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最後的法蘭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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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2章 最後的法蘭西

  14:15,波爾多—梅尼亞克機場。

  波爾多—梅尼亞克機場已經不再是一個交通樞紐,它是法蘭西第三共和國的一道潰爛的傷口。數以千計的難民像被洪水逼上高地的螞蟻,死死地擠壓著機場外圍的鐵絲網。

  每個人都揮舞著鈔票、珠寶或者毫無用處的政府公文,試圖換取一張離開地獄的機票。

  憲兵們早已失去了耐心,他們揮舞著槍托,像砸核桃一樣砸向那些試圖攀爬圍欄的手指。

  這就是獨眼路易駕駛著那輛雪鐵龍T45卡車衝過來時看到的景象。

  這輛T45是一輛經過暴力改裝的「怪獸」,原本的貨箱被加焊了兩層6毫米厚的鋼板,用來防彈,但也讓車身變得極其沉重。為了驅動這個鐵棺材,獨眼路易給它換上了一台從墜毀的波泰茲631重型戰鬥機上拆下來的Gnome—Rhone14M星型發動機。

  沒有任何減震系統能承受這種馬力,每一次加速,整輛車都在發出即將解體的哀鳴。

  車廂並沒有窗戶,只有車尾那扇因為剛才在後巷的撞擊而變形的鐵門縫隙漏進幾縷光線,光線中漂浮著塵埃和棉絮。

  夏爾·戴高樂,這位身高一米九六的准將,此刻正蜷縮在一堆散發著餿味的髒床單里。隨著車輛每一次劇烈的顛簸,他的腦袋就會重重地撞到覆蓋著薄鐵皮的車頂棚。

  但他沒有抱怨,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的一隻手死死抓著那個乾癟的公文包—一裡面裝著他僅有的兩件換洗襯衫和幾份手稿;另一隻手扶著膝蓋上的軍帽,現在的他就像是被扔進了垃圾桶。他的臉色蒼白,嘴唇緊閉。

  對於一位視榮譽為生命的傳統軍人來說,像老鼠一樣躲在洗衣車裡逃離祖國,這種恥辱比死亡更難忍受。

  但他必須忍受。

  大衛·斯特林坐在他對面的備胎上。由於車廂的顛簸,他不得不岔開雙腿以保持平衡。他的手裡拿著那把以他家族姓氏命名的衝鋒鎗,正在做最後的檢查。

  這是一把殺人機器,也是一件工業藝術品。

  這把斯特林衝鋒鎗是亞瑟·斯特林那個瘋子的傑作,也是未來英軍制式裝備的原型機。

  與那種粗製濫造、連護木都燙手、甚至稍微磕碰就會走火的司登衝鋒鎗不同,斯特林握在手裡的感覺是厚重而冰冷的。大衛的手指滑過機匣上那層黑色的皺紋漆,觸感粗糙而堅實。豎插的彈匣讓他在射擊時能和槍口保持重心一致,從而提高穩定性,而那種獨特的雙排雙進彈匣設計,即便是在這種充滿了灰塵和棉絮的車廂里,也絕不會卡殼。

  咔嚓,大衛拉動槍栓,復進簧發出的聲音不是那種廉價的金屬摩擦聲,而是一種經過精密潤滑的、如同液壓活塞般的順滑聲響,這種聲音在嘈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晰。

  「好槍。」旁邊的帕迪·梅恩手裡雖然端著那把剛從憲兵那搞來的布倫輕機槍一作為隊伍里的重火力手,他更喜歡這種能把人打成兩截的傢伙—但他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大衛手裡的斯特林衝鋒鎗。

  「我那位堂兄給這玩意兒用了最好的謝菲爾德高碳鋼,而不是司登那種廉價的衝壓鐵皮。」大衛看著那黑色的皺紋漆機匣,像是在評價一件藝術品,「我在倫敦的地下槍械室里試過,就算把它埋進沙子裡再拿出來,都不用擦,照樣能把五十米外的酒瓶子打得粉碎。那種順滑感————簡直像是在摸女人的大腿。」

  「這就是為什麼這把槍的造價至少是15英鎊,而司登那堆水管工的垃圾只值5

  英鎊。」大衛把槍栓推回原位,關上保險,把摺疊槍托猛地拍回原位,發出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別羨慕了,帕迪。只要我們能活著回去,這種槍亞瑟那裡堆積如山,我們想要多少有多少。」

