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進組那天，我聽了個遍
開機前3天，林晚晚就來到了拍攝地點。
北方的小城比人們想像中的要小很多。離開高鐵站之後坐了三個多小時的麵包車，道路先是柏油路，然後是水泥路，最後變成了碎石子路，在這一段路上兩邊密密麻麻地長滿了樹木，幾乎遮住了整個天空。開車的人是本地人，不愛說話，只在轉彎時說了一句「前面就是了」。
劇組租了一棟三層老式居民樓做為拍攝基地，一樓是辦公和設備存放的地方，二樓安排住宿，三樓沒有用到。門口已經停了兩輛麵包車，車身上幹了的泥點子結成灰褐色硬殼，嵌在車門、輪眉上。下車的時候不小心踩到地上了，帆布鞋前面的邊緣立刻就沾上一層褐色的濕跡，在平整的地面上留下深深淺淺的腳印。
孫國平從樓裡面出來接她。穿一件深灰色的羽絨服，拉鏈一直拉到頂，領口豎起來，在衣服領口處露出的下巴尖在冷氣中微微發紅。接過她的行李箱後說了一句「到了就好」，然後推開了樓門。
孫國平將她帶到二樓走廊盡頭的一間房門口，把鑰匙插入鎖眼轉動了兩圈之後才把門打開。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窗戶朝北，推開窗戶就可以看到對面樓的灰色外牆上掛著舊空調外機，風葉轉動時發出的聲音比樓道里的燈泡還要大。
先把事情處理完之後，晚六點全組在樓下食堂吃中飯。孫國平說完就離開了。
將行李放好之後，把衣服從箱子裡面取出來一件一件地掛在衣櫥里。衣櫃裡隔板有些傾斜，她把幾件疊好的衣服放在比較平整的地方，其他的靠著牆邊堆成了兩疊。書桌上的抽屜是空的，拉開的時候滑軌發出摩擦的聲音，她看了一眼後又把抽屜拉回去。墊子軟硬適中的地方坐下來試了試，然後站起來，在床頭燈開關上按了一下又按回來了。
五點半左右的時候她就下樓了。食堂在一層走廊盡頭，一張長條桌拼接成的檯面上鋪有一層白塑料布，並且用膠帶來固定住四周邊緣的位置。桌上已經擺好了幾份冷盤菜，在日光燈的照耀之下，碗碟邊沿釉面呈現出一種淡青色的光澤。陸續有一個人從走廊的那一端走進來，他們的腳步聲落在瓷磚地面上產生出各式各樣的節奏。
孫國平坐在長條桌靠近裡面的位子上，正在同旁邊的人講話。那個人比孫國平要矮一點，留著較長的頭髮，把頭髮往後拉到耳後，穿一件黑色抓絨外套，袖子挽到了肘部。她的目光在觀察孫國平說話時右手食指在桌面畫些什麼、畫了幾筆之後就停了下來。
林晚晚坐下來的地方離門口很近的時候，他就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睛從桌上往下看，好像是在核對已經被別人告知但是沒有親眼見過的情況是否和所說的一致。
林晚晚？他這樣說道。她的聲音很低沉，尾音下垂，聽起來像是說話時聲帶處於比較鬆弛的狀態，也就是「喬森」。
她點點頭。坐在桌子另一邊的人和自己之間隔著幾道菜、一個沸騰的鍋。林晚晚「聽」到了收回目光以及桌面上手指移動所形成的連線，在煙霧中光線一射進來的時候就把想好的完整的路線給還原出來了——看完。跟之前所見的片段差不多大小。音量要略低於節目的水平。拍完之後再看。
坐在桌子對面向她的座位上，她並沒有特意選擇挨著哪個人的位置。坐下時旁邊已經有兩個人了，一個年輕的女性扎著低馬尾看著手機，屏幕燈光照到了下巴以下的部分，臉部上半部處於陰影之中；另一個人則是正在拆一次性筷子的塑料包裝紙，撕了兩下也沒撕開，從側面用指甲劃開了。室內的空氣和周圍的思緒一起穿過桌子上方以及椅子背上所形成的空隙進入她的身體之中，在她面前飄來盪去，輕的時候就從她身邊飛過而離去，重的時候則深深地烙印在她的意識里。
扎著低馬尾的女演員看了會兒手機之後就鎖屏放下了。她抬頭的時候正好看到了林晚晚的目光，兩人的視線相撞了一下來，她沒有把目光移開，在碰觸的瞬間她的腦海中就出現了第一個完整的波形，也就是「這就是頂替原定女主角的那個綜藝節目總冠軍」。波形之後緊接著的一段就是：「之前選的演員是我一個朋友，在拍戲前一天被替換掉了。」她應當不知情，但是我想弄清楚她是如何得到這個角色的。
