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你們心裡那點小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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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期正片正式拍攝時間是早上九點整。

  林晚晚到後台的時候,化妝間裡比昨天擠。多了一張化妝檯,一個化妝師,一排掛在牆上的演出服,都掛著吊牌,拉鏈也沒拆。她認出其中兩件是綢緞面料的,鑲了亮片,領口開的很低。普通參賽者的自備服裝達不到這個水平。

  她坐到一邊的椅子上,從自己包里拿出一管BB霜擠在手上。化妝師正在給旁邊的人撲粉,撲了兩下轉頭看見她在自己塗,腳步邁了半步像是要過來幫忙,但又停了下來,轉回頭繼續給那個人畫眼線。

  林晚晚沒有抬頭,但她「聽」到了化妝師腦海中的短暫猶豫,「要不要給她化妝?」這個念頭後面跟了一個否定詞,不是針對她本人,而是對「別的人」。「別的人」是誰她沒聽清楚,因為念頭一閃而過,像風從門縫中吹進來又吹出去了一樣。

  她把手背上的BB霜拍勻了,一層一層的往臉上塗。今天用的色號是她自己買的,跟脖子一個色,塗完後照鏡子也看不出分界線。

  休息室那邊有人在說話。聲音沒壓低,像是故意讓旁邊的人聽到:「你們聽說了嗎?今天的晉級名單是內定的。」

  「誰說的?」

  「導演組那邊有人傳出來的消息。前六名已經確定了,剩下的都陪跑。」

  「那還比什麼?」

  「比命唄。看誰後台硬。」

  林晚晚將BB霜的蓋子旋緊,放回包里。她沒有回頭去看是誰在說話,但是她「聽」到那兩個聲音的主人分別來自哪裡——一個在她左後方靠著牆站著,另一個在她右前方坐在沙發扶手上。兩個人心裡同時在想同一個念頭:她們說的【內定名單】是真實的。她們不是散播謠言,是在確認。

  左後方那個人腦中浮現了一個名字,是節目組的一個編導,在昨天晚上的聚餐時喝多了說漏了嘴。右前方那個人腦海中出現的是一份簡略到只剩下骨架的名單——六個名字排成一列,但她的名字不在裡面。

  林晚晚站起來,把包放到椅子上,走到飲水機那裡打了一杯水。水是涼的,杯壁上蒙了一層水汽,她端起杯子靠在牆邊喝了一口。

  選手們一個接一個的進了棚。今天到場的人比昨天多,台下坐得滿滿的,遠遠一看全是黑壓壓的人頭,最後一排還有人在站著。導播正在調整機位,攝影師扛著設備從她的身邊跑過,鏡頭蓋都沒摘就碰了一下她的胳膊,那人回過頭來對她說「不好意思」,然後就跑掉了。

  主持人上台後說了一段開場白,介紹了今天的比賽規則:「綜合觀眾投票以及導師評分,每期排名末位兩人進入淘汰候選。」這段話跟第一期完全一樣。

  但是當林晚晚站在候場區的時候,聽到了導演在控制室裡面跟製片人說的一句心裡話——那句話從三層牆後邊傳出來,隔著人聲跟設備噪音,但是每一個字都非常清晰:「名單的事稍微壓一下,不要讓選手知道了。今天完了之後再宣布。」

  林晚晚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水杯。水溫已經跟室內溫度差不多了。

  錄製進行到中間,主持人突然宣布了一個「額外環節」:「為了提高節目的互動性以及懸念感,我們將在現場抽取三位選手來進行『即興問答』——由現場觀眾任意提出問題,選手現場作答。」

  彈幕上刷過一波「刺激」跟「玩這麼大」。但是當林晚晚見到工作人員把抽籤箱端來的時候,腦海中湧入的聲音忽然改變了流向——不是某個人的想法,而是一群人同時在想同一件事,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的粥:導演心裡在說「這環節就是給林晚晚設的套」,製片人心裡在說「看她這次還能說什麼」,就連站在一旁的主持人腦子裡也在想,「問點刁鑽的讓觀眾開心開心。」

  她往導演的方向看了過去。隔著整個舞台的距離,導演站在控制室的玻璃後面,拿著對講機在跟旁邊的人說話。他忽然抬起頭來,正巧跟她的目光相遇。兩人目光相交不到一秒鐘,導演就把頭低了下去。

  第一輪抽籤沒抽中她,而是另一個選手。觀眾們提出的問題都很普通,「你平時是怎麼練習發聲的?」之類的。那個選手的回答也很穩重,全場給面子的鼓了鼓掌。

  第二輪抽籤,主持人把手伸進箱子裡面攪了攪,拿出一張紙條打開,念道:「林晚晚。」

  她把水杯交給旁邊的工作人員,就上去了。站到舞台中央,聚光燈照射到她的臉上,白色的燈光很燙,讓她的雙眼有些發脹。她眯了一下眼睛,在視線從模糊到清晰的過程中,她「聽」見了全場的聲音在一瞬間收緊——像原來各說各話的幾百人忽然都閉上了嘴,但是閉上嘴之後腦子裡的話卻更響了。