  車身突然劇烈地向左傾斜,輪胎在地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那是獨眼路易在過彎時根本沒有減速。巨大的離心力把所有人都甩到了右邊的車壁上。戴高樂的臉撞在了一包發霉的軍用毛毯上,但他依然保持著沉默,只是伸手扶正了軍帽。

  「那個獨眼龍是想把我們直接撞進地獄嗎?」愛德華·斯皮爾斯少將揉著被撞疼的肩膀,忍不住抱怨道。

  作為英國聯絡官,他習慣了羅爾斯·羅伊斯轎車的平穩,這種洗衣車的體驗對他來說簡直是刑訊逼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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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將軍。」大衛·斯特林透過車廂縫隙,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法國梧桐樹。那些樹葉已經開始發黃,像極了這個國家的命運。

  「他是在帶我們去天堂。只不過這條路有點顛,而且可能還得跨過幾個死人。

  "

  波爾多—梅尼亞克機場就在前方,只不過這裡已經不再是一個文明世界的交通樞紐,而是一個巨大的、沸騰的高壓鍋。

  透過駕駛室滿是裂紋的擋風玻璃,獨眼路易看到了那個末日般的景象。

  數以千計的難民像被洪水逼上高地的螞蟻,黑壓壓地擠滿了機場外圍的鐵絲網。每個人都揮舞著鈔票、珠寶、甚至是房契,試圖換取一張離開法國的機票。

  不管是去倫敦、卡薩布蘭卡還是阿爾及爾,只要能離開這片即將被納粹鐵蹄踐踏的土地。

  那些維持秩序的法國憲兵早已失去了耐心。他們不再檢查證件,而是揮舞著槍托,像砸核桃一樣砸向那些試圖攀爬圍欄的手指。

  慘叫聲、哭喊聲和引擎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這個戰敗國的最後樂章。

  獨眼路易並沒有減速。相反,他那隻穿著破舊工裝靴的右腳狠狠地把油門踩到了底。

  「坐穩了!英國佬!」路易大吼一聲,那隻獨眼中全是瘋狂,但他似乎很享受這種感覺。

  這輛經過暴力改裝的卡車爆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轉速表瞬間打到了紅區,發動機缸體因為過熱而發紅。

  轟!卡車無視了那個寫著「軍事禁區,違者射擊」的警告牌,直接撞向了機場側面原本用來運輸燃料的維護門。

  厚重的鐵絲網在卡車的保險槓面前就像蜘蛛網一樣脆弱。伴隨著金屬撕裂聲,兩扇鐵門被直接撞飛。那根橫在門口的欄杆像牙籤一樣折斷,旋轉著飛向空中。兩名看守大門的憲兵甚至還沒來及舉槍,就被捲起的塵土和巨大的衝擊力逼得滾向兩邊的草地。他們驚恐地看著這輛冒著黑煙的怪獸衝進了跑道。

  車廂里,大衛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移位了。

  「這就是所謂的後門」?」比爾死死抓著副駕駛的把手,臉色同樣蒼白,「路易!你開車的方式比我在倫敦搶銀行逃跑時還瘋狂!」

  「在波爾多,只有瘋子才有路走!」路易狂笑著,猛打方向盤,卡車在水泥跑道上甩出一個巨大的漂移,四個後輪捲起一陣焦臭的青煙,甚至因為劇烈的離心力,車廂門被甩開,幾條髒床單像投降的白旗一樣飄落在跑道上。

  「目標在哪?」大衛拉開車廂後的小窗,對著駕駛室大喊。

  斯皮爾斯將軍指著跑道盡頭:「那裡!那是最後一架!」

  在大約八百米外的跑道盡頭,一架銀色的德哈維蘭「且蘭」式(De

  HavillandFlamingo)雙翼聯絡機正靜靜地停在那裡。它的螺旋槳已經在旋轉,兩台布里斯托「英仙座」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帶起的氣流吹飛了周圍的枯草。機身上那紅白藍三色的皇家空軍機徽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那是戴高樂通往倫敦的最後一張機票。

  但麻煩來了。

  遠處的塔台顯然發現了這輛不速之客。

  咻——啪!

