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陰陽怪氣誰不會啊
第二期正式錄製的導師席上少了一個人。
周銘的位置是空的。椅子還在原地，椅背上搭了條沒人用的灰色披肩，話筒支架也歪到了一邊。沒有人搬動那把椅子，也沒人提起周銘的名字。但是每次鏡頭掃過導師席的時候，那個空位就在畫面里，好像缺了一顆牙的牙槽。
方瑤坐在中間，右邊是「知名音樂人」劉正，左邊空著。她穿了一件香檳色的西裝外套，內搭是黑色高領，把頭髮盤了起來，露出了整張臉的輪廓。和第一期相比，她顯得精神一些，但是林晚晚發現她的右手無名指指甲油缺了一塊，在指甲根部有剝落的一小片，應該是這幾天自己咬掉的。
第二期賽制調整後，導師打分的權重降了，觀眾投票的比重升了。方瑤在開場前就和導演把流程確認過一遍，然後看了三遍台本，她腦子裡那個聲音比第一期密集很多，「今天不能出錯」，「觀眾分高了導師分也就無所謂的」，「周銘的事還沒消化完別讓我再翻船」。
這些念頭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樣一粒一粒的往下掉，林晚晚坐在候場區閉著眼「聽」了一會兒，不是全聽了，只聽個大概。
輪到林晚晚上台的時候，她站在話筒後面，台下觀眾的反應比第一期明顯一些，有人鼓掌，有人舉著手機拍攝，還有人大喊「林晚晚」。這聲音不只表示喝彩，還有些「來看熱鬧」的意味，像在圍觀一隻剛從籠子裡放出來的動物會往哪條路走。
她今天唱的是一首老歌，調子不高，節奏平緩。她不擅長高音，但是在平緩的部分她能把歌唱穩。唱到第二段副歌的時候，她把麥克風從支架上取下來拿在手裡，向前走了兩步，離觀眾席更近一些。台下有觀眾舉著寫著「瓜姐」的燈牌，字的邊角很歪，應該是手寫的。
唱完最後一句，她就把話筒放回支架上，站直了等導師點評。
方瑤先開口。她放下台本，身子稍微往前傾了下，嘴角彎成了一個弧度。這個弧度不是笑，是比笑更收斂的線條，像在嘴角壓了把尺子，兩邊一樣高。
「進步很大，」方瑤說，「比我之前印象中的你很不一樣。我一直覺得你這張臉不上相，但是今天你在台上表現出來的樣子出乎我的意料。」
說出這句話之後，台下安靜了大概半秒鐘。
方瑤臉上的線條沒有變，話里的彎彎繞繞清清楚楚，「不上相」三個字用糖衣裹著遞過來，咬破之后里面就是刺。
林晚晚站在台上，話筒離她嘴唇的距離大約有一拳。她沒有低頭，視線穿過觀眾席的頭頂落到了後牆的節目logo燈箱上，但是她的耳朵是朝另外一個方向開的。
這會兒方瑤的腦子裡沒有「聲音」。她全身心的投入到怎麼把這句話說得漂亮上，繃得緊緊的，像一張拉滿的弓弦。但是在她話音落下，等待林晚晚回應的那個間隙，方瑤的大腦就像一扇被風推開的門，閃出了一條縫。
那條縫裡漏出來一句。很短。沒有任何修飾，也沒有任何包裝——
「醜人多作怪。」
四個字，乾淨利落，像是從抽屜最底下抽出來的一根針。
林晚晚的手指在話筒杆上輕輕扣了一下。用大拇指和食指稍微用力的捏了一下，鬆開，又扣了一下。她看著方瑤，方瑤也在看著她，兩個人的視線對上了。
然後林晚晚笑了。
那個笑很淺，嘴角上揚不到五毫米，眼睛也稍微彎了一下。她沒有移開視線，對著方瑤的方向，聲音不高不低——
「謝謝方老師。您心裡誇我的那些話，我都收到了。」
方瑤的嘴巴微張。這個微表情很短暫，不到一秒，短到台下的觀眾可能都沒察覺到。但是彈幕「注意」到了。林晚晚看不見彈幕，但是台下工作人員那邊有一個手機屏幕閃了一下，她餘光瞥見一個「爆」字。
方瑤坐在導師席上沒有動，嘴角的弧度還在，但是上面的肌肉已經開始微微收緊，從顴骨到嘴角那條線由鬆弛變成了緊繃。她拿起面前的杯子喝了口水，裡面是礦泉水，但是喝完之後她的嘴唇沒有馬上鬆開，在杯沿上多抿了半拍。
台下有觀眾笑出聲了。不是那種刻意壓著的氣音，是一種「我沒忍住」的噴氣式笑聲，從後排「哧」了一聲，就好像一個氣球漏氣了。
劉正坐在方瑤旁邊，用台本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張臉。遮不住的部分，上唇到鼻尖那段人中微微向上提了一毫米。
彈幕在瘋狂刷新。黃色的文字一行接一行的往上滾，速度比之前任何一輪都快：
「哈哈哈哈哈她說『您心裡誇我的那些話』，方瑤臉都僵了」
「瓜姐你在暗示什麼，你再說一遍」
