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好像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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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節目組將第二期錄製彩排的時間定為陸衍退賽直播當日的下午。

  林晚晚來到排練廳的時候,已經有七個人在裡面了。地面上貼上了定位膠帶,在上面畫出了九宮格狀的九個方格子,每個人占一個方格子的位置,不能超過界限。導演站在角落的監視器後面,手裡拿著對講機沒有舉起來,看著她進來之後又換了只手把對講機握在手裡,並沒有說什麼。

  剩下的人都看了她一眼。

  她對這個表情不陌生。初中的時候轉學到班上來的第一天,全班的人都是這個樣子,不說話,但是眼睛一直看著她,好像她身上有什麼東西會被別人學到一樣。當時她坐在最後一排靠近窗戶的位置上。今天她也在最後一排邊上站住了。

  穿的是昨天去便利店買的白色T恤,領口稍微有些鬆動了。踩在地上的是平底帆布鞋,白色的,左腳和右腳都有些被灰塵磨得發灰,是排舞的時候留下的痕跡,昨天沒有來得及清洗。

  排練一開始的時候,導演就喊了一聲「走一遍」,音響里放了一段背景音樂。這是第二次公演的集體開場舞,八個選手一起跳,走位很密,有人沒跟上就會撞到旁邊的人。

  當林晚晚唱到第一段副歌的時候,她需要向右前方移動兩步。剛剛邁出一步時,腦子裡就「進入」了一個人的聲音。這個聲音來得很急,像是有人在她的身邊說了半個詞,而發出此音的人距離她左邊大約兩米遠,名叫陳瑤,跳得不錯,但是容易緊張。此時陳瑤腦海中只有節奏,空間感等碎片,並沒有完整的句子,比如「往左往左她過來了別撞上」。

  林晚晚的腳停在了半空中。

  陳瑤不知道她會在那個節拍的時候往哪走,但是她腦海中的碎片顯示,她在害怕「撞到」。林晚晚在落地之前把方向調整了五度,腳尖向外偏出一些,和陳瑤的左肩擦了一下,只差了一掌的距離。

  陳瑤落下來之後回頭看她,嘴角微微上翹但是沒有發出聲音。這並不是表示感激,而是震驚,她知道自己偏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林晚晚也偏了,好像兩人同時讀了一樣的樂譜。

  第二段副歌更加密集,八個人分成兩組同時跑步,每組跑一個交叉圈。當林晚晚來到交點的時候,腦海中又浮現出了很多片段,並且這次不止一個人。

  前排的選手在想「快到了收一步」,後排的在想「我是不是踏到了她的腳底」,最右邊那個在數拍子「五六七八」。

  她把所有的碎片都聚攏過來之後,就構成了後面三秒鐘的「地形圖」——什麼地方停下來的是誰,搶半步的是誰,落後的人是誰。

  全部避開。

  跳完這支舞以後,導演就從監視器後面站了起來。手裡拿著對講機,舉到嘴邊又放下,放下來又舉起來,但是沒有說出什麼。旁邊工作人員看了兩遍回放之後又轉過來看她,嘴裡小聲嘀咕著:「……她是怎麼知道人家要走那一步的?」

  排練中途休息的時候,林晚晚蹲在一邊喝水。

  水由工作人員發放,統一購買瓶裝水,並且溫度是常溫。喝了幾口之後她用瓶口冰了一下手腕內側——跳了這麼久的舞,手腕已經出汗了。

  她一邊蹲下身子來一邊聽著。排練廳里此時的聲音很多,各種想法像被弄翻了的糖果一樣到處都是。有人覺得「剛才她那個走位太精準了」,也有人懷疑「她是不是提前跟導演要了走位圖」,並且還有人只是發呆,並沒有過多的關注。

  她閉上眼睛把聲音分成左右前後四類,左邊後面傳來的聲音來自左邊後面的人,坐在音響旁邊;右邊前面傳來的是靠牆站著的那個人。可以知道是誰在說話,但是無法確定他說的是什麼樣的完整句子。就如同隔著水面去看一條魚一樣,可以看到魚的形狀和顏色,但是魚嘴裡的氣泡到了她這裡就會消失不見。

  睜開眼睛之後發現排練廳里有別人在看自己。

  是陳瑤。陳瑤站在距離她兩步遠的地方,手裡拿著一瓶水,把瓶蓋打開再擰上,再擰下再打開。猶豫了很久之後,她還是走了過來蹲下。兩個人在地上一左一右地坐著,一個高,一個矮,矮的更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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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才那段舞,」陳瑤說話聲音不大,帶著試探的意味,像在冰面上每走一步都會聽冰裂的聲音,「你是不是能聽到我內心的想法嗎?」

  林晚晚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陳瑤的眼睫毛上還有汗珠,鼻尖也是濕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整個人比跳完舞時還要緊張。她腦海里的話比嘴上說出來的話要短得多,只有幾個字,但是比她所說的更加坦率:「告訴我實話。」

