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最後的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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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1章 最後的晚餐

  1940年6月16日,09:30斯普倫迪德酒店,二樓SAS臨時據點。

  電報機的蜂鳴聲在封閉的套房裡迴蕩,單調、刺耳。比爾摘下耳機,手指在解碼紙上飛快地記錄著。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滴落在鉛筆字跡上。在這個悶熱的六月上午,房間裡瀰漫著一股焦躁的氣息。

  「長官,來自倫敦的加急電報。紅色加密等級。」比爾把譯好的電文遞給站在窗邊的大衛·斯特林。

  大衛接過紙條。

  上面沒有廢話,只有冷硬的命令口吻,那是亞瑟·斯特林的風格。

  致:L分隊指揮官自:斯特林(倫敦)

  波爾多是個捕鼠籠。獵人已經入場。你們只有六個人,這點火力不夠在貝當的眼皮子底下把貨物運出城。我給你們準備了一把後門鑰匙。去聖凱薩琳碼頭找一個叫「獨眼路易」(One—eyedLouis)的人。他是碼頭工會的頭目,也是西班牙內戰的老兵。家族曾在1937年賣給他兩千支步槍和五萬發子彈,那是賒帳。告訴他,「那個英格蘭人來收帳了」。他會提供車輛並掩護你們。——A.S.

  大衛劃燃一根火柴,看著那張電報紙在火焰中捲曲、發黑,最後化作灰燼落在地毯上。

  他踩碎了灰燼。

  「堂兄的手伸得真長。」大衛低聲自語,「連波爾多的碼頭流氓都欠他的債。」

  他轉過身,審視著屋裡的這群亡命徒。

  如果要在擁有幾千名憲兵和貝當衛隊的包圍圈裡強行突圍,靠他們六個人手裡的幾把斯特林衝鋒鎗,唯一的結局就是被打成篩子。他們必須動腦子,以及更多的掩護,更混亂的局面,還有更多的槍。

  「麥克。比爾。」大衛點了兩個人的名字。

  麥克·賴利(「騙子」)正在對著鏡子整理一套比爾剛從隔壁空房順來的平民西裝。他扯了扯領帶,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因為戰亂而破產的倒霉紅酒商人。

  比爾·奧康納(「神偷」)則坐在床沿,手指靈活地翻轉著昨天從那個科西嘉密探身上順來的證件。那本黑色的內政部特別行動處證件在他的指尖像撲克牌一樣飛舞、消失,又重新出現。

  「在,長官。」兩人同時抬頭。

  「你們倆去碼頭。任務很簡單,找到一個叫獨眼路易」的傢伙,讓他兌現亞瑟的支票。」大衛指了指窗外混亂的街道,「麥克,用你的嘴去談判。如果他不認帳,比爾,你知道該怎麼做。」

  「我不建議用刀。」比爾咧嘴一笑,露出金牙,「既然他是賣軍火的,那我或許可以從他的倉庫里借」點更響亮的東西來提醒他。」

  「隨便你們。我只需要結果。」大衛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是九點半。給你們四個小時。下午兩點之前,我要看到接應的車輛停在酒店後巷。如果沒看到車,我們就只能PlanB(備用計劃),把戴高樂裝進那個大提琴盒子裡拖去機場了。」

  「放心,長官。」麥克戴上一頂破舊的軟呢帽,「我們會把整個碼頭都騙過來的。」

  兩人離開後,大衛轉向剩下的四名隊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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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帕迪,約翰尼,雷吉。檢查武器。把所有的彈匣都壓滿,哪怕是最後一顆子彈也要確保能擊發。」

  大衛走到窗前,拉開一條窗簾縫隙,看著樓下越來越多的法國憲兵。那些戴著平頂帽的傢伙正在封鎖街道,甚至架起了哈奇開斯機槍。最後,他回過頭,看向正蹲在茶几旁調試引信的喬克·劉易斯。

  「喬克,準備好你的那些化學玩具。」大衛指了指那些裝滿混合液體的紅酒瓶,「如果不把這裡弄得像倫敦的霧都一樣,我們誰也走不了。」

  他放下窗簾,將那一絲光線隔絕在窗外。

  「外交時間結束了。接下來是綁架時間。」

  聖凱薩琳碼頭。

  這裡瀰漫著一股死魚的味道。

  這裡是波爾多的下腹部,成千上萬的難民擠在碼頭上,試圖登上任何一艘能浮在水面上的東西。漁船、駁船,甚至是木筏,和敦刻爾克大撤退那清晰而明確的目的地不同,對於他們而言,只要能離開法國,去哪裡都行。