「方瑤剛才那話本來就陰陽怪氣的，被反殺了哈哈哈」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ᴛᴡ看書📕sʜᴜ.ᴛᴡ】
「林晚晚說她能聽到方瑤心裡的話！！前面彩排走位的時候我就信了！！！」
「我截圖了方瑤的表情，三個字——繃不住了」
「什麼叫『心裡誇我的』，你給我解釋清楚」
直播彈幕的實時畫面被投放在後台的監控屏上。趙姐站在控制室門口，手機舉在耳邊，屏幕是亮的。她往裡看了一眼監控屏，又馬上把目光轉向舞台，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方瑤把水杯放下了。她的手離開杯壁之後沒有放回桌上，而是懸在膝蓋上方，十指交叉握著，握到關節都白了。
劉正這時候開口了。他放下台本，朝林晚晚那邊微微側了下身，語氣比方瑤平穩許多，「你的表演本身可以再收一點，第二段副歌的時候力度有點散。但整體完成度合格。」
中規中矩。不夸不貶，像念評分標準。
林晚晚點頭：「謝謝劉老師。」
她的目光從劉正身上移開，又在方瑤身上停了一秒才收回。在這一秒里，她「聽」到方瑤腦子裡那個聲音像一根拉得太緊的皮筋終於崩了——「她到底聽到了沒有」，「那句醜人多作怪她是不是聽到了」，「她說的『心裡夸』是泛指還是特指」。三條念頭纏繞在一起，如同打結的耳機線，越扯越緊。
林晚晚從台上走下來。在台階上踩到最後一節的時候，她嚮導師席那邊稍微偏了下頭，側臉朝著方瑤的方向，聲音只夠前兩排的人聽到，「方老師，您那杯水已經放了好一會兒了，涼了。」
方瑤低頭看了一眼水杯。杯壁上沒有水珠，裡面的水面紋絲不動，像一口井。
下一個選手已經上台了。音響里換了一首節奏更快的歌，低音鼓震得地板微微發顫。
林晚晚倚著牆站了一會兒。手裡的水瓶外壁很涼，她貼在掌心裡，把掌心那點因為握話筒滲出的汗吸乾了。她抬起眼，隔著舞台的縫隙能看到導師席那邊。方瑤又坐直了，香檳色的西裝外套肩線平整，頭髮一絲沒亂，水杯也換了新的。
但是她拿新水杯的那隻手，指尖還在微微發抖。從側面看過去，幾乎看不出來。
林晚晚收回目光，把那瓶水塞進外套口袋，轉身走了。白T恤的棉料掃過側幕條的黑色絨布，帶走了幾根沾在上面的絨毛。
當天晚上十一點，她回酒店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機。微博熱搜第五位掛著一條新詞條——
#方瑤 表情管理失敗#
點進去是一張動圖。方瑤在台上聽到「您心裡誇我的那些話」之後，那個不到一秒的微表情被高清鏡頭抓了個正著——嘴角維持的弧度沒變，但眼角和顴骨之間的肌肉小幅度的抽搐了一下，像被人拿針尖在看不見的地方扎了一下。動圖下面配的文字是：「方老師這段演技不太行啊。」
評論區第一條：「方瑤說林晚晚『不上相』的時候，我就在想林晚晚怎麼回。結果她回了句『心裡誇我的』。這姐真的用腦子在跟人打交道。」
第二條：「你們發現沒有——林晚晚說完那句話之後，方瑤整期節目都沒再看她一眼。誰在心虛我不說。」
林晚晚把那張動圖看了兩遍，就退出了。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屏幕朝下，翻了個身面向窗戶。窗簾沒拉嚴，外面的路燈把天花板映出一塊長方形的暖黃色光斑。
她閉上眼，黑暗裡有聲音緩緩浮上來。走廊盡頭的房間有人在打電話，樓下便利店有人在結帳，更遠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夜裡運轉的低頻嗡鳴。
那些聲音里沒有方瑤。方瑤那個房間今晚很安靜，安靜到像裡面根本沒人。
但是林晚晚知道她住在哪一間。隔著三層樓板，她能聽到方瑤在房間裡來回走，腳步聲很輕但頻率很快，像有人在一張紙上反覆畫一條線。大概走了七分鐘，腳步聲停了，然後是水龍頭打開的聲音，水流打在陶瓷上的動靜持續了很久。
林晚晚翻了個身。
她心裡想的那句話沒出聲，也沒對任何人說，就她自己知道——
「醜人多作怪。嗯，是挺怪的——自己怪自己。」
