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個塌房的,是我導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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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直播開始之前,化妝間裡很靜。

  林晚晚坐在昨天坐的位置上,同一根燈泡每隔三秒鐘就會閃一次。化妝師今天沒有來上班——據說被調去給另外一個選手化妝了。她在鏡子前先上了一層隔離霜,之後又塗了粉底液,這一次選用的顏色比昨天要深一些,和脖子的過渡也就更加自然了。

  昨天晚上的那瓶水她並沒有全部喝完,把瓶蓋擰上去放到了桌上,有人幫她拿走了。換上了一瓶新的,還是常溫的。

  她沒有睡好。

  並不是由於緊張造成的。躺下後腦中不斷的聲響,酒店走廊的腳步聲,隔壁選手翻身時床墊彈簧發出的咯吱聲,走廊盡頭有人壓低了聲音罵人的聲音——即使隔著三道牆也能傳到她的耳里。關燈之後雖然看不見東西,但是聲音卻更加清楚,仿佛有人把收音機調到了全都是人聲的一個頻道上,無法關閉也不能調小。

  凌晨三點的時候她的雙眼才閉上。六點鐘的時候她就醒了,醒來以後發現自己的腦子裡什麼也聽不到。那種感覺像是拿走了負重的第一天——整個人輕的發慌。

  坐在化妝間裡的她,漸漸地能聽到外面的聲音。旁邊有人在上粉底的時候吸氣,二樓下面有人拖地,拖把杆碰到桶邊發出咚的一聲。她可以判斷出聲音來源的方向,距離,但是不知道具體是誰的思想是什麼樣的,像在霧中看東西,有大致的樣子但是看不清楚。

  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抖了。

  工作人員把一疊列印紙拿進來之後說:「林晚晚,導演讓你早點去後台等候,你排在第一位。」

  第一。昨天她還排在最後面,是倒數第三位。今天讓她排在第一的位置。

  林晚晚站起來把粉色的短上衣脫下來——昨天住進酒店之後她就在酒店樓下的小超市買了一件白色的T恤,花了39元,是純棉的,領口有些鬆動但是還能夠穿上。工作人員上下打量了她幾秒鐘之後想說些什麼,但是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揮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後台的人比昨天多。工作人員來來回回的走動,攝像機在軌道上滑來滑去,有一個戴工牌的男人蹲在地上接線,膠帶被扯開的聲音非常大。她走過去的時候,那個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之後馬上又低下頭去了。耳朵周圍的地方可以看出來是紅色的,心跳隔著兩米也能感受到那砰砰作響的心臟,慌的很。

  穿過通道盡頭的門後,她來到舞台旁邊的候場區。

  台上的第一個選手在唱歌。昨天她沒有在意這個人的名字,只記得他是第三個出場的人,唱了一首非常歡快的歌曲,全場的反響一般。今天他又抽中了第一輪,唱了一首慢歌,聲音比昨天穩定一些,但在第三句時氣息有點跑偏了,最高音還飄了半個音。

  林晚晚不在看台上,她側著臉把耳朵往導師的位置上移了一些。十幾米之外,她聽不到導師方瑤心裡怎麼想,但是能聽到一些零碎的話,其中一個詞非常清楚——「就這樣?」

  從這個詞語後面所帶出的情緒往下墜,一直墜到底。方瑤的臉上的表情還掛在那兒,職業性的點頭和微笑,弧度把握得恰到好處,不多不少正好。

  選手表演完以後鞠躬,在台上等待評分。

  周銘接過話筒之後,林晚晚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身上。今天的妝容比昨天還要厚重一些,黑眼圈沒有被遮掩住,在眼下敷了很多層粉底,燈光一亮起來之後就呈現出不真實的白色。他說:「表演很完整,情感也很到位……」

  但是林晚晚聽到的並不是這些。

  周銘腦海里並沒有完整的話,只有零散的畫面和判斷在翻騰——「昨天晚上發生的事要怎麼收場」,「公司是怎麼說的」,「這個選手唱的是什麼玩意兒,給九分?算了給七分吧,反正觀眾也聽不出來」。這些念頭裹著前天晚上酒店走廊的事情,還有今天早上助理髮來的「熱搜還掛著」的消息提示,這些都一起攪成了糊狀,在他的腦子裡好像有人開了一台攪拌機。

  林晚晚心中暗罵一句:「這個傻逼給九分?就是因為選手是他乾女兒?」

  她沒有開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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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台上的選手的臉色突然就變了,唱完了之後,還帶著一些餘韻的臉一下就僵住了,嘴角微微上翹但是沒有笑容。他下意識的往導師席那邊看了眼之後又看了看鏡頭,嘴角抽搐了一下。大屏幕把鏡頭放大投到了牆上,彈幕上頓時出現了一排問號——「他怎麼了?」,「表情很奇怪」,「是不是聽到了什麼」。