林晚晚把目光轉移到了別處。將此想法放到自己心中一個特定的位置，留出觀察的空間。
菜已經陸續送來了。蒸汽從盤子上冒著氣，碰到食堂天花板之後就擴散開了，在那裡形成一層薄薄的雲朵。有人開始吃東西了，碗碟碰在一起發出的聲音在桌面上各個地方匯聚成了一種連續不斷的白噪音。喬森與孫國平隔著人與菜之間由水汽、夾菜動作產生的流動遮擋慢慢談及明天的拍攝安排。林晚晚夾菜時聽到了對面一位中年男士正在心中整理明天要用的器材清單，在右手邊扎低馬尾的女孩心裡也想，「她吃不下這麼多。」
在吃飯的時候，孫國平把茶杯舉起來，讓杯子邊緣和自己的眼睛一樣高。明天就正式開機了。時間緊迫、經費緊張，但是我們把故事從紙面上搬到了現實中。停頓了一下之後他又繼續說道，「為了走到今天這一步，已經用了七年時間。」以後也希望可以順利地走下去。
桌面上的其它人也都拿起了自己的杯子。當林晚晚把面前的那杯茶舉起來的同時，「聽」到七種不一樣的想法同時出現在七個人腦海里，比如七年算不算賺不賺、拍完了再說、希望她別耽誤進度、明天天氣預報說有大風、這個角色不好演、拍完了這部片子之後就不干製片的事了。它們以七條不同的路徑在同一體積內相交，在玻璃、水汽的折射面上短暫停留，之後方向改變。
低下頭來喝了一小口茶。茶水溫度適宜，喝了之後口腔中會出現一層薄薄的苦澀感覺，就像是茶葉表面一層磨砂質感一樣均勻地鋪在舌頭上面。把杯子放回桌面的時候，杯底碰到桌布發出輕微的聲音。桌子的另一側，孫國平正和別人說話，她聽見孫國平的聲音穿過桌面和熱氣傳了過來，並且最後一句話以「明天見」結尾。旁邊的喬森也點了點頭，眼睛依然望著桌面，但是放下筷子的位置已經指向了自己手中的劇本第一頁標出的部分。
她用筷子夾起一顆花生米放在嘴裡慢慢咀嚼。花生米外邊包著一層鹽，鹽在牙齒之間被磨碎的時候就會產生很多細小而鮮鹹的味道。
食堂那邊的門被風吹開了又關上了，在門軸轉動到一定程度的時候發出一陣清脆的金屬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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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小城比人們想像中的要小很多。離開高鐵站之後坐了三個多小時的麵包車，道路先是柏油路，然後是水泥路，最後變成了碎石子路，在這一段路上兩邊密密麻麻地長滿了樹木，幾乎遮住了整個天空。開車的人是本地人，不愛說話，只在轉彎時說了一句「前面就是了」。
劇組租了一棟三層老式居民樓做為拍攝基地，一樓是辦公和設備存放的地方，二樓安排住宿，三樓沒有用到。門口已經停了兩輛麵包車，車身上幹了的泥點子結成灰褐色硬殼，嵌在車門、輪眉上。下車的時候不小心踩到地上了，帆布鞋前面的邊緣立刻就沾上一層褐色的濕跡，在平整的地面上留下深深淺淺的腳印。
孫國平從樓裡面出來接她。穿一件深灰色的羽絨服，拉鏈一直拉到頂，領口豎起來，在衣服領口處露出的下巴尖在冷氣中微微發紅。接過她的行李箱後說了一句「到了就好」，然後推開了樓門。
孫國平將她帶到二樓走廊盡頭的一間房門口，把鑰匙插入鎖眼轉動了兩圈之後才把門打開。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窗戶朝北，推開窗戶就可以看到對面樓的灰色外牆上掛著舊空調外機，風葉轉動時發出的聲音比樓道里的燈泡還要大。
先把事情處理完之後，晚六點全組在樓下食堂吃中飯。孫國平說完就離開了。
將行李放好之後，把衣服從箱子裡面取出來一件一件地掛在衣櫥里。衣櫃裡隔板有些傾斜，她把幾件疊好的衣服放在比較平整的地方，其他的靠著牆邊堆成了兩疊。書桌上的抽屜是空的，拉開的時候滑軌發出摩擦的聲音，她看了一眼後又把抽屜拉回去。墊子軟硬適中的地方坐下來試了試，然後站起來，在床頭燈開關上按了一下又按回來了。
五點半左右的時候她就下樓了。食堂在一層走廊盡頭，一張長條桌拼接成的檯面上鋪有一層白塑料布，並且用膠帶來固定住四周邊緣的位置。桌上已經擺好了幾份冷盤菜，在日光燈的照耀之下，碗碟邊沿釉面呈現出一種淡青色的光澤。陸續有一個人從走廊的那一端走進來，他們的腳步聲落在瓷磚地面上產生出各式各樣的節奏。