窗簾縫裡漏進來的那道光在地毯上挪了一寸。夜裡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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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瑤坐在中間，右邊是「知名音樂人」劉正，左邊空著。她穿了一件香檳色的西裝外套，內搭是黑色高領，把頭髮盤了起來，露出了整張臉的輪廓。和第一期相比，她顯得精神一些，但是林晚晚發現她的右手無名指指甲油缺了一塊，在指甲根部有剝落的一小片，應該是這幾天自己咬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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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念頭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樣一粒一粒的往下掉，林晚晚坐在候場區閉著眼「聽」了一會兒，不是全聽了，只聽個大概。
輪到林晚晚上台的時候，她站在話筒後面，台下觀眾的反應比第一期明顯一些，有人鼓掌，有人舉著手機拍攝，還有人大喊「林晚晚」。這聲音不只表示喝彩，還有些「來看熱鬧」的意味，像在圍觀一隻剛從籠子裡放出來的動物會往哪條路走。
她今天唱的是一首老歌，調子不高，節奏平緩。她不擅長高音，但是在平緩的部分她能把歌唱穩。唱到第二段副歌的時候，她把麥克風從支架上取下來拿在手裡，向前走了兩步，離觀眾席更近一些。台下有觀眾舉著寫著「瓜姐」的燈牌，字的邊角很歪，應該是手寫的。
唱完最後一句，她就把話筒放回支架上，站直了等導師點評。
方瑤先開口。她放下台本，身子稍微往前傾了下，嘴角彎成了一個弧度。這個弧度不是笑，是比笑更收斂的線條，像在嘴角壓了把尺子，兩邊一樣高。
「進步很大，」方瑤說，「比我之前印象中的你很不一樣。我一直覺得你這張臉不上相，但是今天你在台上表現出來的樣子出乎我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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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瑤臉上的線條沒有變，話里的彎彎繞繞清清楚楚，「不上相」三個字用糖衣裹著遞過來，咬破之后里面就是刺。
林晚晚站在台上，話筒離她嘴唇的距離大約有一拳。她沒有低頭，視線穿過觀眾席的頭頂落到了後牆的節目logo燈箱上，但是她的耳朵是朝另外一個方向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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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晚的手指在話筒杆上輕輕扣了一下。用大拇指和食指稍微用力的捏了一下，鬆開，又扣了一下。她看著方瑤，方瑤也在看著她，兩個人的視線對上了。
然後林晚晚笑了。
那個笑很淺，嘴角上揚不到五毫米，眼睛也稍微彎了一下。她沒有移開視線，對著方瑤的方向，聲音不高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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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瑤的嘴巴微張。這個微表情很短暫，不到一秒，短到台下的觀眾可能都沒察覺到。但是彈幕「注意」到了。林晚晚看不見彈幕，但是台下工作人員那邊有一個手機屏幕閃了一下，她餘光瞥見一個「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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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正坐在方瑤旁邊，用台本遮住了自己的下半張臉。遮不住的部分，上唇到鼻尖那段人中微微向上提了一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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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截圖了方瑤的表情，三個字——繃不住了」