  林晚-晚將水放下,瓶蓋擰緊了擱在地板上,瓶子是豎著的。

  「我不清楚你剛才在想什麼,」她說,「但是你在向左偏的時候,我沒有去看你的腳。」

  陳瑤看了她三秒鐘左右的時間。這三秒裡面,她腦子裡那根弦慢慢鬆弛下來,仿佛有人將繃緊的橡皮筋輕輕放了力——「原來並不是我看錯了,她就是知道」。

  陳瑤站起來拍了下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低聲說:「那你別撞我就行。我容易慌。」

  「嗯,」林晚晚也站起來,說,「你前面第三拍有個小跳,落地時重心向右偏。你下一次可以試一下不向右邊傾斜,直接下落。」

  陳瑤的腳步停頓了一下,腦海里好像又過了一遍那支舞。之後她就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朝林晚晚看了一眼之後就走回了自己的位置上。之後排練的時候,陳瑤的小跳躍落地時腳踝繃得很緊,重心也控制得很好。

  晚上六點,排練結束了。

  林晚晚最後離開。收拾好水瓶,外套之後,在經過監視器的時候,導演喊道:「林晚晚,過來一下。」

  她走過去之後,導演就把回放調到了她和陳瑤「擦肩而過」的那一段。畫面中她的腳在空中變換方向時,身體的姿態很小,不放大了看的話是看不出來的。導演把進度條拖到那個位置之後就定格了。

  「你告訴我事實,」導演把對講機放在桌上,雙臂交叉放在膝蓋上,身子前傾說,「你是不是真的能預知他接下來的動作嗎?」

  林晚晚站在監控屏幕前,低頭看著屏幕上顯示的內容。畫面中她的腳掌向外偏移了幾度,和陳瑤的軌跡之間存在一條縫隙。

  「感覺這個東西,」她說,「要我具體說,我說不上來。但是問我是否能夠預測,我剛才確實預測了。」

  導演往後靠在椅子上,看了她一段時間。眼光裡面是打量,沒有惡意,就好像翻開一本舊書頁腳被折掉的那一頁,在來回翻看。

  「行,」導演最後說,「那明天正式拍攝你跳第一組。我看你能不能夠預判出整場。」

  到了晚上,林晚晚洗完澡之後就穿上了浴袍坐在床沿上玩手機。陸衍退賽直播已經過去七八個小時了,熱度依然很高,在榜單上沒有下降。她在熱搜第三的位置上又新增了一個詞條——

  #林晚晚彩排預判走位#

  點進去之後可以看到有人拍攝的排練廳側面視頻,畫質模糊得好像隔著紗窗拍攝的一樣,但是仍然可以看出來她在交叉舞中所處的位置與所有人的軌跡都完美錯開了。第一條獲得最高贊的是這樣的評論:「她昨天爆了周銘,今天預判了全場走位,你們誰還覺得她是運氣好?」

  她把評論向下看了幾條,在第五條之後就不再看了。那條評論是這樣的:「如果她真的能夠聽到別人心裡的想法,那麼在之前被全網罵『最丑』的時候,她是不是全聽到了?」

  她看了大約二十秒之後就把手機鎖屏放回床頭柜上了。

  關上燈躺到床上以後,過了會兒,在黑暗中她的眼睛已經習慣了之後就可以看到窗簾縫隙里透出的一束月光,灑落在地毯上變成一條銀線。她聽著酒店裡面的聲音——隔壁電視機的聲音,走廊盡頭的腳步聲,樓下馬路上時而出現的車輛聲音——但是此時此刻她的頭腦是安靜的。聲音仍然存在,但是就像播放默片一樣,畫面在動,而聲音不出來。

  她側身背對著牆,閉上眼睛思考了一下今天排練的情況。

  陳瑤的小跳落地之後重心向右的問題,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但是林晚晚從「碎片」中看到,在陳瑤跳起來的一瞬間她的腦海中閃過了一個念頭——「腳踝別歪」,這個念頭很短,像是一道閃光,但是林晚晚還是抓住了它。

  她之前認為自己能聽到完整的句子。現在知道了,大部分時候都是碎片狀的,就像是打碎了的瓷盤一樣需要自己去拼湊起來。組裝完成之後就可以叫做「預判」。拼得太慢或者拼錯的話,就什麼也拿不到了。

  她對著牆說:「還要繼續練習。」

  牆壁並沒有給她回答。隔壁的電視換了頻道,播報的是天氣預報,女主播說「明天多雲轉陰」。

  第二天早晨在正式錄製之前,她在後台遇到了陳瑤。陳瑤正要給舞鞋繫鞋帶,見到她過來就抬頭說道:「你昨天提到的小跳重心,我已經練習了十遍。今天腳踝不酸了。」

  「嗯,」林晚晚從她的身邊走過,步子不停,「那就可以。」

  走了兩步她就停了下來,側過半邊臉又說道:「下一次有事的話就直接問我。不用在我身邊猶豫好一陣子。」

  陳瑤正繫鞋帶的手指停了下來。她嘴角動了動,好像是要笑但是沒有完全笑出來,最後在喉嚨里只擠出了一句:「知道了。」

  林晚晚繼續往前走,穿過了堆積了很多線纜,道具箱的通道之後就到了候場區。燈光亮起之後她就來到指定的位置等待音樂響起。

  腦子中的那扇門沒有完全關閉,但是從縫隙里發出的聲音比昨天要少一些。並不是因為別人不說話,而是因為她學會了把音量調小。

  音樂響起來。她邁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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