孫國平坐在長條桌靠近裡面的位子上，正在同旁邊的人講話。那個人比孫國平要矮一點，留著較長的頭髮，把頭髮往後拉到耳後，穿一件黑色抓絨外套，袖子挽到了肘部。她的目光在觀察孫國平說話時右手食指在桌面畫些什麼、畫了幾筆之後就停了下來。
林晚晚坐下來的地方離門口很近的時候，他就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睛從桌上往下看，好像是在核對已經被別人告知但是沒有親眼見過的情況是否和所說的一致。
林晚晚？他這樣說道。她的聲音很低沉，尾音下垂，聽起來像是說話時聲帶處於比較鬆弛的狀態，也就是「喬森」。
她點點頭。坐在桌子另一邊的人和自己之間隔著幾道菜、一個沸騰的鍋。林晚晚「聽」到了收回目光以及桌面上手指移動所形成的連線，在煙霧中光線一射進來的時候就把想好的完整的路線給還原出來了——看完。跟之前所見的片段差不多大小。音量要略低於節目的水平。拍完之後再看。
坐在桌子對面向她的座位上，她並沒有特意選擇挨著哪個人的位置。坐下時旁邊已經有兩個人了，一個年輕的女性扎著低馬尾看著手機，屏幕燈光照到了下巴以下的部分，臉部上半部處於陰影之中；另一個人則是正在拆一次性筷子的塑料包裝紙，撕了兩下也沒撕開，從側面用指甲劃開了。室內的空氣和周圍的思緒一起穿過桌子上方以及椅子背上所形成的空隙進入她的身體之中，在她面前飄來盪去，輕的時候就從她身邊飛過而離去，重的時候則深深地烙印在她的意識里。
扎著低馬尾的女演員看了會兒手機之後就鎖屏放下了。她抬頭的時候正好看到了林晚晚的目光，兩人的視線相撞了一下來，她沒有把目光移開，在碰觸的瞬間她的腦海中就出現了第一個完整的波形，也就是「這就是頂替原定女主角的那個綜藝節目總冠軍」。波形之後緊接著的一段就是：「之前選的演員是我一個朋友，在拍戲前一天被替換掉了。」她應當不知情，但是我想弄清楚她是如何得到這個角色的。
林晚晚把目光轉移到了別處。將此想法放到自己心中一個特定的位置，留出觀察的空間。
菜已經陸續送來了。蒸汽從盤子上冒著氣，碰到食堂天花板之後就擴散開了，在那裡形成一層薄薄的雲朵。有人開始吃東西了，碗碟碰在一起發出的聲音在桌面上各個地方匯聚成了一種連續不斷的白噪音。喬森與孫國平隔著人與菜之間由水汽、夾菜動作產生的流動遮擋慢慢談及明天的拍攝安排。林晚晚夾菜時聽到了對面一位中年男士正在心中整理明天要用的器材清單，在右手邊扎低馬尾的女孩心裡也想，「她吃不下這麼多。」
在吃飯的時候，孫國平把茶杯舉起來，讓杯子邊緣和自己的眼睛一樣高。明天就正式開機了。時間緊迫、經費緊張，但是我們把故事從紙面上搬到了現實中。停頓了一下之後他又繼續說道，「為了走到今天這一步，已經用了七年時間。」以後也希望可以順利地走下去。
桌面上的其它人也都拿起了自己的杯子。當林晚晚把面前的那杯茶舉起來的同時，「聽」到七種不一樣的想法同時出現在七個人腦海里，比如七年算不算賺不賺、拍完了再說、希望她別耽誤進度、明天天氣預報說有大風、這個角色不好演、拍完了這部片子之後就不干製片的事了。它們以七條不同的路徑在同一體積內相交，在玻璃、水汽的折射面上短暫停留，之後方向改變。
低下頭來喝了一小口茶。茶水溫度適宜，喝了之後口腔中會出現一層薄薄的苦澀感覺，就像是茶葉表面一層磨砂質感一樣均勻地鋪在舌頭上面。把杯子放回桌面的時候，杯底碰到桌布發出輕微的聲音。桌子的另一側，孫國平正和別人說話，她聽見孫國平的聲音穿過桌面和熱氣傳了過來，並且最後一句話以「明天見」結尾。旁邊的喬森也點了點頭，眼睛依然望著桌面，但是放下筷子的位置已經指向了自己手中的劇本第一頁標出的部分。
她用筷子夾起一顆花生米放在嘴裡慢慢咀嚼。花生米外邊包著一層鹽，鹽在牙齒之間被磨碎的時候就會產生很多細小而鮮鹹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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