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控制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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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信在第二天上午的時間段進行。

  錄製棚的燈光改變色溫,原來的冷白色變成溫暖的黃色,台中放置了二十張摺疊椅形成一個半圓形,每張椅子上面都放著一沓信紙和一支筆。信紙為米色,頁眉有節目的標誌,頁尾沒有格子。黑色水筆在筆桿上貼著帶有個人姓名的小標籤。

  林晚晚來的時候信紙已經準備好。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來之後,手指輕輕觸摸了一下紙面。紙張比較厚,密度也比較大,有細小的紋路,特意這樣處理使得字跡更美觀。

  導演站到圈子裡來,手裡並沒有對講機。他說:「這一部分不需要拍攝視頻、錄音。」安靜地寫作十五分鐘。寫完信後把它收好,我們是不會看裡面的東西的。該環節的目的就是給你們提供一個安靜的時間去思考一下「一路上是誰給了你力量」。

  在說「不看內容」時,林晚晚聽到了腦子裡緊接著的一個想法,三個字:才怪呢。

  但是她沒有抬頭。拿筆的時候,筆桿上貼有名字的小標籤的一邊稍微翹了起來一些,她用手按平了。旁邊的椅子腿在地上颳了一下,她側過頭看了一眼,陳瑤坐在她的左邊一個空位的地方,手裡拿著筆,筆尖離紙面大約有兩厘米的距離,並沒有落到紙上。

  林晚晚收回了目光之後又低頭看了看眼前的米色信紙。

  想了一會兒之後,她在第一行中間寫下三個字:「我自己。」

  寫了這三個字之後她停頓了片刻。筆尖觸碰到紙面之後,墨水就會在接觸的地方擴散出一個小圓點,在把筆舉起來的時候,小圓點已經變成了一個淡淡的灰色痕跡。

  於是就繼續寫下去了。字很小,一行行地充滿了信紙的一半以上。

  從化妝間裡站起來往外面走的這一下是好的。後面每一步都是從此刻開始的。不怕也不緊張。聽到什麼就聽什麼,沒聽到也無所謂。最重要的是你在聽完之後選擇的是站著還是蹲著。」

  到這裡筆就停了下來。她能聽見旁邊的動靜,有人寫東西的聲音,有人把筆帽扣到桌上發出的「咚」一聲響,還有人輕輕嘆息。聲音從左到右散開,在其中夾雜著很多思想。

  右邊第二位選手在信紙上寫道,「謝謝我的父母」,但是她心中想的實際話卻是,「反正也不知道有誰會來寫。」後排的人寫了「感謝自己堅持到了現在」,可是她的腦海里不斷地想著,「要是本期被淘汰了的話,怎麼向公司交代呢?」左邊靠近牆壁的位置上的選手手中拿著一支鋼筆,在紙上寫了又改,每次提筆之前都會想,「這樣的話會被網友罵嗎?」

  林晚晚將目光轉回到了自己面前的紙張上。那些想法還在繼續著,但是她學會讓它們處於遠離自己的耳朵的地方,就好像坐在後排看一部不太響的電視一樣。

  再往下寫:「你現在是不需要再問自己『該不該』的問題了。」你現在所做的就是正確的。

  當信紙寫到一半的時候,她聽到了一個出乎意料的聲音。

  右邊第三把椅子的位置。選手的筆停了下來,在紙上壓了七八秒之後也沒有再移動,墨水的痕跡從筆尖下邊慢慢擴展出去。她的腦海里只有人的輪廓,模糊的老太太側面的臉龐、白色的頭髮別在耳朵後面、下巴上有一個痣。當這張臉出現的時候她的筆尖微微抖動了一下,在紙上劃出了一條半厘米左右的細線。

  林晚晚把那個人的臉從自己的腦海中回想出來。參賽選手叫什麼來著,叫何薇的第一期在她之後,和何薇沒有說過話,在舞台上看見她在後面的時候她看到過一面。何薇資料卡上寫的是從小由奶奶養大的。

  何薇最後還是寫下了一行字。沒有聲音,但是林晚晚「聽見」了念頭變成字的過程,奶奶,我還活著沒有到的時候,仍然在行走何薇寫完之後放下手中的筆,雙手支在膝蓋上,信紙上只有一行字,並沒有再往下寫。

  十五分鐘後。導演喊停之後,選手們就開始把信紙對摺起來放進口袋或者包包里。林晚晚將信紙摺疊三次,並沒有放入口袋中,而是握在手中。紙邊被壓得很緊,摺痕鋒利如剪刀一般。

