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你們的秘密，我知道
開機飯吃了半程之後，食堂里的溫度稍微升高了一點。人多、菜多、鍋里的湯一直冒著熱氣，窗戶裡面蒙上了一層薄霧，外面的夜色因此變得模糊且呈深灰色。
林晚晚把筷子搭在碗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變涼了，杯壁的溫度比手杯要低一些。她放下杯子的時候看到坐在對面向她低著頭的女演員。陽光來的很輕柔，像灰塵一樣落到桌子上的一瞬間又蒸發了。但是當林晚晚的目光和它相碰時，並沒有馬上退卻，在此之後才慢慢轉到窗外。
林晚晚心裡又把這個人觀察的位置調整了一下。她不認為別人眼裡的東西等於自己腦子裡的想法，所以讓這兩者繼續存在於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判斷的地方。
飯局散的時間已經到了八點多鐘。食堂里的人開始慢慢地走出來了，椅子腿和地磚摩擦出的聲音一起響起來，像是沒有譜寫好的一部交響樂。有人離開的時候會把桌面上的塑料布收起來，撕下邊角的膠帶粘好丟進垃圾桶里。林晚晚不著急走，就一直坐著等一會兒，等到旁邊的人也都站起來了，她才站起來。
走廊的燈光比食堂里的要昏暗一些。喬森從二樓樓梯口處下來的時候她正在那裡走動，手裡拿的是一個文件夾，邊角有些捲起。見到她的樣子之後，他就繼續往前走，在她身邊停頓了大約半拍的時間後，轉過頭來說：「明天早上六點，在一樓集合，先走第一場。」
好。她說。
他又向前走了一些。當他在經過她的時候距離她有三到四步的時候，她腦中的一條線就從他之前進去的方向開始向後延伸，在他說出那句話的同時也向前延伸了：「她剛才並沒有說什麼。」沒有提問也沒有肯定。或者她已經有了明天要做的事情的想法，或者是還沒有想好要去問什麼。
她繼續向房間裡走。在二樓走廊上她看見扎低馬尾的女演員站在盡頭一扇窗前手裡拿著手機但是不看屏幕。她的面向窗外的地方站了上去，側臉被外界道路的燈光照耀到一半，在光線和陰影交錯的地方有一個下巴到耳朵之間的曲線。林晚晚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沒有減速，但是在那一刻她「聽」到了腦子裡一直循環著的一句話，「明天的第一場就有對手戲，她不知道之前這個角色已經被別人定下了。」要不要講。
往前走，來到走廊盡頭房間門口。鑰匙插入鎖眼的時候她感覺到有一層很薄的隔音門板把她的聲音和其他人在走廊里的聲音隔開了。門關上之後她待在房間裡靜默了片刻。
第二天早上六點，一樓集合。
天還沒完全亮的時候，走廊里的白熾燈還是像昨天一樣發出昏黃的燈光。已經有好些人站在了門口，穿的是厚厚的外套，把一隻手插到了衣服口袋裡面。孫國平站在台階下拿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看到林晚晚走出來就朝她歪了下頭示意林晚晚跟著自己走。
第一場戲的拍攝地點是在小鎮外面的一條泥土路。路很窄，兩邊的樹葉子都已經掉光了，在晨光里樹枝互相交叉在一起形成一張大網。喬森站在路中間拿著分鏡圖對著路面比劃著名機位的位置。見到林晚晚來了就不寒暄，直接走到她身邊指著前面轉彎處的一個地方說：「從那裡走來，在第三棵樹那裡停下回頭看一下。」
走到那個地方之後。地面很硬，腳下的感覺比想像中的要結實得多。走到第三棵樹的時候她轉過身去，面向來的地方。喬森站到了路的另一頭，並沒有說「卡」也沒有說「好」，只看了幾秒之後就低頭在分鏡圖旁邊用鉛筆寫了起來，寫了幾個字。隔著一條小土路，「聽」到筆尖停頓的時候，他腦子裡最後的一個念頭就是：「回頭那一瞬間她沒有再調整方向就轉過了頭，頭部先動起來，身體隨後跟著運動，兩者之間留有一瞬間的差距。」和分鏡頭的畫面節奏一致。
第一場走位確定大概只需要20分鐘。喬森把分鏡圖合上時天已經大半明亮起來，路面也由灰色變成灰白色。林晚晚往回走的時候經過了攝影指導身邊，攝影指導正在調焦，在她經過的那一瞬間，他腦海中這句話從遠處向她靠近過來，並且和她保持著相同的移動方向：「她的背身移動比正面移動要穩定一些，正面的震動幅度多出兩毫米。」
