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資本的電話打得人耳朵疼
她回到酒店的時候大約是晚上十一點多鐘。
前台的小妹看到她進來之後，拿著手機在看東西，抬頭的時候眼裡全是驚慌失措的表情，和一般的職業性笑容不一樣，像是考試時被老師發現之前的樣子。小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是林晚晚沒有停下腳步，電梯門關上時她看見小妹在低頭用手機快速輸入。
電梯裡面用的是鏡面不鏽鋼材料，可以看見自己的模樣。白色的T恤穿了一天，領口被粉底蹭到的地方已經變成了黃白黃白的。早上到現在她的頭髮沒有再次盤起來，左邊的一縷碎發一直戳在眼角上，她抬起手將它別到耳後，耳機中也沒有播放音樂，只是掛在那裡用作遮擋耳朵。
房間在第七層。刷卡進入房間之後打開床頭燈，她拿出手機來看一下，屏幕亮了——鎖屏界面上顯示出來的未讀消息數量，她點開之前就看清楚了，一千多條。微博上的，微信上的，簡訊里的，還有各種不知道名字的應用程式推送出來的信息，一起堆疊起來就像雪崩過後形成的山坡一樣。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屏幕朝下，之後就去洗澡了。
熱水沖洗的時候，她閉著眼睛站在蓮蓬頭下面，腦子裡沒有任何的聲音。酒店隔音效果很好，隔壁電視的聲音也好，走廊的腳步聲也好，樓下的馬路上偶爾會有一些車子經過的聲音——所有的這些聲音都被瓷磚和玻璃門隔絕在外了。但是她的腦子是沉靜的。這樣安靜反而讓人感覺不自在，就像三年來一直戴著降噪耳機的人忽然摘了下來之後所聽到的那種「安靜」，其實是低頻的嗡嗡聲。
洗完澡出來之後，她穿著酒店的浴袍坐在地毯上，背靠著床沿把手機翻了過來。
微信里被置頂的對話框是趙姐的，最新一條消息的時間為晚上十點零三分：「星耀老闆說要明天一早就來見你，你別去任何地方。」
往上劃，就是趙姐在下午發送的消息轟炸。從「你在幹什麼」到「上了熱搜第一」，再到「狗仔發布照片」，再到「周銘工作室出聲明」，然後是「周銘工作室撤回聲明」，最後變成了「你粉絲增加多少你知道嗎」。中間夾雜著五條語音通話記錄，她都沒有接。
她退出之後看了一下微博。粉絲數目和昨天相比增加了一個零，目前為六十三萬。評論區每次刷新就會出現十幾條評論，快到她手指都已經快要跟不上了。
「瓜姐你就是神」
「所以你可以聽到嗎？」
「周銘的事情就是由你說的吧」
「求求你看看我內心的想法是什麼」
她看了幾條之後就退出來，把手機屏幕蓋在地毯上，後腦勺抵著床沿看著天花板。天花板的燈罩里有飛蛾的影子，不知道是死在裡面還是只是一動不動地停在那裡。她大約看了十秒鐘之後站起來吹乾頭髮，換上乾淨的T恤回到床上躺下。
那天晚上她沒有睡得很熟。不是由於手機響起——她開啟了靜音模式，屏幕的燈光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在床頭柜上一閃一閃地亮起來。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牆壁上的光影明暗交替，猶如人的呼吸一般。
真正讓她睡眠受到影響的是，在她合上雙眼之後所「聽」到的聲音。儘管酒店牆壁有隔音作用，但是人腦中的想法是無法被隔絕的。七樓走廊盡頭的房間裡面有人正在打電話辱罵別人；五樓的房間有人在背誦明天要演唱的歌詞；三樓的工作人員在抱怨今天加班；就連隔了兩層的地下停車場裡，保安在打盹的時候他的腦海中也會想起白天所看到的監控回放。各種聲音像潮水一樣漲起來又退下去，並沒有特定的方向和重點，只是存在著。
第二天早上她因為被敲門聲吵醒。
門被敲了三下，力度不重，節奏均勻，每次的力度都差不多，時間間隔也是一樣的。林晚晚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頭髮亂蓬蓬的，浴袍的腰帶也鬆掉了。她沒有去開門，只是「聽」了一下——
門外有兩個等待的人。一個是趙姐，心跳非常快，而且沒有規律。另外一個人是中年男性，心跳比較慢而且很均勻，呼吸也很有節奏，勻速得像節拍器。
趙姐在外面又敲了兩下：「開門。老闆來了。」
林晚晚把浴袍的帶子系好之後，扒拉了兩下頭髮，然後開了門。
走廊上站著趙姐以及一位穿著黑色polo衫的男士。男士大約五十多歲，腹部微微鼓起，手腕上戴著一塊表，錶盤比一般的男表小一點，錶帶是棕色皮革製成的。他沒有戴墨鏡，不帶隨身助理，只拿了一個文件袋——是灰色的，邊角已經磨損發白，可以看出用過很多次。
他進到房間之後掃了一眼，目光在床頭柜上的藥瓶那裡停頓了不到半秒就移開了。他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把文件袋放在膝蓋上，然後對林晚晚笑了一下。
