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全娛樂圈都在聽
導演臉上汗水滴到地上發出的聲音，在安靜的休息室里非常清楚。
林晚晚盯著水漬看了兩秒之後，又抬起頭來望著導演。此時她的腦海里非常寧靜，剛才的雜音好像被按下暫停鍵一樣，整個休息室只留下兩個人的呼吸聲。也就是只剩下導演的呼吸聲。自己也有呼吸，但是感覺不到。
等了五秒之後，導演也沒有說話。眼球轉動了兩下之後又停止不動了，嘴巴張開又閉上了。在他的腦子裡沒有任何聲響。這時他忽然心裡空蕩蕩的，就像是一台機器突然斷了電一樣。
原來可以這樣啊。
她往前走了一步，導演下意識的向後退了半步，後腰碰到茶几邊沿發出悶響，扶著桌邊才站穩。
「你先坐。」林晚晚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說，「你臉色很難看。」
導演沒有坐。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嘶啞：「你……你到底怎麼回事？剛剛在直播間裡說的話……」他停頓了一會兒，似乎正在考慮用什麼詞語來描述，喉結上下移動了一下之後才開口道，「你怎麼知道選手的情況？」
「您自己想的。」林晚晚說，「我在台上，聽到了您在腦子裡復盤那段場景。」
導演臉上的血色又褪去一層，就像被刮刀一層層地刮去一樣。他的嘴唇咬成一條線，腮幫子也跟著鼓了起來，過了好一陣子才說出了一句：「你說我能夠聽到你內心的想法……」他停了，沒有把話說完。
「能。」林晚晚替他把後面的話補上了，「但是你剛才心慌得很，頭腦反而冷靜下來。所以現在我聽不到你心中打的什麼主意。」
她平靜的把這件事情當作是天氣預報來報告。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正用手指深深刺進褲子側縫處的肉里，手指甲也幾乎戳到手掌了。
導演靠著茶几，雙手扶住自己的身體，肩部也下垂了一些。大概十幾秒之後，他好像有所領悟似的，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臉色又變了。
「熱搜第一了。」他把手機轉過來給她看。
【#林晚晚 讀心術#】後面跟著一個「爆」字。第二條為【#星途閃耀 直播事故#】。第三條是【#導師周銘 酒店#】。前三條話題的閱讀量加起來已經突破了五千萬，並且還在增長之中——一分鐘刷新一次跳一截數字，就像是開水煮開了後也按不住一樣。
「外界的情況怎麼樣？」林晚晚問道。
「周銘已經走了，助理攙著他走的，走的時候什麼都沒有說。」導演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在可以當鏡子的地板上留下了一串煩躁不安的腳印，「方瑤問我是否需要暫停錄製，平台那邊打了三個電話我都沒有接……」
他停了下來望著她，覺得她是自己不能夠解決的一個難題。那眼神里混著怕跟貪，前者無法抑制，後者也無法隱瞞。
「你先別出去，先在這裡等一下。」說完之後就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一關上，外面嘈雜的人聲又涌了進來——走廊那邊工作人員在跑，有人喊「把素材保存起來別動」，一個女聲正在和別人爭論。林晚晚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嗡嗡的，各種聲音就像沒有擰緊的水龍頭一樣，滴滴答答地流入。
經紀人推開門的時候帶起一陣風，門撞到牆上又彈回來，被她的手掌接住了。經紀人姓趙，三十多歲，帶過三批練習生沒有一個成功的，脾氣倒是越來越大。一進辦公室就把手機摔在桌子上：「林晚晚你到底在搞什麼？！」
手機殼出現了一條裂縫，裂痕從右上角蔓延到了中間。
林晚晚抬起頭來看著她。這一瞬間，趙姐腦海里不斷地回想起一個念頭——「這傻逼害死我了，我好不容易接到這個綜藝的外聯，上面要是怪下來我第一個被開」。
「您別罵了。」林晚晚說，「上個月你私底下給對家公司的藝人牽線的事情，你覺得公司不知道嗎？」
趙姐的嘴張開了沒合上。
那個表情比較複雜，說白不白說紅不紅，好像是被人從正面用錘子砸了一下，整個人的支撐結構在半秒之內就消失了。她向後退了一步，鞋跟磕到了門檻上，差點摔倒。