她走到拍攝的地方了，在從拍攝地點到駐地的路上，她不斷地「聽到」來自各個方向的聲音被她的接受範圍所接收。有人正在尋找道具箱的位置，並且心裡默默數著箱子號碼；有人想著今天的午飯吃什麼，這個想法一出現就很快消失不見了；還有人在安排今天要拍的場景順序，在她經過的時候恰好翻到第三場的編號上。最後一個想法是從二十步之外的地方傳來的，是從扎低馬尾的女人那裡過來的，在路面與草木之間繞了一下之後才傳到了這裡：她的走路速度和昨天是一樣的，並不很快也不很慢。並沒有等著別人來教自己怎麼走。
在上午正式開拍之前，林晚晚去駐地一樓的水池處洗手。打開水龍頭之後水流很不穩，時而大時而小，於是她接了一盆水來洗手。旁邊的人出來了，到了水池邊之後也打開了水龍頭。兩個人之間的水槽中流淌出的聲音形成了一個低沉的持續音調。
轉過頭去看了一下。扎低馬尾的女演員是她的。她彎下腰洗手的時候抬起頭看了看林晚晚，在水聲中她說，「我叫宋映，昨天應該沒有記下我的名字，因為人太多。」她說得很快，一句話接一句。但是林晚晚另外一條線索在她說之前就已經存在了，「她應該不知道原來的演員已經被替換掉了。」但是我在片場的時間要長一些，如果需要有人把各個職位的人介紹給她的話，我可以做一名傳話人。
林晚晚把水龍頭關掉之後，甩掉了手上濕淋淋的東西。轉身就面對著宋映。昨天吃飯的時候，你最初的反應就是認為是我把你的朋友給替代掉了。她說得不太響亮，在水龍頭關閉之後，走廊里只剩下空調發出的低頻聲音作為背景噪音。「後來你知道這不是你自己做的選擇之後，也就不會再去想這個問題了。」
宋映的手伸到水龍頭下方的地方。水流順著她的手指一直流到池子裡，在池底形成一層很薄的流動層。由她自己的手指移到林晚晚的臉上停頓了一下。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好像是在驗證一個還沒有最後確定下來的想法：你怎麼知道我想起這個事情來了。
林晚晚從口袋裡拿了一張紙巾把雙手擦乾淨之後，把紙巾團起來扔到了水池邊的垃圾桶中。根據我的觀察所得到的結果。她說，「昨天你換了三次坐姿，在每次換的時候都會看一下我。」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就開始用手來轉動手機，轉了兩圈後停了下來。如果把這兩條線連起來，就相當於你想要說什麼但是還沒有決定是不是要說。
宋映把水龍頭關閉了。水停之後周圍又恢復了安靜，而且更明顯一些，就像一扇門由半開變為全閉。站直了身子之後把手收回到池邊。她的外衣袖口有潮濕的痕跡，沿著衣角有一條深顏色的濕痕，在灰色布料上要比周圍的顏色深一個等級。我有一個朋友。她說原本她已經確定了這個角色，但是後來被通知說換了演員。我認為你是用其他的方法得到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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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還不知道你是怎麼得到這個角色的。宋映說，「但是有一件事我非常確定，那就是你剛才完全可以回答『我不知道你朋友的事情』來避開這個問題。」
林晚晚向水池邊上讓出了一步，給後面的人留下了一些空間。我到現場去了。第一場的位置再走一遍也可以。
等她走出了走廊之後，宋映還在水池邊上，水龍頭也沒有再次打開，水流的聲音也完全停止了。走廊上腳步聲以及遠處道具車倒車的聲音被疊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新的背景層。從駐地門口處的土路上走向拍攝地點的時候，在她走出走廊之後，宋映腦海中的那條線就沿著迴環的小路一直跟著她跑了一段距離，並且這條線並沒有停止下來；所以她說不出自己並不知道這件事情。她說，「這是被看到過的」，但是沒有看到自己的好朋友的事情。用另一種方法。到了駐地門口這條線就不再延伸了。它停在那裡，好像一個人站在門口看著另一個人離開，並沒有一起走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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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晚把筷子搭在碗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變涼了，杯壁的溫度比手杯要低一些。她放下杯子的時候看到坐在對面向她低著頭的女演員。陽光來的很輕柔，像灰塵一樣落到桌子上的一瞬間又蒸發了。但是當林晚晚的目光和它相碰時，並沒有馬上退卻，在此之後才慢慢轉到窗外。