  緊接著台上音響又發出「滋」的一聲,跟昨天的一模一樣,串頻雜音,好像是有人用小刀在喇叭膜上颳了一下。發出聲音之後彈幕就炸了。

  「我聽見了!!她說『乾女兒』!!」

  「又是林晚晚的聲音!!」

  「周銘剛剛給他打出了九分,這選手是他乾女兒?」

  「臥槽,臥槽,臥槽!!!」

  「導播切換導播快速切換!!」

  控制台那邊又出事了,耳機摔到地上,椅子腿刮地磚的聲音一起傳到了候場區。林晚晚在側幕條後面沒有動,看著周銘從導師席上站起來。

  周銘站起來的時候左手扶住桌子,椅子往後滑了一下,在人字形地毯上留下了一條痕跡。他臉上的職業性笑容還沒有完全收起,只留下一半掛在嘴角,和眼中的恐慌湊在了一起,整個臉就像是一個被扯歪了的面具。

  方瑤在旁邊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嘴唇動了動,應該是在說什麼,但是麥克風沒有開,林晚晚離得遠也聽不到。倒是周銘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難看,低頭看了一眼話筒,又抬頭看了一眼棚頂的燈架,脖子上的肌肉繃得很緊,青筋從領口一直鼓到下巴。


  但是台上選手還沒有下台,他站在原地,話筒掛在立架上,臉朝嚮導師席位,嘴唇張了兩下也沒有發出聲音。

  此時彈幕已經瘋狂了。林晚晚看了一眼候場區的小屏幕,上面滾動的文字她幾乎來不及看,刷新的速度比眼睛能跟上的要快三倍。

  周銘大概站了十秒左右之後就轉身走了。走的方向不是後台而是正門,在經過道具箱的時候碰到箱子上面的礦泉水瓶,礦泉水瓶摔了下來,骨碌碌滾到台邊,在舞台邊緣彈了一下掉進了樂池裡。他沒有停。

  方瑤仍舊坐著沒有動。

  那個「知名音樂人」坐在她的旁邊,低頭看著手機,拇指向下移動了兩下之後又向上移動了一下,嘴唇微微閉攏著——他在看熱搜。

  後台通道里傳來周銘助理的聲音,又尖又快:「讓一下!讓一下!不要再拍了!」之後傳來的是推拉門相撞的聲音,沉悶而低沉,仿佛有人用肩膀將本應由遙控器開啟的一扇門頂開了。

  林晚晚退出側幕條之後,靠在牆上站了一會兒。牆壁是用磚砌成的,冷氣從白色的T恤上滲透過來,使她打了一個寒顫。

  導演從控制室那邊的樓梯上跑下來,然後小跑到她的面前。他頭髮很亂,左邊的一縷翹起,嘴唇乾裂起皮,臉上的表情無法形容是興奮還是崩潰,嘴角向一側上揚:「你又……你剛才……你的嘴巴沒有動?」

  「沒動。」林晚晚說。

  「那麼怎麼……」導演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一口氣來,好像是要把胸膛里的多餘的東西全部排出去,「算了,不管了。你不可以離開,在後台等一等,平台那邊又要開會了。」

  他轉身要走的時候又停下來說:「周銘那邊……」他沒有說完就搖了搖頭,好像已經預先接受了這個結果。

  林晚晚看著他跑遠的背影,又把剛才說的話心裡默念了一遍。她不想主動向別人透露周銘的事情,但是周銘自己腦子裡的碎片太亂了,她隨便拿起一塊看了看,它就自己掉了下去。

  從後台側面的出口出來後,她站在廊檐下。手機震動了一下,趙姐發來的截圖——熱搜第一由「林晚晚讀心術」變為「周銘乾女兒」,後面還有一個「爆」字,而且顏色比昨天的還要深。

  趙姐在截屏之後又發了一條消息,比截屏的時間晚了三秒鐘:「周銘團隊已經發布了聲明,說是『節目效果』。」

  林晚晚正要回復「效果個屁」的時候,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發來的消息是趙姐的又一條信息,只有一句話,沒有標點符號——

  「你點開熱搜看狗仔放照片了」

  她點開了熱搜。第三條的詞條是「周銘 酒店 308」,點進去的第一個就是營銷號發布的,裡面有三張照片。第一張是酒店走廊監控畫面,時間點是前天晚上十一點十七分,畫面里一位穿黑色吊帶的女士背對鏡頭站在308室門口。第二張是同一條走廊上,周銘的背影朝著那個方向走著,他那天穿的外套是深灰色的,肩膀處有一塊洗不掉的墨漬,和自己腦海中的印象完全一樣。第三張照片是在今天的早晨拍攝的,那個身穿黑色吊帶的女人走出了酒店的大門,手中拿著房卡,房卡上的圖案就是該酒店的標誌。

  三張照片,一條時間線。

  實錘。

  林晚晚把手機鎖屏之後放到了褲子的口袋中。廊檐之外的天空灰茫茫的,好像是要下雨但是並沒有下起來,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氣息。她站著,不進去也不出來,後腦勺靠著牆邊的稜角,很疼,但是她沒有換地方。

  在兩面牆的後面,是一個混亂的錄製現場。前面是空蕩蕩的停車場,一輛車都沒有。

  她閉上眼睛聽了一下——腦子裡沒有聲音。可能是距離遠了,也可能是周銘那邊完全失聲了。

  她睜開眼睛之後看著灰撲撲的天空呆了一會兒,之後自言自語的說:

  「這算不算……開局就王炸。」

  沒有人能聽到。廊檐下面只有風吹動牆角的廢紙發出的聲音,紙片啪嗒啪嗒地碰到牆壁之後又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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