  因為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們亡國了。

  麥克·賴利和比爾·奧康納穿過擁擠的人群,來到了碼頭盡頭的一個修船廠。這裡掛著「路易維修公司」的招牌,門口站著兩個腰裡別著傢伙的壯漢,正用警惕的眼神盯著每一個靠近的人。

  「私人領地。滾開。」一個壯漢伸手攔住了他們。

  麥克·賴利舉起雙手,臉上堆滿了笑容。

  「別緊張,朋友。我是來談生意的。關於一批來自謝菲爾德的貨物。」他故意加重了「謝菲爾德」這個詞的讀音。

  壯漢愣了一下,顯然聽懂了這個暗語,他揮了揮手,示意兩人進去。

  修船廠內部是一個巨大的倉庫。在一張滿是油污的桌子後面,坐著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他左眼戴著一隻黑色的眼罩。他正在擦拭一把湯姆遜M1928衝鋒鎗——

  那種被稱為「芝加哥打字機」的黑幫武器。

  「英國人?」獨眼路易頭也不抬,用法語問道。

  「英格蘭人的朋友。」麥克糾正道。

  他走到桌前,並不畏懼那把衝鋒鎗,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刻著斯特林家族徽章的銀幣——這是大衛臨走前給他的信物按在桌子上,推了過去。

  「那個英格蘭人說,他是來收帳的。」

  獨眼路易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拿起那枚銀幣,借著昏暗的燈光看了一眼。

  然後,他那隻獨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一那是懷念、敬畏,以及一種深深的無奈。

  「斯特林家族。」路易低聲念出了這個名字。「1937年,巴塞隆納。如果不是他們那兩千支恩菲爾德步槍,我在埃布羅河戰役里就已經死了。」他放下槍,看著麥克。

  「我以為這筆帳已經爛在西班牙的泥土裡了。」

  「家主從不忘記債務,路易先生。」麥克依舊保持著那種微笑,他沒有指名道姓地說是亞瑟,而是「家主」,「當然,他也不忘記朋友。這次他需要的不是錢,是服務。」

  「我們需要一輛車。大車。還有一條能避開貝當憲兵隊、直通梅里尼亞克機場的路。」

  「貝當?」路易冷笑了一聲,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那個老不死的投降派。他的憲兵正在滿城抓捕我們就這樣的激進分子」。」他站起身,走到倉庫後面,掀開一塊巨大的帆布。露出來的是一輛雪鐵龍T45卡車,車身上印著「聖凱薩琳皇家洗衣房」的字樣。

  「這輛車是改裝過的。加厚的鋼板,防彈輪胎,還有一台從飛機上拆下來的大馬力引擎。」路易拍了拍車門,「平時我們用它運私酒。今天,它可以運你們的貨物」。」

  「很好。」麥克點頭,「我們需要司機。」

  「我會親自開車。」路易抓起桌上的湯姆遜衝鋒鎗,拉動槍栓,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嚓聲,「告訴你們家主,不管現在是誰在當家,老伯爵也好還是他的兒子們也好,總之這筆帳兩清了。而且,我很樂意給貝當那幫狗雜種的屁股上踢一腳。」

  這時候,一直沒說話的比爾·奧康納突然插嘴了。

  他盯著路易身後貨架上的一箱東西,眼睛發亮。

  「那個————既然我們是合作夥伴了,能不能順便借點那個?」他指的是一箱標著「工業用」的烈性炸藥。

  路易看了一眼這個長著一張小偷臉的傢伙,大笑起來:「拿去吧,英國佬。

  只要你們能把波爾多炸上天,我都沒意見。

  ,6月16日,12:00,斯普倫迪德酒店,一樓豪華餐廳。

  這是一場最後的午宴,也是法蘭西第三共和國的斷頭飯。

  餐廳的天花板上懸掛著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侍者們依然穿著筆挺的燕尾服,端著銀盤在餐桌間穿梭,仿佛外面的世界並沒有崩塌。