  一顆紅色的信號彈升上天空,在陰沉的雲層下炸開。

  緊接著,機場另一側的行政樓方向傳來了警報聲。兩輛黑色的雪鐵龍TractionAvant轎車沖了出來,車頭上已經插上了維希政府的小旗。在它們後面,是四輛咆哮的軍用摩托車,挎斗里的憲兵架著哈奇開斯輕機槍,槍口隨著路面的顛簸上下跳動。

  「貝當的走狗來了。」大衛·斯特林透過縫隙看了一眼,語氣平淡,但殺氣凌然,「看來他們真的很想要這個貨物」。」

  「距離飛機還有五百米!追兵距離我們還有一公里!」路易吼道,聲音蓋過了引擎聲,「我們能趕上,但必須快!」

  卡車在跑道上狂飆,顛簸得像是要散架,每一個鉚釘都在哀鳴,水箱蓋已經被頂飛,白色的蒸汽噴涌而出。終於,在距離飛機還有五十米的地方,路易一腳踩死剎車。輪胎在水泥地上畫出兩道漆黑的擦痕,空氣中瞬間充滿了橡膠燒焦的刺鼻味道。

  「下車!所有人下車!」大衛一腳踢開車尾門,第一個跳了下去。帕迪·梅恩像一座鐵塔一樣護在戴高樂身前,幾乎是半推半抱著這位高大的准將往飛機方向跑。

  飛機旁,幾名不知情的地勤人員和兩名法國空軍軍官正驚訝地看著這輛衝進來的洗衣房卡車。他們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更不知道這輛散發著魚腥味的車裡裝著誰。在他們的認知里,或許這是地勤部門送來的補給,雖然方式粗魯了點。

  那幾名地勤人員和空軍軍官顯然已經聽到了塔台那邊的動靜,他們警惕地把手按在槍套上,正在對著這邊指指點點,但這輛掛著法國空軍標誌的卡車讓他們一時不敢輕舉妄動—一他們不知道這是敵襲,還是某個大人物的緊急撤離。

  「別慌!」斯皮爾斯將軍在奔跑中迅速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領,看了一眼手錶,「聽著,夏爾。那幾輛黑色雪鐵龍距離我們還有一公里,如果他們全速行駛,我們還有不到兩分鐘的時間。趁著這幾名地勤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動作要快。」

  斯皮爾斯死死盯著戴高樂的眼睛,語速極快:「我們要演戲。利用這個時間差。假裝你是來給我送行的。表現得輕鬆一點,就像我們在道別。如果你表現得像個逃犯,他們會本能地拔槍。」

  戴高樂深吸一口氣。就在那一瞬間,那個剛才還蜷縮在髒床單里、狼狽不堪的流亡者消失了。這位平日裡嚴肅古板的軍人,在此刻展現出了驚人的自控力。

  他推開了帕迪的保護,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挺直了腰杆。他扶正了軍帽,調整了一下風紀扣,無視了遠處越來越近的警笛聲,大步走向飛機舷梯。

  他的步伐穩健有力,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臉上甚至帶著一絲從容而略帶憂傷的微笑。

  「將軍!這是怎麼回事?」一名法國空軍中尉試圖上前詢問,他的手雖然還沒拔槍,但已經解開了扣子,「塔台在發信號————」

  「再見,斯皮爾斯。」戴高樂直接無視了那個中尉的質問,他的聲音洪亮,完全壓過了遠處的警報聲,他伸出手,握住了斯皮爾斯的手,用力晃了晃,「代我向邱吉爾首相問好。希望我們未來還能再見。你知道,我相信法蘭西的軍隊依然有戰鬥力。」

  那個被無視的中尉愣住了。

  他看到了戴高樂肩上的將星—一以及國防次長的標誌。在軍隊森嚴的等級制度下,下級對上級的服從是刻在骨子裡的。哪怕警報震耳欲聾,出於本能,那個中尉還是下意識地立正敬禮。

  戴高樂回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甚至還停下腳步,走到那個滿臉驚疑的中尉面前。他伸出手,幫那個被這一幕搞得不知所措的年輕人整理了一下略顯歪斜的領章。

  「不用緊張,中尉。這是必要的安全演習。」戴高樂撒謊時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好好干。無論是誰在巴黎掌權,法蘭西永遠需要你們這樣的軍人。記住,軍人的職責是保衛國家,而不是效忠某個政客。」

  這簡直是奧斯卡級別的表演,在遠處塵土飛揚、貝當的憲兵隊即將殺到的緊迫關頭,戴高樂卻仿佛是在巴黎的某個閱兵場上視察部隊。這種極度的反差讓周圍的人完全失去了判斷力—誰會相信一個正在逃亡的「叛國者」會如此鎮定?