  站起身來的時候陳瑤從旁邊過來了,手裡拿著一封自己的信,信紙的邊緣被她捏得有些皺了。距離林晚晚比較近的時候她頓了頓,嘴唇動了動,壓低聲音說道:「你寫的是什麼?」

  寫給自己的。

  陳瑤點了一下頭,並沒有問她寫了些什麼,只是低聲說:「寫給我爸爸媽媽看。」以前沒有對他們表示過感謝。說完就走開了,走得較慢的樣子,似乎還在回味自己剛才寫的那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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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選手們陸續離開錄製區域回化妝間。林晚晚走在隊伍中段,她聽到前面有人在討論「這個環節有什麼用」,有人回「增強一下節目的人文感唄」,後面有人插話「反正也沒人看」,第三個人接了一句「你不看有人看」。說話間那些聲音在走廊里被拉長了,撞上牆壁又折回來,變形了音量但沒變形內容。

  走到化妝間門口時,方琳就站在了門框旁,手裡那封信已經被她摺疊成一個小四方的紙團握在拳頭裡。看見林晚晚過來之後,她張開了嘴巴,仿佛有一句話待在唇邊又咽了回去。

  可以隨時發表自己的看法。林晚晚推開房門走進了化妝間。

  方琳走了兩步之後停了下來,站在了她的椅子旁:「我給媽媽寫了一封感謝信。」

  「嗯嗯嗯……」

  但是我想了想,其實也應該謝謝你。方琳說完之後自己都皺了下眉頭,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應該這樣說,「上次你沒有將我的事情傳播出去。」如果你把它傳播出去的話,我就已經離開。」

  林晚晚坐下之後打開了自己的化妝包。她沒有馬上接方琳的話,手指在拉鏈齒上滑了一下又推了回去。

  你對媽媽說的話是正確的。她說。

  方琳站了大概兩三秒的樣子,好像在等她說完後面的話,但是沒有等到。轉身之後走到了門口處,步子比進來時要輕一些。

  林晚晚站在鏡子前把寫給自己的信展開又看了一遍。字並不漂亮,行間距不一致,第二行結尾的「怕」字在收筆時稍微有點傾斜,摺疊起來看不出,展開後能看出來。她又將信折好放到了外衣口袋中。內袋的布料貼近胸口處,在往裡塞信紙的時候被擠到肋骨上,隔著外衣摸了摸那疊紙的樣子,把它們撫平。

  化妝間的門被人用外力推開之後,導演探進頭來,頭髮有些凌亂,好像被人從後面扯了一下。他對她說:「林晚晚,你出去一下。」

  她站起身走到走廊里,導演站在飲水機旁,手裡拿著一杯已經冷卻了的水,杯口處的水珠形成一圈被紙托吸收掉。

  剛才的那個部分,上面看過之後認為不錯,想作為固定的節目單元來做。導演把水杯放到飲水機台面的時候說,但是有一個問題,因為這個環節不錄畫面,所以沒有內容可以播出。於是節目組商量了一下,下次要在節目中加入一個「念信」的環節。」

  念哪位呢?林晚晚發問。

  抽取。隨機抽取一封信,讓寫信人上來朗讀。導演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目光落在了她衣服裡面鼓起來的地方上,說,「隨機。公平。」

  他又想起那句「才怪呢」,但是「公平」兩個字後面卻好像被釘子釘住了一般沒有變化。

  林晚晚站到走廊燈下,今天這條燈管沒有閃爍,穩定的光線照亮著兩個人之間的地面。

  「如果隨機的話」她說道,「就不要提前告訴我。」

  導演停頓了一會兒之後問:「你是說什麼?」

  「您剛進來說的這個環節要增加,您就沒有說『通知所有選手』。您就只是告訴我。您是在問我接不接——你不會問所有選手吧。」

  導演的嘴唇動了一下,手指在飲水機檯面上輕敲了兩下。他腦中原來的一個念頭已經被一個新的念頭替代了:她知道自己在試探她。

  我去接。林晚晚說,但是抽中了我我就讀如果抽到別人,由別人朗讀。不可以動抽籤箱。


  走廊里導演還在飲水機旁邊站著。林晚晚把門關上之後,聽到外面有人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並不高聲的話但是隔著門板還是聽到了——「她怎麼知道這些東西。」

  化妝間裡面只有一個人。坐在鏡子前,用手肘支撐著桌子,用掌心碰著額頭。窗外的天光從百葉窗的縫隙中漏進來,在舞台上形成一道又一道平行的光影,她看著這些光影了一會兒之後,對鏡子裡自己的小聲說道: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自己知道了。我知道

  鏡子裡的人向一邊歪了歪腦袋。窗外雲層移動使光帶變暗了一點之後又亮起來了一些。走廊外面傳來了工作人員走路的聲音,一前一後的走著,像是一段沒有編完的節奏。

  把一隻手放到額頭,拿起手機看看時間。下次排練還有40分鐘。

  她坐在椅子上,把信拿出來在衣服外面摸了摸。信的摺痕已經有些發軟了,紙邊被體溫焐得暖洋洋的,在胸口那裡還有點微微的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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