  但空氣是凝固的。

  沒有交談聲,只有銀質刀叉切割瓷盤時發出的刺耳噪音。

  大衛和帕迪坐在角落的一張桌子旁,他們面前擺著兩杯沒動的紅酒。在這個位置,他們可以俯瞰整個餐廳的政治生態。

  在餐廳的中央,坐著即將辭職的總理保羅·雷諾(PaulReynaud)。他看起來糟透了,像是一個被抽乾了靈魂的木偶。臉色蠟黃,眼神遊離。

  坐在他身邊的,是那個著名的、歇斯底里的情婦—海倫·德·波特伯爵夫人。

  這個女人穿著一身艷俗的紅色連衣裙,開始用足以讓半個餐廳聽到的聲音尖叫:「吃啊!保羅!你為什麼不吃?難道你要等到英國人把我們都毒死嗎?」

  「我們要和平!這有什麼錯?那群英國佬只會讓我們去送死!」

  雷諾痛苦地閉上眼睛,任由這個女人在他的耳邊像烏鴉一樣聒噪。他已經放棄了抵抗,無論是對德國人,還是對這個女人。

  在另一側的長桌旁,坐著菲利普·貝當元帥(PhilippePétain)。

  84歲的老元帥坐得筆直,他的軍裝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沒有任何表情。

  圍繞在他身邊的,是一群渴望投降的將軍和政客一魏剛、賴伐爾、達爾朗。他們正在低聲交談,時不時用一種充滿敵意、甚至帶著某種報復快感的眼神看向餐廳里的幾個英國外交官。

  對於他們來說,現在的敵人不再是小鬍子,而是這些「要把法國拖入深淵」的英國盟友。

  而在餐廳最偏僻的一個陰暗角落裡,被人孤立的,是夏爾·戴高樂(Charles

  deGaulle)。

  這位新任的國防次長獨自一人坐著。他的面前沒有食物,只有一杯清水。他那高大的身材即便坐著也顯得鶴立雞群。

  他就坐在那冷冷地看著雷諾的軟弱,看著貝當的冷漠,看著那些同僚們的醜態。他的眼神中沒有恐懼,只有近乎傲慢的輕蔑,以及一種此時此刻還無人能讀懂的決絕。

  「看那個大鼻子。」帕迪·梅恩壓低了聲音,他的手在桌布下握著一把戰壕刀,「他看起來像是隨時準備咬誰一口。那種眼神————我在鬥狗場見過。」

  「他是在等待,帕迪。」大衛·斯特林點燃了一支煙,透過煙霧觀察著戴高樂,「他在等雷諾徹底倒下。他在等最後一絲希望破滅。只有當絕望徹底降臨時,他才會跟我們走。」

  就在這時,波特伯爵夫人突然站了起來,推搡了一名路過的英國使館秘書,尖叫著打翻了對方手中的托盤。

  「滾出去!你們這群英國吸血鬼!滾出法國!」這一聲尖徹底砸碎了餐廳里最後一點虛偽的體面。

  貝當依然一動不動,仿佛什麼都沒聽見。

  但戴高樂動了。

  他緩緩放下水杯,發出一聲輕響。他站起身,甚至沒有看那個瘋女人一眼,整理了一下軍帽,大步走出了餐廳。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獨,像是一面在這個投降時刻唯一還立著的旗幟。

  「行動信號。」大衛掐滅了菸頭,「雷諾完了。今晚就是政變。」

  傍晚19:00,酒店走廊。

  暴風雨終於來了。

  消息像野火一樣燒遍了整個酒店:保羅·雷諾正式辭職。勒布倫總統授權貝當元帥組閣。

  這意味著「停戰」已成定局。

  也意味著,對於戴高樂和英國人來說,他們瞬間從盟友變成了「不受歡迎的人」,甚至是罪犯。

  愛德華·斯皮爾斯將軍跌跌撞撞地衝進了SAS小隊的房間。

  他的臉色慘白,領帶歪在一邊。

  「我們要完了!」斯皮爾斯喘著粗氣,「魏剛剛剛下令,封鎖酒店!貝當的衛隊已經接管了大門和所有出口。」

  「他們有一份名單!戴高樂是頭號目標!魏剛說要把他送上軍事法庭,罪名是試圖延續戰爭」!實際上就是要把他當成送給小鬍子的見面禮!」

  房間裡,SAS的隊員們正在進行最後的戰備。

  大衛·斯特林正在往彈匣里壓子彈,聽到這個消息,他並沒有驚慌,反而露出了一絲冷笑,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很好。」大衛拉動槍栓,發出清脆的上膛聲,「這就不用演戲了。政治結束了,現在是戰爭時間。」