  誰會相信一個即將被判死刑的人還有閒心幫中尉整理領章?

  那個中尉甚至激動得滿臉通紅,在混亂中大聲回答:「是!將軍!」

  但SAS沒有在那兒欣賞表演。

  大衛·斯特林站在機翼的陰影里,看似隨意地靠在起落架上,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右手已經扣住了那把斯特林衝鋒鎗的扳機。槍口隔著風衣布料,死死鎖定了那幾個法國軍官。

  他在心裡默數著倒計時,一旦有人的手伸向槍套,他會立刻打出三發點射。

  他的手指感受著扳機的弧度,那是一種冰冷的、充滿張力的觸感。

  帕迪·梅恩靠在舷梯旁,看起來像個無所事事的搬運工,但他腳邊放著那把布倫輕機槍,槍口用大衣蓋著,保險已經打開。他的眼神像是一頭盯著獵物的獅子,隨時準備撕碎任何靠近的威脅。

  約翰尼·庫珀和喬克·劉易斯則散開在飛機兩側,占據了視野最好的位置,構成了無死角的交叉火力網。

  「如果那些地勤敢亂動,」大衛低聲命令,「就把他們打成碎片。不用節省子彈,亞瑟會報銷的。」

  而獨眼路易並沒有下車,他把那輛巨大的卡車橫在了跑道入口處,車身正好擋住了追兵的必經之路。

  他讓比爾和麥克下了車,自己卻留在了駕駛室里。他搖下車窗,把那把湯姆遜M1928衝鋒鎗架在後視鏡上。他從懷裡掏出一根皺巴巴的香菸,用滿是油污的手劃燃了火柴。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進入肺部,讓他那根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點。

  他看著後視鏡。

  那兩輛黑色的雪鐵龍轎車已經衝破了硝煙,距離這裡只剩下不到五百米。

  他知道,這輛車走不了了。它的水箱已經在剛才的撞擊中破裂,引擎正在冒出白煙。水溫表已經爆表,缸體內部大概已經融化了。更重要的是,如果不攔住那些車,這架滿載燃油的飛機在起飛滑行時就是個巨大的活靶子。只要一發機槍子彈擊中油箱,所有的努力都會化作一團火球。

  追兵的黑色轎車已經逼近到了兩百米內。即便隔著引擎的轟鳴聲,也能聽到那邊傳來的刺耳警笛聲。

  一名憲兵上尉從第一輛車的天窗探出身子,舉起擴音器大喊:「停下!那架飛機不能起飛!我們要逮捕戴高樂!」

  砰!砰!幾聲槍響。

  並不是警告射擊,而是實彈。子彈打在飛機前方的水泥地上,激起一串耀眼的火花。

  假戲演不下去了。隨著遠處那幾聲槍響和子彈擊打水泥地的聲音,那種脆弱的「外交送行」氛圍瞬間破碎。

  那幾個法國軍官終於反應過來了。他們看著遠處那幾輛衝過來的黑色雪鐵龍—

  那是貝當政府的秘密警察;又看了一眼正準備匆忙登機的戴高樂—一那是唯一一個還想繼續戰鬥的將軍。

  哪怕是傻子現在也明白了:這不是去倫敦述職,這是逃亡。

  幾名地勤人員驚恐地想要後退,那名年輕的中尉手下意識地伸向腰間的M1935

  手槍。

  「別動。」大衛·斯特林的聲音不大,但他手裡的斯特林衝鋒鎗已經從風衣下露了出來。黑洞洞的散熱孔此刻散發著寒意,槍口死死頂住了那個中尉的胸口。

  「我是為了你們好,中尉。把手舉起來。這不是你們的戰爭。」

  中尉僵住了。他看著大衛那雙殺氣騰騰的眼睛,又看了看遠處那些正在向這裡射擊的維希憲兵。突然,他的手離開了槍套,但他並沒有舉起手投降。

  「不,英國人。」中尉看著大衛,眼神中那種迷茫消失了,他伸出手,竟然按下了大衛的槍口。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動作,如果大衛稍微緊張一點,他就會被打成篩子。