  「她會說什麼?」

  「她能聽出我想的是什麼嗎?」

  「別看我別看我別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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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瞬間的信息量像一堵牆向她壓過來。她深吸了一口氣,那些聲音在她腦海里排了大概三秒鐘的隊,之後慢慢的變成了背景音。她學會了「把它們放遠一些」。

  台下一個觀眾舉手,接過了主持人遞過去的話筒。是個年輕女孩,扎著馬尾辮,戴著圓框眼鏡,聲音不大但整個場子的人都能聽見:「我想問一下——今天的晉級名單是不是內定的?」

  全場安靜了半拍。導演在控制室那邊「砰」的一聲,好像是對講機掉到了桌子上。

  林晚晚站在話筒前面,看著那個戴眼鏡的女孩。女孩說出這句話之後心跳就猛的加快,從平穩到急促,像有人在她的胸膛上敲著一面越來越快的鼓。她腦子裡沒有別的念頭,就是這一句——「我說出來了,我說出來了。」

  林晚-晚將視線從女孩身上收回,轉向了鏡頭。

  「知道。」她說。

  兩個字像兩粒石子投進湖裡,台下開始有了騷動。彈幕上看不見,但是台下觀眾的頭開始左右轉動,交頭接耳的聲音像潮水一樣從後排往前排涌。

  導演在控制室里喊了一聲,嗓子都啞了,尾音也劈了:「切——別切!別切!讓她說!」

  製片人也在那個房間裡,他腦子裡的話比她聽到的任何一句都清楚:「完了,名單的事保不住了。」

  林晚晚站到台上,把那兩個字晾在那兒,大約三秒鐘沒說話。在這三秒鐘里她「聽」到了很多東西——導演的驚慌,製片人的懊惱,主持人的手足無措,還有觀眾席里那些零星的激動,有人心裡在說「她真敢說」,有人心裡想著「她完了」,還有人心裡在說「牛——逼——」。

  等那三秒鐘過去之後,她才又開口。

  「我不知道名單上具體有誰,」她說,「但是能感覺到——這節目裡有些人心裡已經知道自己能走多遠了。那種感覺跟別人不一樣,像坐在一張已經出了結果的牌桌上。」

  台下一片安靜。控制室里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連設備電流的嗡嗡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那——」主持人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把話筒湊到嘴邊,嗓子有點干,清了清嗓子之後才繼續說,「你覺得這個賽制公平嗎?」

  「賽制本身是公平的。」林晚晚說,「但是制定賽制的人在執行的時候有沒有摻雜別的東西,我不負責判斷。」

  她轉回觀眾席,望著那個戴眼鏡的女孩說:「你的問題我已經回答完了。」

  之後她就下台了。聚光燈跟著她走了三步,在她走進側幕條的陰影里時,那道光才從她的肩膀上滑落下來,落到空曠的舞台上。

  後台有工作人員跑過來接她,臉上都是汗,嘴唇動了動好像要說什麼,但是她沒有停。她回到化妝間,把那杯沒喝完的水拿起來喝了最後一口。水徹底涼了,喝到嘴裡有種澀的感覺。

  她在椅子上坐著沒有出去。隔著幾堵牆,她就能聽到外面一片混亂的聲音——有人拍桌子,有人喊著要改賽制,有人在打電話,還有人蹲在地上哭。

  但是那些聲音此時混雜在一起成了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如同雨水敲打在屋頂上一般,近了又遠了,遠了又近了,她分不清哪一句是來自哪個方向。她沒花力氣去分。

  大約過了一刻鐘,有人把化妝間的門推開。趙姐站在門口,臉上表情複雜,嘴唇上的口紅缺了一角,好像是被她自己咬掉了。

  「賽制改了,」趙姐說,「下一期開始全程直播投票,不再設內定。」

  林晚晚從椅子上站起來,把空紙杯扔進垃圾桶里,紙杯落地的聲音很輕。

  「那挺好的。」她說。

  趙姐靠在門框上看了她一會兒,眼裡有種說不出來的東西,像鬆了口氣跟捏了一把汗攪和在了一起。

  「你知道外面叫你什麼嗎?」

  「什麼?」

  趙姐把手機屏幕轉過來對著她,上面是一條實時彈幕的截圖,黃色的大字,不用戴眼鏡也能看清楚——

  「林晚晚把節目組的桌子掀了。這個女人是來改變規則的。」

  林晚晚看了一下那條彈幕,然後伸手把趙姐的手機按了下去。

  「走吧,」她說,「下一輪排練該開始了。」

  她從趙姐身邊經過的時候,趙姐退後了半步讓出一條路來。走廊里的燈光從門框裡照進來,她走入那道光里,影子在後面拖長了一截。

  走廊盡頭有人在奔跑,腳步聲在瓷磚地面上踏出一串急促的節奏。遠處傳來一個人的叫聲,「賽制改了賽制改了!」聲音傳過來的時候已經變了形,但是仍然可以聽出說話的人嗓子裡很激動。

  林晚晚拉上外套的拉鏈,走進了走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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