「什麼叫『心裡誇我的』，你給我解釋清楚」
直播彈幕的實時畫面被投放在後台的監控屏上。趙姐站在控制室門口，手機舉在耳邊，屏幕是亮的。她往裡看了一眼監控屏，又馬上把目光轉向舞台，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方瑤把水杯放下了。她的手離開杯壁之後沒有放回桌上，而是懸在膝蓋上方，十指交叉握著，握到關節都白了。
劉正這時候開口了。他放下台本，朝林晚晚那邊微微側了下身，語氣比方瑤平穩許多，「你的表演本身可以再收一點，第二段副歌的時候力度有點散。但整體完成度合格。」
中規中矩。不夸不貶，像念評分標準。
林晚晚點頭：「謝謝劉老師。」
她的目光從劉正身上移開，又在方瑤身上停了一秒才收回。在這一秒里，她「聽」到方瑤腦子裡那個聲音像一根拉得太緊的皮筋終於崩了——「她到底聽到了沒有」，「那句醜人多作怪她是不是聽到了」，「她說的『心裡夸』是泛指還是特指」。三條念頭纏繞在一起，如同打結的耳機線，越扯越緊。
林晚晚從台上走下來。在台階上踩到最後一節的時候，她嚮導師席那邊稍微偏了下頭，側臉朝著方瑤的方向，聲音只夠前兩排的人聽到，「方老師，您那杯水已經放了好一會兒了，涼了。」
方瑤低頭看了一眼水杯。杯壁上沒有水珠，裡面的水面紋絲不動，像一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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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拿新水杯的那隻手，指尖還在微微發抖。從側面看過去，幾乎看不出來。
林晚晚收回目光，把那瓶水塞進外套口袋，轉身走了。白T恤的棉料掃過側幕條的黑色絨布，帶走了幾根沾在上面的絨毛。
當天晚上十一點，她回酒店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機。微博熱搜第五位掛著一條新詞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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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進去是一張動圖。方瑤在台上聽到「您心裡誇我的那些話」之後，那個不到一秒的微表情被高清鏡頭抓了個正著——嘴角維持的弧度沒變，但眼角和顴骨之間的肌肉小幅度的抽搐了一下，像被人拿針尖在看不見的地方扎了一下。動圖下面配的文字是：「方老師這段演技不太行啊。」
評論區第一條：「方瑤說林晚晚『不上相』的時候，我就在想林晚晚怎麼回。結果她回了句『心裡誇我的』。這姐真的用腦子在跟人打交道。」
第二條：「你們發現沒有——林晚晚說完那句話之後，方瑤整期節目都沒再看她一眼。誰在心虛我不說。」
林晚晚把那張動圖看了兩遍，就退出了。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屏幕朝下，翻了個身面向窗戶。窗簾沒拉嚴，外面的路燈把天花板映出一塊長方形的暖黃色光斑。
她閉上眼，黑暗裡有聲音緩緩浮上來。走廊盡頭的房間有人在打電話，樓下便利店有人在結帳，更遠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夜裡運轉的低頻嗡鳴。
那些聲音里沒有方瑤。方瑤那個房間今晚很安靜，安靜到像裡面根本沒人。
但是林晚晚知道她住在哪一間。隔著三層樓板，她能聽到方瑤在房間裡來回走，腳步聲很輕但頻率很快，像有人在一張紙上反覆畫一條線。大概走了七分鐘，腳步聲停了，然後是水龍頭打開的聲音，水流打在陶瓷上的動靜持續了很久。
林晚晚翻了個身。
她心裡想的那句話沒出聲，也沒對任何人說，就她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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