  但大衛從他的眼神里讀懂了什麼,手指停在了扳機上。

  「這不是我們的戰爭,因為我們已經輸了。」中尉慘笑了一下,他轉過身,背對著戴高樂,面對著那群正在衝過來的地勤人員,大聲吼道:「所有人!背過身去!我們在檢查引擎!什麼都沒看見!」

  那些地勤人員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長官的意思。他們紛紛背過身,甚至有人故意把工具車推到了跑道邊緣,擋住了遠處塔台的視線。

  中尉回過頭,看了一眼已經站在艙門口的戴高樂。他沒有敬禮,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揉皺的香菸,顫抖著點燃。

  「帶他走吧,英國佬。」中尉深吸了一口煙,眼眶發紅,「別讓他被貝當抓回去。如果法蘭西註定要死,至少————讓她的良心活下去。」

  「這是我們最後能做的事了。」

  大衛·斯特林愣了一瞬。他收起槍,深深地看了這個法國中尉一眼。

  「知道了。」大衛點了點頭,「只要他在倫敦,法蘭西就沒死。」

  「快滾!」中尉把菸頭狠狠摔在地上,「那幫蓋世太保的走狗要上來了!」

  「上飛機!快!」斯皮爾斯不再寒暄,拽著戴高樂的胳膊往舷梯上拖。

  雷吉·西金斯將飛行員趕下了飛機,他決定自己駕駛這玩意兒。

  戴高樂一隻腳踏上舷梯,但他突然停住了。他回過頭,看向那輛橫在跑道上的卡車,那是他逃亡路上的最後一個衛兵,一個獨眼的、滿身油污的、被上流社會視為垃圾的碼頭流氓。

  獨眼路易從駕駛室探出頭,他臉上的舊傷疤因為充血而顯得猙獰,那隻獨眼中燃燒著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火焰。之前的戰鬥讓他的額頭被擦破了,鮮血順著眼罩流下來,讓他看起來像個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將軍!」路易的聲音穿透了螺旋槳的噪音,那是用生命吼出來的咆哮,「別死在倫敦!別在那群英國佬的咖啡館裡發霉!」

  路易舉起手中的湯姆遜衝鋒鎗,對著衝上來的憲兵就是一梭子。

  噠噠噠噠噠!.45口徑的子彈在空中畫出一道火線,嚇得他們趕緊躲在轎車後,一時之間不敢上前。

  「帶著槍回來!帶著坦克回來!把這幫德國佬趕出去!把法蘭西奪回來!」

  戴高樂那張仿佛永遠沒有表情的臉上,肌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在這個距離,語言是蒼白的。他轉過身,對著那個碼頭流氓,鄭重地行了一個法軍最高規格的軍禮。他的手掌筆直,眼神肅穆。這個軍禮停留了兩秒鐘。

  這是未來的法蘭西總統向一個平民英雄的致敬。

  路易大笑著,還了一個不成樣子的敬禮—一那是西班牙國際縱隊的握拳禮。

  然後,路易轉過頭。

  他的目光穿過硝煙,精準地找到了正在殿後的英軍小隊,找到了那個大衛·斯特林。兩人對視。沒有悲傷,沒有告別。

  路易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染滿鮮血的牙齒——子彈擊中了他的腹部,他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最後,他做了一個在碼頭上結帳時常用的手勢一手掌在脖子上橫著一划。

  那意味著:帳目一筆勾銷。

  「告訴斯特林家主!」路易把菸頭吐在地上,那是他最後的遺言,「帳清了!」

  憲兵抬起了機槍的槍口。

  路易猛地掛上倒檔,然後一腳把油門踩死。這輛已經瀕臨報廢的卡車發出一聲瀕死的哀鳴,並沒有後退,而是像一頭決死的公牛,迎頭撞向了那輛帶頭的雪鐵龍。在碰撞的一瞬間,路易扣動了手裡早已準備好的起爆器一那連接著車廂里那箱從他倉庫帶來的、原本用來炸魚的工業炸藥。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那輛洗衣房卡車瞬間化作了一團巨大的、橘紅色的火球。那不是電影裡的特效,而是幾百公斤高爆炸藥釋放出的毀滅能量。爆炸的威力太過巨大,直接將打頭的兩輛維希政府轎車和數輛摩托車像玩具一樣掀飛到了半空。金屬碎片夾雜著燃燒的汽油,像雨點一樣灑落在跑道上。

