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聽到了什麼
董國成的微信是昨天晚上加的。
林晚晚洗完澡後看到自己的朋友請求列在了列表中，頭像是風景照，灰藍海面、遠方一排白色風車，焦距調得十分遙遠，風車葉片只占畫面很小一部分，比火柴棍還細得多。不馬上同意，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吹頭髮。吹好之後才點「接受」，然後發過一條「你好」。
對方很快就會回復。但是她發完消息之後就把對話窗口給關了，並沒有再往下聊下去。
排練第二天的時候，董國成再次出現。
穿深藍夾克，坐在第二排中間，與前排座位保持一排的距離。手裡面多了個保溫杯，是銀色的，在旁邊的空座位上放著。他並不妨礙排練的進行，並且也沒有再叫她過去。就這樣坐下了，看完整個排練過程。林晚晚做完一套動作之後，發現他的目光一直跟隨她的移動軌跡，從左到右再到中間，好像一條不斷延伸的直線。
在休息的時候他沒有過來，但是她「聽」到了他隔著半個排練廳坐在觀眾席第二排的時候腦海中所想的內容。同昨天剛來的時候一樣，邏輯清晰，節奏穩定，但是內容已經更新了：
競品品牌的新代言人今天宣布了，數據顯示很好，在一個小時之內，轉發評論點讚就達到了十萬多。市場部的人說勢頭比他們預料的要猛得多。
這個品牌供應鏈之前我已經讓人查過了，有一家工廠在南方，去年被環保局罰款了一次，是多少？三十萬左右。五十萬元。需要查閱相關資料。
把這件事情傳播出去的話，這次的新人們就無法被推出來了。
但是怎麼放，要考慮到。不可以我自己放，太明顯。最好通過第三方來獲得信息。
林晚晚昨天加了我微信。還沒有主動來找我聊天。
不必著急。不急著找人，也意味著她並不缺少什麼。」
那我們就再等一陣子。看看她要什麼時候動。
練習結束之後。選手們一個接著一個地走出來，等到林晚晚走到儲物櫃前拿衣服的時候，董國成就站起來了，但是並沒有朝她那邊走過來，而是轉過身去向著出口處去了。保溫杯夾在手臂中間，步履從容不迫，夾克衫布料被他走動時輕微地晃動著。
走了幾步之後，腦中那條線又冒出一句，仿佛一條細線連接在了前面一條的後面：「我讓人查的競品供應鏈報告，今天下午能送過來。」
林晚晚將衣服上的拉鏈全部拉好之後，推開門離開了排練室。
下午沒有排練課。她回到酒店以後待在一個房間裡面近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在床邊拿著手機查看競爭對手的官方公告頁面。該品牌叫做「雲之膚」，屬於護膚品行業，在今年推出的新系列今天中午正式公布了新的代言人——一位最近很火的女明星，在微博上展示了新的產品圖片。評論區很熱鬧，但是林晚晚看了二十多條之後發現被點讚最多的內容有一些相似之處，並且句式以及表情排列組合出現了兩次重複的情況。
她沒有再向下翻，將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過了一會之後，她又拿起了手機給董國成發了一條信息，只有四個字：報告已經到了嗎。
三分鐘之後，對方就回復了四個字：「剛到，您要的是哪份報告？」
林晚晚看著屏幕上的這句話大約兩秒的時間。並沒有問是怎麼知道有份報告的，只是問了哪一份。兩種提問方式的不同之處就在於鞋底厚度相差兩毫米，走起路來感覺不到，但是跑的時候能感覺到。
她說：「有多份的情況下，先看看南邊工廠的那份。」
對方靜悄悄的過了大約一分鐘半。一條信息在一分半鐘之後發出，並且長度要長一些，還有一個帶有附件的圖標。後面跟著一句話：「讓順豐把東西送到你們酒店前台，明天早上就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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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他又說了一句，沒有上下文的話，就像一塊石頭扔到了水裡：「你比我預計的要快。」
林晚晚沒有回覆這條信息。退出了對話框之後，把手機放回床頭柜上，屏幕朝下。