  他看向牆角的麥克和比爾。

  「車到了嗎?」

  「到了。」比爾·奧康納正在往口袋裡塞從路易那裡搞來的雷管,「就在後巷。獨眼路易把引擎一直開著。那是一輛由洗衣車改裝的坦克。」

  「好。」大衛轉向喬克·劉易斯,「喬克,你的那些化學玩具準備好了嗎?」

  喬克·劉易斯推了推眼鏡,指著走廊通風口和幾個關鍵位置。

  「發煙罐和震撼彈都已經部署到位。只要我按下這個—」他晃了晃手中的起爆器,「整個二樓和三樓就會變成倫敦的霧都。而且我在裡面加了辣椒粉和硫磺,那味道————足以讓貝當以為德國人用了芥子氣。」

  「雷吉,後門?」

  雷吉手裡拿著一個小玻璃瓶。

  「後廚那扇被焊死的鐵門,我弄到了一點工業強酸,三分鐘就能把門鎖蝕穿。那是我們的兔子洞」。

  「全員就位。」大衛的眼神變得殺意盤然,「約翰尼,你去走廊盡頭的通風口,用十字弩盯著。別用槍,槍聲會引來大部隊。」

  「帕迪,雷吉,跟我走。我們去請那位倔強的法蘭西皇帝上路。」

  通往408號房間的走廊里靜悄悄的。

  兩名穿著黑色制服的法國憲兵正站在戴高樂的門口。他們是貝當的親信,手一直按在腰間的槍套上。

  大衛·斯特林帶著帕迪和雷吉走了過去。他依然穿著那身沒有徽章的法軍制服,走得大搖大擺,就像是去查房的長官。

  「站住!」一名憲兵警惕地舉起手,「這裡被封鎖了!口令?」

  「口令是去你媽的」。」大衛微笑著回答。

  話音未落,他手中的韋伯利左輪手槍已經狠狠地砸在了那個憲兵的太陽穴上咚。一聲悶響,憲兵翻著白眼軟倒在地。

  另一個憲兵剛想拔槍,帕迪那雙巨大的手已經像鐵鉗一樣扼住了他的喉嚨。

  那個倒霉蛋的雙腳懸空,臉很快變成了紫色,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帕迪像拎一隻小雞一樣,把他拖進了旁邊的清潔間,隨手扔進了一堆髒毛巾里。

  「睡個好覺,小妞。」帕迪關上門,順手把拖把頂在門把手上。

  動作乾淨利落,整個過程不到十秒鐘。

  雷吉看了一眼門鎖,搖了搖頭:「這門沒鎖。」

  大衛隨即推門而入。

  房間裡,夏爾·戴高樂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他在收拾文件,桌子上堆滿了演講稿和地圖。

  聽到門被打開,戴高樂猛地轉過身。他的手本能地伸向桌子上那把MABD型手槍,手指已經觸到了冰冷的握把。

  但在看清來人的一瞬間,他的動作停在了半空。

  進來的並不是穿著黑色制服、面無表情的維希憲兵。站在門口的是三個穿著法軍野戰服的男人。

  他們制服凌亂,領口敞開,看起來就像是從索姆河前線剛撤下來的潰兵,或者是某些不願投降、準備發動兵變的「狂熱分子」。

  盟友!