  一輛摩托車被氣浪拋到了幾十米高空,然後在重力的作用下砸在水泥地上,摔成了一堆廢鐵。

  巨大的衝擊波橫掃了整個停機坪,連百米外的那架「且蘭」式飛機的機翼都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地勤人員被震得趴在地上,耳朵嗡嗡作響。

  爆炸的火光和濃煙暫時阻斷了跑道,形成了一道燃燒的牆。那些追兵被炸得人仰馬翻,沒死的也在地上痛苦地打滾,慘叫聲被烈火吞噬。

  「就是現在!走!」大衛·斯特林被氣浪沖得跟蹌了一下,但他立刻反應過來,這是路易用命換來的幾分鐘。

  斯皮爾斯將軍已經爬進了機艙,他從門口探出半個身子,伸出手大喊:「夏爾!把手給我!」

  但戴高樂還在看著那團火球發愣。火光映照在他蒼白的臉上,瞳孔中反射著跳動的火焰。那是他第一次親眼看到有人為了保護他而死。那個獨眼流氓的血,似乎濺到了他的靈魂上。他像根木頭一樣杵在舷梯上,仿佛在等待那個獨眼龍從火里走出來。

  「別看了!」大衛·斯特林一把抓住戴高樂的胳膊,「別讓他是白死的!上去!現在!」大衛沒有用敬語,甚至粗魯地推了一把這位未來的總統的後背。

  那個身材高大的准將終於回過神來,他笨拙地抓住了斯皮爾斯的手,像個沉重的麻袋一樣被一把拉進了機艙。

  「帕迪!喬克!上機!」大衛大吼。

  SAS隊員們紛紛跳上還在滑行的飛機。但這還沒完。幾個僥倖躲過爆炸的法國憲兵從煙霧中沖了出來。他們滿臉是灰,憤怒地舉起手槍和步槍,試圖向飛機的輪胎射擊。

  「打輪胎!別讓他們跑了!」

  飛機已經開始加速,但在起飛前的這幾秒是最脆弱的。如果輪胎被打爆,這架滿載燃油的飛機就會變成另一團火球。

  帕迪·梅恩站在機艙門口,他單手抓著扶手,另一隻手端起那把布倫輕機槍。

  「去死吧,叛徒們。」帕迪的眼神冷漠,扣動了扳機。

  噠噠噠噠噠!

  布倫機槍沉悶的吼聲蓋過了引擎的噪音。

  與此同時,大衛·斯特林也將手中的斯特林衝鋒鎗架在了艙門口。

  他扣動扳機。

  這把槍射擊時的感覺簡直令人著迷,沒有劇烈的後坐力,只有一種富有節奏的震動,就像是一台精密的縫紉機在工作。槍口噴出的火焰是有序的,黃銅彈殼像噴泉一樣從側面拋出,叮叮噹噹地落在機艙地板上。

  突突突突突——

  斯特林衝鋒鎗特有的那種低沉、穩定的射擊聲與布倫機槍的咆哮交織在一起。

  這早已不是警告射擊,這是精準的壓制。一串.303口徑的子彈和9毫米帕魯彈像鞭子一樣抽打在衝上來的憲兵身上。巨大的動能瞬間撕碎了他們身上的黑色制服和皮肉。

  沖在最前面的那個憲兵連慘叫都沒發出來,整個胸腔就被機槍彈直接挖空了,像個喪屍一樣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