林晚晚心裡又把這個人觀察的位置調整了一下。她不認為別人眼裡的東西等於自己腦子裡的想法，所以讓這兩者繼續存在於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判斷的地方。
飯局散的時間已經到了八點多鐘。食堂里的人開始慢慢地走出來了，椅子腿和地磚摩擦出的聲音一起響起來，像是沒有譜寫好的一部交響樂。有人離開的時候會把桌面上的塑料布收起來，撕下邊角的膠帶粘好丟進垃圾桶里。林晚晚不著急走，就一直坐著等一會兒，等到旁邊的人也都站起來了，她才站起來。
走廊的燈光比食堂里的要昏暗一些。喬森從二樓樓梯口處下來的時候她正在那裡走動，手裡拿的是一個文件夾，邊角有些捲起。見到她的樣子之後，他就繼續往前走，在她身邊停頓了大約半拍的時間後，轉過頭來說：「明天早上六點，在一樓集合，先走第一場。」
好。她說。
他又向前走了一些。當他在經過她的時候距離她有三到四步的時候，她腦中的一條線就從他之前進去的方向開始向後延伸，在他說出那句話的同時也向前延伸了：「她剛才並沒有說什麼。」沒有提問也沒有肯定。或者她已經有了明天要做的事情的想法，或者是還沒有想好要去問什麼。
她繼續向房間裡走。在二樓走廊上她看見扎低馬尾的女演員站在盡頭一扇窗前手裡拿著手機但是不看屏幕。她的面向窗外的地方站了上去，側臉被外界道路的燈光照耀到一半，在光線和陰影交錯的地方有一個下巴到耳朵之間的曲線。林晚晚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沒有減速，但是在那一刻她「聽」到了腦子裡一直循環著的一句話，「明天的第一場就有對手戲，她不知道之前這個角色已經被別人定下了。」要不要講。
往前走，來到走廊盡頭房間門口。鑰匙插入鎖眼的時候她感覺到有一層很薄的隔音門板把她的聲音和其他人在走廊里的聲音隔開了。門關上之後她待在房間裡靜默了片刻。
第二天早上六點，一樓集合。
天還沒完全亮的時候，走廊里的白熾燈還是像昨天一樣發出昏黃的燈光。已經有好些人站在了門口，穿的是厚厚的外套，把一隻手插到了衣服口袋裡面。孫國平站在台階下拿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看到林晚晚走出來就朝她歪了下頭示意林晚晚跟著自己走。
第一場戲的拍攝地點是在小鎮外面的一條泥土路。路很窄，兩邊的樹葉子都已經掉光了，在晨光里樹枝互相交叉在一起形成一張大網。喬森站在路中間拿著分鏡圖對著路面比劃著名機位的位置。見到林晚晚來了就不寒暄，直接走到她身邊指著前面轉彎處的一個地方說：「從那裡走來，在第三棵樹那裡停下回頭看一下。」
走到那個地方之後。地面很硬，腳下的感覺比想像中的要結實得多。走到第三棵樹的時候她轉過身去，面向來的地方。喬森站到了路的另一頭，並沒有說「卡」也沒有說「好」，只看了幾秒之後就低頭在分鏡圖旁邊用鉛筆寫了起來，寫了幾個字。隔著一條小土路，「聽」到筆尖停頓的時候，他腦子裡最後的一個念頭就是：「回頭那一瞬間她沒有再調整方向就轉過了頭，頭部先動起來，身體隨後跟著運動，兩者之間留有一瞬間的差距。」和分鏡頭的畫面節奏一致。
第一場走位確定大概只需要20分鐘。喬森把分鏡圖合上時天已經大半明亮起來，路面也由灰色變成灰白色。林晚晚往回走的時候經過了攝影指導身邊，攝影指導正在調焦，在她經過的那一瞬間，他腦海中這句話從遠處向她靠近過來，並且和她保持著相同的移動方向：「她的背身移動比正面移動要穩定一些，正面的震動幅度多出兩毫米。」