「你怎麼……」趙姐的話在喉嚨里頓住了，後面的半個字仿佛被別人掐住了也吐不出來。
「您先別管我是怎麼得知的。」林晚晚站起來，「外面現在的情況如何？節目組要怎麼處置我？」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趙姐才把掉在桌子上的手機撿起來，翻了兩下屏幕，臉色很難看：「在開會。導演，製片人，以及平台的人都在，商量是否要把你送走。」
「送走？」林晚晚再說一遍這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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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呢？你現在就是個定時炸彈。」趙姐說到這的時候，眼睛稍微往別處瞟了一下，並沒有看她，「直播事故這種事可大可小，但是你這句話要是被扣上了『誹謗』的帽子，周銘那邊就會起訴你，公司賠不起這個錢。節目組也付不起這個責任。」
林晚晚沒有開口。她走到門口將耳朵貼在門上——由於有層木板阻隔，外面的聲音混雜著傳進來，模模糊糊的，但是她能夠聽到。導演在跟誰講話，那個人聲音很大，說話的語氣也很硬，好像拍著桌子一樣。
「——她一直留在這檔節目中，熱度會增加三倍，我算過了，在線人數從剛才出事到現在一直都在八百萬以上……」
是導演的聲音。他的語速很快，但是被壓制住了，仿佛在向別人推薦一件自己非常喜愛的商品。
另一個人說話了：「風險呢？再讓她說出一句話來的話，這個節目也就沒有了。」
「那就讓她們少說些話——」導演的聲音提高了一些之後又降低了，「或者我們可以給她們寫歌詞讓她們念……」
林晚晚把耳朵從門板上拿開。
趙姐在後面問道：「聽到什麼了？」
「導演想要讓我留下。」林晚晚說道。
趙姐皺了下眉頭：「你能聽到他心中所想的嗎？」
「他講出來了，在旁邊說話，我可以聽見。」林晚晚沒有提起「讀心」那茬，因為她知道即使她把事情告訴了趙姐也不一定會被相信，此時此刻她需要的並不是解釋，而是想弄清楚一件事——她還能不能走了。
趙姐沒有再往下問。她的手機響了，她低頭看了一眼，抿著嘴接電話：「喂，嗯……我知道了……我現在就去問。」她捂著話筒對林晚-晚說，「導演讓你到會議室去一趟。」
走廊里的聲音稍微小一些。大部分選手已經被送回休息區了，還有一些工作人員蹲在角落裡抽著煙。林晚晚經過的時候，有一個人看了她一眼，嘴裡叼著的菸嘴已經被咬得差不多扁了，那個人的目光一直追了她三步之後才收回。
她把會議室的門推開。
長條桌子兩邊坐著六七個人，導演坐在最前面的位置上，製片人坐在導演左邊的位置上，對面坐著的是平台派來的督導。菸灰缸里有一堆香菸頭，空氣中瀰漫著菸草味，還有咖啡冷卻後散發出的酸味。
導演見她進來後清了清嗓子說道：「林晚晚，坐。」
她坐下了，選在長條桌一端的位置，和大家的距離比較遠。像隔離區。
導演開口：「剛才所發生的事情，節目組初步認為是『由於設備故障引起的音頻串頻』。關於周銘的事情我們正在和他商量中，他暫時還不會公開回應。但是前提條件是——」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之後就望著她。
「你得配合。」
林晚晚等他把話說完。
「節目中不能再提及有關其他選手，或者導師的話題。我們給你的台本已經寫好了，你按著念就行了。」導演遞過來一張紙，上面印著半頁字，「今天晚上你要發一條微博，就說剛才的話是節目效果，讓大夥別過多解讀。」
林晚晚低頭看著這張紙。字有很多，而且態度很真誠，完全和她本人的性格不符。
她把紙推了回去：「我發不出去。」
「為什麼？」
「因為不是為了節目效果。」她說，「我所說的是真實的。」
整張桌子靜悄悄的有三秒鐘左右。製片人把菸頭掐滅了，用力的程度很大，菸灰缸碰到了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音。
「那麼你可曾知曉你這句話意味著什麼？」製片人終於說話了，而且聲音非常小。
「也就是說周銘那裡確實有事情。」林晚晚看著他說，「也也就是說您——」她停頓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製片人後面的那幅畫，然後收回視線，「——您上個月和贊助商一起吃飯的時候答應過的事情，您的太太應該也不知道吧？」