  不同於帕迪的狂暴,大衛的射擊精準得可怕。那是教科書般的雙發短點射。

  9毫米手槍彈精準地鑽進了兩個憲兵的身體。

  噗、噗。那兩名憲兵分別捂著自己的胸口和脖子倒下了,再也沒有動彈。

  但有兩個經驗豐富的老兵沒有退縮。他們意識到無法阻擋飛機,便滑鏟到一側,舉起手中的馬斯36步槍,死死瞄準了飛機脆弱的橡膠主起落架輪胎。

  只要命中一發,時速已經達到100公里的飛機就會立刻失控側翻,變成一團巨大的火球。

  「輪胎!約翰尼!」大衛大吼。

  不需要提醒。約翰尼·庫珀此刻展現出了與帕迪的狂暴截然相反的氣質。

  在顛簸、加速、充滿噪音和硝煙的機艙門口,庫珀冷靜得像是在比斯利的靶場上。他用肩膀抵住艙門框穩定身體,無視了周圍的一切干擾,眼中只有那兩個威脅最大的目標。他手中的武器——一把酒店裡順來的馬斯36步槍穩如磐石。

  他沒有像大衛那樣打短點射,他只需要兩發子彈。他屏住呼吸半秒,扣動扳機。

  砰。評。兩聲清脆、並不連貫的槍響。

  兩發子彈就像長了眼睛一樣,跨越了近百米的距離,精準地鑽進了那兩個試圖射擊輪胎的憲兵的眉心。

  兩團紅白相間的血霧在他們的後腦勺炸開,他們的腦袋猛地向後一仰,頭蓋骨被掀飛,手指還沒來得及扣下扳機,身體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一頭栽倒在油桶旁。

  危機解除。

  沒有躲避,沒有跳彈,也沒有慘叫。只有金屬撕裂肉體的聲音和屍體倒地的悶響。那幾個剛才還氣勢洶洶的追兵,在一瞬間變成了跑道上幾具熱乎的屍體。

  對於這群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亡命徒來說,殺人並不比呼吸困難多少。

  「再來一梭子!」帕迪大笑著,直到打空了彈匣,後面的憲兵被這兇猛的火力徹底嚇住了,只能趴在地上吃灰。

  飛機終於達到了起飛速度,機頭抬起,輪子離開了地面,那種令人心安的失重感傳來。

  大衛·斯特林最後一個跳進機艙。

  他用力拉住艙門的把手,對抗著外面的風壓。在艙門關閉前的最後一刻,他透過縫隙看了一眼下方的跑道。那團火還在燃燒。那個獨眼路易已經變成了灰燼,和他的卡車融為一體,成為了阻擋貝當追兵的最後一道防線。

  嘭。艙門重重關上,鎖死。所有的硝煙、噪音、喊殺聲都被隔絕在了外面。

  只剩下引擎單調而持續的轟鳴聲。

  飛機在爬升。波爾多的燈火在下方逐漸變小,最終變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

  機艙里沒有座位,只是臨時加裝了幾排簡陋的長椅。噪音震耳欲聾,那是雙引擎飛機特有的低頻震動,讓人骨頭都在發麻。機身的鋁皮在氣流中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仿佛隨時會散架。但對於這一艙人來說,這是世界上最安全的聲音。

  戴高樂坐在靠窗的一張狹窄座椅上。他的膝蓋頂著前面的椅背,姿勢很彆扭。他摘下了軍帽,放在膝蓋上,那隻手死死地抓著帽檐。他面無表情,眼神空洞地看著舷窗外。

  外面是漆黑的夜空,只有下方法國海岸線的輪廓在月光下依稀可見。

  那是布列塔尼半島,正在沉入暮色中。那是他的祖國。而他現在正在離開她。這種撕裂感比任何傷口都要劇烈。

  斯皮爾斯將軍打開隨身攜帶的銀酒壺,倒了一杯白蘭地,遞了過去。

  「喝一口吧,夏爾。結束了。」斯皮爾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同情,他知道這個男人剛剛失去了什麼,「我們安全了。」

  戴高樂沒有接酒,他甚至沒有轉頭,只是依然盯著那片黑暗。

  「安全?」他的聲音沙啞,在噪音中顯得格外微弱,「對於一個逃兵來說,哪裡是安全的?」

  大衛·斯特林坐在對面的地板上,他正在用一塊油布擦拭衝鋒鎗槍管上的灰塵。聽到這句話,大衛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抬起頭,借著昏暗的機艙燈光,審視著這個沉默的巨人。

  在這個充滿了失敗氣息的機艙里,戴高樂就像是一座孤獨的孤島。

  「將軍。」大衛突然開口了,他的語氣不再像之前那樣充滿挑釁,而是多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敬意—那是路易的犧牲換來的。