她走到拍攝的地方了，在從拍攝地點到駐地的路上，她不斷地「聽到」來自各個方向的聲音被她的接受範圍所接收。有人正在尋找道具箱的位置，並且心裡默默數著箱子號碼；有人想著今天的午飯吃什麼，這個想法一出現就很快消失不見了；還有人在安排今天要拍的場景順序，在她經過的時候恰好翻到第三場的編號上。最後一個想法是從二十步之外的地方傳來的，是從扎低馬尾的女人那裡過來的，在路面與草木之間繞了一下之後才傳到了這裡：她的走路速度和昨天是一樣的，並不很快也不很慢。並沒有等著別人來教自己怎麼走。
在上午正式開拍之前，林晚晚去駐地一樓的水池處洗手。打開水龍頭之後水流很不穩，時而大時而小，於是她接了一盆水來洗手。旁邊的人出來了，到了水池邊之後也打開了水龍頭。兩個人之間的水槽中流淌出的聲音形成了一個低沉的持續音調。
轉過頭去看了一下。扎低馬尾的女演員是她的。她彎下腰洗手的時候抬起頭看了看林晚晚，在水聲中她說，「我叫宋映，昨天應該沒有記下我的名字，因為人太多。」她說得很快，一句話接一句。但是林晚晚另外一條線索在她說之前就已經存在了，「她應該不知道原來的演員已經被替換掉了。」但是我在片場的時間要長一些，如果需要有人把各個職位的人介紹給她的話，我可以做一名傳話人。
林晚晚把水龍頭關掉之後，甩掉了手上濕淋淋的東西。轉身就面對著宋映。昨天吃飯的時候，你最初的反應就是認為是我把你的朋友給替代掉了。她說得不太響亮，在水龍頭關閉之後，走廊里只剩下空調發出的低頻聲音作為背景噪音。「後來你知道這不是你自己做的選擇之後，也就不會再去想這個問題了。」
宋映的手伸到水龍頭下方的地方。水流順著她的手指一直流到池子裡，在池底形成一層很薄的流動層。由她自己的手指移到林晚晚的臉上停頓了一下。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好像是在驗證一個還沒有最後確定下來的想法：你怎麼知道我想起這個事情來了。
林晚晚從口袋裡拿了一張紙巾把雙手擦乾淨之後，把紙巾團起來扔到了水池邊的垃圾桶中。根據我的觀察所得到的結果。她說，「昨天你換了三次坐姿，在每次換的時候都會看一下我。」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就開始用手來轉動手機，轉了兩圈後停了下來。如果把這兩條線連起來，就相當於你想要說什麼但是還沒有決定是不是要說。
宋映把水龍頭關閉了。水停之後周圍又恢復了安靜，而且更明顯一些，就像一扇門由半開變為全閉。站直了身子之後把手收回到池邊。她的外衣袖口有潮濕的痕跡，沿著衣角有一條深顏色的濕痕，在灰色布料上要比周圍的顏色深一個等級。我有一個朋友。她說原本她已經確定了這個角色，但是後來被通知說換了演員。我認為你是用其他的方法得到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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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還不知道你是怎麼得到這個角色的。宋映說，「但是有一件事我非常確定，那就是你剛才完全可以回答『我不知道你朋友的事情』來避開這個問題。」
林晚晚向水池邊上讓出了一步，給後面的人留下了一些空間。我到現場去了。第一場的位置再走一遍也可以。
等她走出了走廊之後，宋映還在水池邊上，水龍頭也沒有再次打開，水流的聲音也完全停止了。走廊上腳步聲以及遠處道具車倒車的聲音被疊加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新的背景層。從駐地門口處的土路上走向拍攝地點的時候，在她走出走廊之後，宋映腦海中的那條線就沿著迴環的小路一直跟著她跑了一段距離，並且這條線並沒有停止下來；所以她說不出自己並不知道這件事情。她說，「這是被看到過的」，但是沒有看到自己的好朋友的事情。用另一種方法。到了駐地門口這條線就不再延伸了。它停在那裡，好像一個人站在門口看著另一個人離開，並沒有一起走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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