  在這個法蘭西分崩離析的夜晚,戴高樂以為終於有自己的同僚來投奔他了,直到領頭的那個人開口,那口帶著蘇格蘭口音的法語徹底打破了他的幻想。

  「將軍。」大衛·斯特林並沒有敬禮,而是直接用腳把門踢上。

  「我是倫敦方面派來的。您現在有兩個選擇。」大衛豎起兩根手指。

  「第一,留在這裡。十分鐘後,貝當的人會衝進來,把您捆起來,送給蓋世太保當禮物。您的結局是在德國的戰俘營里度過餘生。」

  「第二,跟我走。我在樓下有車,在機場有飛機。去倫敦,然後在BBC的麥克風前告訴世界,法蘭西還沒死。」

  戴高樂看著大衛,眼神中閃過一絲怒火。

  這位身高一米九六的巨人憤怒地站直了身體,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裡,他那龐大的身軀給大衛造成了巨大的壓迫感。

  「我是國防次長!我是法蘭西的將軍!」戴高樂的聲音突然變得很憤怒,「我不會像個小偷一樣從後門溜走!那是逃兵的行為!如果我要走,我也要從正門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大衛冷冷地看著他,絲毫沒有退縮。

  「您現在不是次長了,戴高樂先生。雷諾辭職了,您的任命書現在就是一張廢紙。在貝當眼裡,您是死刑犯。」大衛向前逼近了一步,他可不慣著戴高樂,這種冒犯的舉動讓戴高樂愣了一下。

  「而且,我們要搞清楚一件事。上面花了五萬英鎊讓我把您活著帶回去。他並沒有要求您是清醒的,也沒有要求您是自願的。」

  大衛轉過頭,對身後的帕迪使了個眼色。

  「帕迪,麻袋準備好了嗎?」

  帕迪·梅恩從懷裡掏出一個巨大的、原本用來裝土豆的粗麻袋,咧嘴一笑。

  他捏了捏指關節,發出爆響,那眼神明確地告訴戴高樂:他很樂意動手。

  戴高樂看著帕迪那雙如果不握拳就像蒲扇一樣的大手,又看了一眼大衛那冷漠且毫無敬畏之心的眼神。

  他沉默了。

  房間裡的空氣凝固了三秒鐘,這是尊嚴與現實的最後博弈。

  最終,戴高樂深吸了一口氣。他拿起桌上的兩份文件塞進公文包,然後整理了一下軍帽,扣好了風紀扣。

  他沒有再說一句關於尊嚴的廢話。

  「帶路。」

  「很好。」大衛打開門,對著走廊盡頭的通訊兵打了個手勢,「開始演奏。」

  斯普倫迪德酒店的總機房位於一樓後面。

  此刻,原本的總機接線員已經被五花大綁扔在角落裡。麥克·賴利戴著耳機,坐在控制台前。他清了清嗓子,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頻率,接通了全酒店的廣播系統。

  「咳咳————」

  下一秒,一個充滿恐慌、語速極快、帶著標波爾多口音的「防空司令部軍官」的聲音響徹了整棟大樓:「注意!注意!這裡是防空司令部!」

  「德國空降兵已在市區降落!重複!德國傘兵正在聖讓車站集結!發現第五縱隊正在向酒店滲透!」

  「所有單位立即尋找掩體!這不是演習!這不是演習!」

  這瞬間引爆了大堂。

  原本就處於崩潰邊緣的政客和難民們徹底炸鍋了。

  尖叫聲、哭喊聲、推搡聲響成一片。那些平日裡道貌岸然的部長們此時像受驚的耗子一樣鑽到桌子底下,或者試圖沖向地下室。就連貝當的衛隊也被這個假情報搞懵了,他們慌亂地在門口架起機槍,卻不知道敵人到底在哪裡。

  「就是現在。」二樓的喬克·劉易斯看著手錶,按下了起爆器。

  轟!轟!轟!

  連續幾聲沉悶的爆炸聲在二樓走廊的垃圾桶、通風管道和樓梯口響起。

  這並不是高爆彈,而是特製的「劉易斯煙霧彈」,混合了白糖、汽油、硫磺和辣椒粉的化學藥劑在高溫下迅速反應,產生了一種極其濃烈、呈黃褐色的厚重煙霧。

  這種煙霧不僅遮蔽視線,而且極其嗆人,聞起來就像是某種致命的毒氣。

  「毒氣!德國人放毒氣了!」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句,恐懼瞬間升級,憲兵們手忙腳亂地戴上防毒面具,視線受阻,指揮系統徹底癱瘓。