  「您其實沒帶行李。」大衛指了指戴高樂腳邊的那個乾癟的公文包,「除了幾張紙,您什麼都沒有。沒有衣服,沒有錢,沒有軍隊。

  17

  「您現在是全歐洲最窮的將軍。比我這個中尉還窮。」

  戴高樂慢慢轉過頭。那雙原本傲慢和冷漠的眼睛裡,此刻第一次有了某種溫度。

  那是怒火、悲傷和決心的混合體。

  他看了一眼大衛,然後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我帶了。」戴高樂的聲音透著倔強,「那個獨眼龍把法蘭西交給了我。」

  「所以我帶走了法蘭西。」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臟位置,眼神變得像刀鋒一樣銳利,「只要我還活著,法蘭西就在這裡。不在巴黎,不在維希,而是在這裡。」

  大衛愣了一下。他看著這個一無所有卻宣稱自己擁有整個國家的人。如果是在昨天,他會覺得這是個瘋子的吃語。但現在,他相信了。

  大衛笑了。那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笑。

  他轉過頭,對身邊的斯皮爾斯說道:「我那堂兄沒說錯。這人確實是個瘋子。」

  大衛把擦好的槍放在膝蓋上,閉上了眼睛,感受著機身的震動。

  「不過現在,他是我們的瘋子了。」

  6月17日,清晨06:00,倫敦,希斯頓空軍基地。

  當飛機穿透厚重的雲層,降落在倫敦郊外的跑道上時,迎接他們的是典型的英式清晨。

  大霧瀰漫,空氣濕冷,帶著一股煤煙味。

  與波爾多那種燥熱、混亂、充滿血腥味的氣息截然不同。這裡安靜得有些不真實。

  飛機停穩,艙門打開。戴高樂第一個走下舷梯。寒風吹透了他單薄的軍裝,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他站在跑道上,看著四周灰濛濛的霧氣。

  沒有儀仗隊,沒有鮮花,沒有掌聲,只有一個空蕩蕩的停機坪,和遠處幾個正在喝茶的地勤人員。

  他身無分文,他甚至已被剝奪了法國國籍。

  就在幾個小時前,貝當政府已經判處了他死刑。

  在這個陌生的島國,他只是一個流亡者,一個寄人籬下的難民。

  但當他抬起頭,看著東方那一抹透過濃霧的微弱晨曦時,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筆直。他想起了路易那隻獨眼裡的火焰。他想起了那句「把這幫德國佬趕出去」。

  「沒關係。」戴高樂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風能聽見,「因為我是自由法蘭西。」

  一輛黑色的阿斯頓·馬丁轎車從霧氣中駛來,停在飛機旁。

  車窗搖下,並沒有亞瑟·斯特林的影子,只有一個穿著風衣、面容冷峻的軍情六處特工。

  「戴高樂將軍?邱吉爾首相為您安排了住處。」特工禮貌但疏離地說道,請上車。」

  戴高樂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架帶他逃出生天的飛機,然後鑽進了黑色的轎車,消失在倫敦的迷霧中。

  大衛·斯特林和他的SAS隊員們最後走下飛機。比爾正在抱怨倫敦的天氣,麥克在檢查他的西裝有沒有弄皺,喬克依然抱著他那些沒用完的化學藥劑。

  大衛走到前來接應的一輛卡車旁,把那把斯特林衝鋒鎗隨手扔進後箱。他伸了個懶腰,聽著脊椎骨發出的脆響。

  「任務完成。」大衛從口袋裡掏出那枚家族銀幣,在手裡拋了一下,銀幣在晨光中閃過一道寒光。

  「我要去家主那裡領賞金了。」大衛看著那輛載著戴高樂遠去的阿斯頓·馬丁,眼神中閃過一絲陰鬱,「這活兒雖然刺激,但我還是更喜歡沙漠。」

  他想起了亞瑟承諾過的北非戰場,想起了那片廣袤無垠的沙海。

  「至少在那兒,」大衛把銀幣緊緊攥在手心,低聲說道,「你不用看著債戶在你面前自爆。」

  卡車發動,載著這群剛剛完成了一場改變歷史的綁架案的亡命徒,駛向了倫敦的深處。

  白天還有,求月票,打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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