「小林，坐。」
林晚晚坐在床尾，和老闆之間隔著一張茶几。趙姐站在門口靠著牆，雙手交握在身前，像一個等待被提問的學生一樣。
老闆把文件袋打開之後拿了一疊紙推到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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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新簽訂的合同。一旦簽字以後就享受星耀頭部的待遇。」老闆說話的時候很平穩，好像是在背誦一個已經背了三遍的稿子一樣，「分成比例由三七改為五五，你的團隊可以自己組建，商務資源優先給你挑選。」
他頓了頓之後又笑了一下說：「之前三年委屈了你，公司也有難處。但是你現在起來了，該給你什麼就會給你。」
林晚晚拿起了手中的合同。紙張是新的，列印的文字也很清楚，在頁眉處還有星耀娛樂的logo。她翻到第一頁，看到分成比例，確實是五五開的。翻到第二頁看一下簽約期限，五年。到了第三頁的時候看到違約金那一欄，她的手就停了下來。
「甲方可以單方面解除合同而不承擔責任，乙方（林晚晚）如果提前解約就要支付違約金人民幣……」後面的數字是八位數，具體來說是兩千萬。
她沒有看完，因為老闆腦中想到的一句話從不到兩米的距離傳了過來。這個聲音比說話的聲音小一些，又比呼吸的聲音大一點，就像是隔著一層棉被聽收音機一樣：「先把她鎖死，等熱度過去之後再處理。一個綜藝節目裡出事火起來的人，撐不了三個月。」
林晚晚把合同放在茶几上，手掌按在紙面上，並沒有把它合起來也沒有推回去。
「這條，」她用食指點了一下第三頁的那個數字，「您覺得合理嗎？」
老闆的笑容還是那麼親切，坐姿也沒有改變。他攤開雙手說道：「行業標準。頭部藝人都這個數。」
「頭部藝人？」林晚晚重複了一下這三個字，又把合同翻回第一頁，「您剛才說的五五分成，自主團隊，資源優先——如果我簽了這份合同，實際得到的東西和我現在有什麼區別？」
老闆笑的時候下唇稍微收了一點，眼角的皺紋從彎的變成了平的。
趙姐在門口咳嗽了一聲。
林晚晚不理她。她拿起合同，紙張在手中發出「嘩啦」一聲響，之後她在中間把紙撕開了。第一次沒有撕透，紙張被撕斷了一半，她又補了一次，裂口從頁眉一直撕到頁腳，「嚓」的一聲，就像布料在接縫處崩線一樣。
她將撕成兩半的合同放到茶几上，兩半中間放了一個酒店用的菸灰缸。
「條件由我來開。」她說，「分成我占七成，三年，違約條款仍然按照正常的方式執行，並非是這種『你隨時可以踢我但我又走不了』的玩法。同意的話，我們就可以重新擬一份了。」
老闆低下頭看著茶几上撕開的紙。他看了很久。他腦子裡的想法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新的念頭，短促，急切，像車燈在一瞬間就熄滅了——「這丫頭比我預料的要硬。」
他站起身來。手裡的文件袋被他丟在桌上了，灰色的磨得發白的邊角也朝著她的方向。
「你要想清楚，」他說，「七成不是沒人拿過，但是拿過的人都堅持不了兩年。」
「我已經想好怎麼做了。」林晚晚說。
老闆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看她。那個眼神里摻雜著很多東西，無法確定是欣賞還是警告，就像是隔著一層水去看魚一樣，看不清楚。
門已經關上了。趙姐還站在那裡，雙肩下沉，仿佛有人把她背上壓的東西一下子拿走了一樣。
「你瘋了，」趙姐說，「你知道你撕毀的是什麼嗎？」
「知道。」林晚晚站起來，把那兩份合同扔進垃圾桶里，「一張廢紙。」
趙姐離開之後，房間裡就空曠起來了。她坐在床尾看著茶几上那個灰顏色的文件袋，裡面還有幾頁沒抽出的附件。她沒有碰。
她大約在安靜中待了十分鐘，頭腦中進來的聲音由遠及近，由朦朧至清楚——在走廊盡頭的安全門被打開之後，樓梯間有個人正在向上行走，速度不快也不慢，到了七樓之後就停了下來。
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的聲音很小，幾乎聽不到，但是她卻「聽」到了那個人腦海中的想法。念頭時有時無，好像信號很差的收音機一樣。
「她還在嗎……我要不要敲門……」
「但是關於我這個事情……」
「如果她能聽見的話，我站在這裡的時候應該已經被她聽到了。」
腳步聲在她的門口停了下來。
林晚晚從床尾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扶住門把手。她沒有從貓眼向外看——不用看，她能「聽到」門外人的身高，體型，心跳聲以及他心裡不斷在轉的兩個字，一個名字。