  「走!低頭!用濕毛巾捂住口鼻!」在一片混沌的黃煙中,大衛·斯特林一行人護送著戴高樂和斯皮爾斯,貼著牆根快速移動。

  戴高樂雖然高大,但在這種能見度不足兩米的濃煙里,他也只是個模糊的影子。

  他們避開了驚慌失措的人群,穿過混亂的廚房,廚師們早就跑光了,只剩下爐子上的湯鍋還在沸騰。

  他們來到了後廚盡頭的一扇鐵門前。

  這是一扇通往後巷的貨運門,但已經被幾根粗大的鋼筋焊死了—顯然貝當的安保工作做得並沒有看起來那麼爛。

  「該死!門被焊死了!」斯皮爾斯絕望地叫道,「我們出不去了!」

  「讓開。」雷吉從背包里掏出一個看似普通的玻璃瓶,「這可不是醋。」他戴上厚手套,小心翼翼地把瓶子裡的液體倒在門鎖和焊接點上。

  嘶一劇烈的化學反應聲響起,白煙升騰,那是濃縮的強酸混合液,金屬在它面前迅速軟化、溶解。

  雷吉等了十秒鐘,然後抬起腳,猛地一踹。

  哐當!厚重的鐵門像紙片一樣飛了出去,露出了外面清涼的夜色和充滿垃圾味的後巷。

  「通往自由之路,先生們。」雷吉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然而後巷裡並不平靜。

  雖然避開了大堂的主力,但還是有幾個反應快的憲兵聽到了動靜,從側門追了出來。

  「站住!就在那邊!」砰!砰!幾發子彈打在牆壁上,濺起火星。

  「快!上車!」一輛外表塗成「聖凱薩琳皇家洗衣房」的巨型卡車早已停在巷口,引擎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聲。車尾的門大開著,裡面堆滿了散發著魚腥味和洗滌劑味道的髒床單。

  獨眼路易站在副駕駛的踏板上。他手裡端著那把湯普森衝鋒鎗,那隻獨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快樂。

  「來吧,貝當的走狗們!嘗嘗這個!」

  噠噠噠噠噠—芝加哥打字機特有的那種像撕裂布匹一樣的槍聲在狹窄的後巷裡迴蕩。一梭子.45口徑的子彈像暴雨一樣掃向追出來的憲兵,打得磚牆碎屑橫飛,憲兵們慘叫著被壓制在掩體後,根本抬不起頭。

  「告訴貝當,這是斯特林家族的回禮!」路易狂笑著,又打了一個短點射。

  大衛、帕迪和雷吉掩護著戴高樂和斯皮爾斯衝到了車尾。

  「上去!快!」大衛幾乎是把戴高樂推進了車廂,這位未來的法蘭西總統踉蹌著跌進了一堆髒床單里,那種混合了魚腥味和汗臭味的氣息讓他差點窒息,他的軍帽歪了,制服上也沾上了污漬,這對於極度看重尊嚴的戴高樂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

  但他沒有時間抱怨,因為子彈正嗖嗖地從頭頂飛過。

  所有人都跳上了車,大衛最後一個翻身上去,順手拉上了車尾的鐵門。

  「開車!開車!」大衛對著前面大吼。

  駕駛座上的路易一腳把油門踩進了油箱裡。

  這輛經過改裝的卡車爆發出一聲怒吼,輪胎在濕滑的路面上空轉了一圈,然後像一枚炮彈一樣沖了出去。巨大的慣性把戴高樂甩在了床單堆里,斯皮爾斯將軍則狼狽地抓住了車廂里的扶手。

  卡車撞翻了巷口的垃圾桶,衝上了主路。在夜色的掩護下,這輛不起眼的洗衣車混入了混亂的車流,向著城外的方向狂飆而去。

  車廂里一片漆黑,只有偶爾透過縫隙的路燈光閃過。

  戴高樂從床單堆里坐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扶正了自己的軍帽。

  他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然後看向坐在對面的大衛·斯特林。

  「英國人。」戴高樂的聲音雖然疲憊,但依然保持著那種高傲,「告訴倫敦,這筆帳,法蘭西記住了。」

  大衛靠在車廂壁上,正在給打空的彈匣裝子彈,他咧嘴一笑,牙齒在黑暗中閃著光。

  「記帳是好事,將軍。只要您活著,這筆帳怎麼算都行。」

  他隨即讓比爾發報:這裡是L分隊。我們出去了。獵物已入手。正在路上。準備好最後一架飛機。

  卡車在波爾多的黑夜中疾馳,將那個正在死去的共和國拋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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