我問得一愣,「五六年了吧。」

  「住院樓嗎?」

  「對。」

  「七病區也在那邊嗎?」

  「不清楚,我那時候還沒來。」

  「那樓大概在什麼位置?」

  她隨手指了指停車場,「那一片。」

  我還想追問,她已經推著車走了。

  我站著沒動,陽光落在停車場那幾輛車頂上,亮得刺眼。

  七年前照片裡的樓可能就埋在這片新鋪的地面下面,或者準確說,什麼都沒埋,樓拆了就是拆了。

  磚運走。

  牆砸掉。

  窗戶卸掉。

  人也走了。

  最後只剩我手機里一張照片。

  我忽然覺得特別空。

  她站到旁邊,「你沒事吧?」

  我盯著那塊停車場。

  「就是突然覺得挺沒勁的,我以為找到地方以後會想起來點什麼。」

  「結果呢?」

  「什麼都沒有。」我用力吸了一口氣,「連一根毛都沒想起來。」

  說完我自己先笑,笑著笑著又停了。

  她握了一下我的胳膊,這次沒有說沒事,只是陪我站了一會兒。

  病案要下午才能調。

  我填申請表的時候,又出現了那種讓我很不舒服的割裂感。

  七年前住址我寫得特別順。

  小區。

  樓號。

  房間號。

  甚至郵編我都差點記得。

  我還記得樓下便利店十一點以後會關掉一半燈,記得衛生間那扇門壞過兩次,記得冬天那件黑羽絨服被菸頭燙破過袖口。

  這些破事我都記得,可整整十一天醫院,沒有,像有人拿剪刀在我的人生里剪掉一塊,剪得還特別乾淨。

  工作人員說下午,我們去了食堂。

  我沒有胃口,她也沒什麼胃口,兩個人點了東西,坐了半天。

  她一直拿筷子攪面。

  我一開始忍著,後來啪一下把自己的筷子放下。

  「你別攪了。」

  她抬頭,「怎麼了?」

  「聽著煩。」

  她看了眼碗,「哦,對不起。」

  過了十秒,又開始攪。

  「我不是讓你道歉。」

  「那讓我幹嘛?」

  「吃飯,別攪了!」

  這句話出來以後,我們兩個都安靜了。

  她不像以前那樣一副什麼都能解釋的樣子了,她其實也怕,只是怕的東西和我不一樣。

  我怕夢是真的,她怕我越來越相信夢。

  吃完以後,我沒回病案室。

  外面太陽很好,剛下過雨以後空氣有點濕,陽光卻很亮。

  她問:「你為什麼這麼喜歡太陽?」

  我想了想。

  「曬著的時候,人比較像真的。」

  我們在長椅上坐下。

  「你睡一會兒吧,我去買水。」她剛站起來又回頭,「你還是別睡了,你現在一閉眼我都害怕。」

  我心裡一沉,嘴上還是說:「我還能睡丟了啊?」

  她沒接,說:「我馬上就回來。」

  她走以後,我靠在椅背上。

  太陽照在臉上,熱意慢慢透進皮膚。

  我特別喜歡這個過程,身體會一點一點松,像那些一直繃著的地方終於有人用手慢慢揉開。

  我閉上眼。

  沒準備睡,就是想感受一下熱。

  輪椅從前面經過。

  有人咳嗽。

  護士在遠處喊名字。

  樹葉上的水往下掉。

  所有聲音都很具體。

  很碎,很生活。

  我突然覺得自己也許真的想多了,醫院就是醫院,夢就是夢,我七年前來過,我的腦子記住了一些東西,現在它把那些東西拿出來,沒什麼神秘。

  我開始有點困。

  然後一滴水落到我手背上,很涼。

  我沒睜眼。

  過了一會兒,覺得不對,那滴水還在。

  正常的水應該順著手背滑下去。

  我睜眼,水珠停在那,圓圓的,透明的,陽光從裡面穿過去,像一顆很小的玻璃珠。

  我抬手。

  它不動。

  我低頭看。

  四周沒人。

  一個人都沒有。

  剛才推輪椅的,護士,停車場,食堂門口,全空了。

  我盯著那顆水珠,很久沒動。

  我有點想罵人。

  「你他媽有完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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