「陸衍。」
她把門打開了。
走廊里的燈光是從外面透過來的，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男人，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連帽外套，帽子沒有戴，頭髮有點凌亂。他的嘴唇乾燥而起皮，喉結動了一次，兩次，在第三次的時候他開口了。聲音要比她想像中的低一些，尾音微微顫抖。
「你……能聽到我心裡的想法，對嗎？」
林晚晚不答。她讓出門口之後，說了一句不大聲的話：
「進來再說。」
走廊盡頭的燈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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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笑的時候下唇稍微收了一點，眼角的皺紋從彎的變成了平的。
趙姐在門口咳嗽了一聲。
林晚晚不理她。她拿起合同，紙張在手中發出「嘩啦」一聲響，之後她在中間把紙撕開了。第一次沒有撕透，紙張被撕斷了一半，她又補了一次，裂口從頁眉一直撕到頁腳，「嚓」的一聲，就像布料在接縫處崩線一樣。
她將撕成兩半的合同放到茶几上，兩半中間放了一個酒店用的菸灰缸。
「條件由我來開。」她說，「分成我占七成，三年，違約條款仍然按照正常的方式執行，並非是這種『你隨時可以踢我但我又走不了』的玩法。同意的話，我們就可以重新擬一份了。」
老闆低下頭看著茶几上撕開的紙。他看了很久。他腦子裡的想法停了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新的念頭，短促，急切，像車燈在一瞬間就熄滅了——「這丫頭比我預料的要硬。」
他站起身來。手裡的文件袋被他丟在桌上了，灰色的磨得發白的邊角也朝著她的方向。
「你要想清楚，」他說，「七成不是沒人拿過，但是拿過的人都堅持不了兩年。」
「我已經想好怎麼做了。」林晚晚說。
老闆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看她。那個眼神里摻雜著很多東西，無法確定是欣賞還是警告，就像是隔著一層水去看魚一樣，看不清楚。
門已經關上了。趙姐還站在那裡，雙肩下沉，仿佛有人把她背上壓的東西一下子拿走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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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姐離開之後，房間裡就空曠起來了。她坐在床尾看著茶几上那個灰顏色的文件袋，裡面還有幾頁沒抽出的附件。她沒有碰。
她大約在安靜中待了十分鐘，頭腦中進來的聲音由遠及近，由朦朧至清楚——在走廊盡頭的安全門被打開之後，樓梯間有個人正在向上行走，速度不快也不慢，到了七樓之後就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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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在嗎……我要不要敲門……」
「但是關於我這個事情……」
「如果她能聽見的話，我站在這裡的時候應該已經被她聽到了。」
腳步聲在她的門口停了下來。
林晚晚從床尾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扶住門把手。她沒有從貓眼向外看——不用看，她能「聽到」門外人的身高，體型，心跳聲以及他心裡不斷在轉的兩個字，一個名字。
「陸衍。」
她把門打開了。
走廊里的燈光是從外面透過來的，門口站著一個年輕男人，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連帽外套，帽子沒有戴，頭髮有點凌亂。他的嘴唇乾燥而起皮，喉結動了一次，兩次，在第三次的時候他開口了。聲音要比她想像中的低一些，尾音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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