製片人按住菸頭的手指已經停止了動作。
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被人抽去了大半，所有人的呼吸都好像慢了半拍。導演看了看製片人，又看看林晚晚，張了兩次嘴都沒有說出話來。
林晚晚把椅子向後推了點，站了起來。
「我並不是有意要惹事。」她說，「但是我不能控制住自己腦子裡的聲音。台上所說的話並不是有意為之，我只是想了一下，它自己就出去了。」
她看了一下在場的人們的表情之後又加了一句：「你們可以把我送走，也可以留下我。但是無論哪一種情況，我都不可能掌握住『我什麼時候會想起什麼』。」
她向外走去。到門口的時候，導演在後面喊了她一聲：「林晚晚。」
她停下了，但是沒有轉身。
「如果你能控制呢？」導演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如果你能控制的話，我們就繼續拍。你留下來的話，我保證你的鏡頭都會翻一番。」
林晚晚側過臉去，在余光中看到了導演的側影。他手扶著桌子，身子往前傾，原本有點害怕的表情已經沒有了，現在只剩下貪婪。
但是她沒從門縫裡出去，因為有人在外面把門推開了。
一名女選手站在門口，臉紅撲撲的，好像是跑過來的。見到林晚晚之後她的眼睛就亮了一下：「林姐，導演讓我來請你……」
林晚晚沒有問她的名字——因為在她腦海中已經能夠聽到她的聲音。那聲音跟她臉上笑的樣子完全相反，冷酷的就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刀片一樣：「先把她安撫好，等節目播完之後再想想怎麼收拾她。」
那個女選手笑呵呵的伸出手來拉她的手腕，嘴上說：「咱們去吃點東西吧。」
林晚晚順著她的力氣就走出了會議室。在走廊拐角處的時候，後面又來了兩個選手，一個在她的左邊，一個在她的右邊，一邊說著「你還好嗎？」，「剛才嚇到沒有？」，腦海里想的都是同樣的事情——
「如果她把我也爆了怎麼辦？」
「得想一個辦法讓她閉嘴。」
「不行的話就找人去嚇唬她。」
林晚晚有三個人陪著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燈光打下來的時候，她就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影子，被四個人的影子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條腿是誰的。
她走到休息區，沙發旁邊放著一瓶打開了的礦泉水。她拿起來喝了一口，是常溫的，不涼也不燙。
她放下手中的水，抬起頭來，嘴角動了一下。
「行。」她說，「來吧。看看是誰先死。」
聲音不大，語調也很平和。但是那三個人臉上的笑容都停下來了，好像被同時按下了暫停鍵一樣。
天花板上的燈光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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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姐沒有再往下問。她的手機響了，她低頭看了一眼，抿著嘴接電話：「喂，嗯……我知道了……我現在就去問。」她捂著話筒對林晚-晚說，「導演讓你到會議室去一趟。」
走廊里的聲音稍微小一些。大部分選手已經被送回休息區了，還有一些工作人員蹲在角落裡抽著煙。林晚晚經過的時候，有一個人看了她一眼，嘴裡叼著的菸嘴已經被咬得差不多扁了，那個人的目光一直追了她三步之後才收回。
她把會議室的門推開。
長條桌子兩邊坐著六七個人，導演坐在最前面的位置上，製片人坐在導演左邊的位置上，對面坐著的是平台派來的督導。菸灰缸里有一堆香菸頭，空氣中瀰漫著菸草味，還有咖啡冷卻後散發出的酸味。
導演見她進來後清了清嗓子說道：「林晚晚，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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