第二天早上她來到前台領取了一個牛皮紙文件袋，並用透明膠帶在上面封了三層面層。回到房間後將透明膠帶順著封口的方向撕開，把裡面列印好的材料取出來。第一頁為工廠註冊信息，第二頁為環保處罰決定書掃描件，第三頁為內部質檢報告，其中紅色筆跡標出的部分是被圈出的數據。備註欄中有一些字跡潦草但是可以辨認的「鉛含量批次超標，沒有對外發布」。
將該頁摺疊後放入隨身攜帶的帆布包中。其他材料放回文件袋中，不重新粘合，在行李箱夾層里堆了兩層。
那天下午錄製的時候，董國成並沒有出現。但是觀眾席倒數第三排空著的一把椅子上放著一隻保溫杯，還是昨天用的銀色款式。沒有人坐過那把椅子，所以那個保溫杯就在那裡一直放著，錄製結束之前被人拿走了。把杯子收走的是董國成的助理，一個穿黑T恤的年輕人，拿著杯子的動作很輕巧，好像是每天都會做的事情一樣。
林晚晚在台上唱歌的時候看到保溫杯被拿走的過程，她嘴裡唱著第二段副歌的歌詞，分散了一部分注意力，沒有被收走的那一部分。最後一個音符響起之後，「她」就「聽」到了董國成隔著一面牆、兩層樓和半條走廊對助理說的話：
把報告看完。看看她今天有什麼樣的舉動。」
錄完音後她就回了酒店。做完之後沒有馬上做別的事情，而是先洗澡、換上乾淨的衣服，在茶几旁邊又看了一下那份質檢報告上的數據。鉛含量超出標準的批次號、生產日期、流向渠道以及該產品線的名稱等信息連在一起就是一條線，就像一串珠子一樣排列著，每一顆珠子都緊緊相連在一起，不會斷開。
她合起手中的資料之後就拿起手機來。
她並沒有在微博上發布任何東西，也沒有告訴別人這件事情。她打開了微信朋友圈之後，點了一下綠色的「發表」按鈕，在「僅自己可見」的選項中輸入了一句話：
最近聽說有一個護膚品品牌的某個批次的產品有問題，建議大家先不要購買。她在該行字後停頓了大約三秒之後，將該行字複製粘貼了一次，並把權限由原來的「僅自己可見」改為「公開」。手指在「發表」按鈕上面停頓了大約兩秒鐘，手指與屏幕的距離大概是頭髮絲那麼大。
她點擊了一下。
發布朋友圈之後前幾分鐘沒有動靜。她把手機屏保關閉了然後去洗手間，回來的時候發現手機屏幕上多了三十多條信息。她打開了第一個對話框，趙姐發來的信息為：？？？？你發布的那條朋友圈裡提到的品牌是什麼？雲之膚你知道些什麼。
沒有回覆給趙姐。接著她又往下翻了幾條，發現這條朋友圈被截屏並發布到了微博上。傳截圖的人把她的頭像和名字給截去了，只留下她發的那句話以及發布時間。但是該條目下的評論區已經有很多人開始猜測了——有說是「雲之膚」的，有說是另一個品牌的，還有的在問「林晚晚是不是又有什麼隱晦的意思呢」，也有人貼出了雲之膚今日剛宣布簽約的新代言人資料。
她劃到最下面的時候又滑了上來，看了一眼朋友圈的發布日期。九點十七分左右。自從她按下了發送鍵之後不到二十分鐘就已經過去了。
放下了手機之後就去窗戶邊上倒了一杯水。靠著窗戶喝那杯水的時候，又看到了手機屏幕亮起來——董國成發來了一條微信：「我看到了你的朋友圈。」關於某品牌的某一批貨物的信息你是怎樣獲得的。
並沒有馬上回復。當杯子裡的水喝到了剩下一成左右的時候，她拿起手機打出一行字之後又刪掉了，再打一行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個字：「猜的。」
董國成沒回復。
但是林晚晚手中那份報告中的檢驗日期是2025年11月。
少了七個月的時間。
放下手機之後就繼續穿鞋，把鞋帶打了兩個結之後站起來走了兩步來確認鬆緊是否合適。開門的時候走廊里的感應燈只亮了一半，她走了進去之後，後面的門也自動關上了。
在電梯下行的時候手機又震動了一下。看了一下，是一條股市新聞推送的信息，標題為「雲之膚母公司開盤下跌4.2%」。沒有點進去看詳情就把手機放入口袋中走出電梯門外，大堂玻璃門外面已經灑滿了朝陽，在地面上形成了暖洋洋的一片白光。
走過那片光影之後，她就推門出去了。太陽升得還不高，她的影子在人行道上晃動著，凹凸不平的人行道上跟著她的步伐一起一伏。有人回頭看她一眼之後又看其他地方去了，走得很快很急，好像要去哪兒似的。
她走到了前面之後，把雙手插在了外套口袋中。指尖接觸到的口袋處由於溫度升高而變得微微發熱，但是並沒有觸及到別的東西。朋友圈仍然存在，並且設為公開，沒有經過任何修改或刪除的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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