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黑權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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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0章 黑權杖

  晚餐結束後的四十分鐘,斯特林府邸徹底進入了深夜的蟄伏期。

  傭人們已經退下,只有走廊上的壁燈還亮著,發出昏黃的光暈。

  二樓書房的大門緊閉。

  這裡是斯特林家族的心臟。

  房間面積八十平方米,牆壁上覆蓋著胡桃木護牆板,四周是通頂的書架,陳列著數千冊皮面裝幀的書籍。

  大部分是關於海商法、礦業地質學、造船工程學以及帝國戰史的典籍。還有一些關於東印度公司的原始帳本,封皮已經磨損得發白。

  空氣中懸浮著一種特殊的顆粒感。那是古巴雪茄燃燒後的煙霧、陳舊紙張的霉味、以及皮革保養油混合而成的氣味。這是權力的味道。

  老斯特林伯爵坐在那張巨大的紅木書桌後,這張桌子寬兩米,桌面由整塊桃花心木雕刻而成,上面布滿了歲月的劃痕。

  過去四十年,關於大英帝國戰艦的龍骨鋪設、遠東錫礦的開採配額、以及北海油田的勘探計劃,都是從這張桌子上發出的指令。

  壁爐里的火還在燃燒,乾燥的橡木被燒得啪作響,熱浪讓書房內的空氣有些乾燥。

  亞瑟並沒有立刻坐下。

  他把那根黑檀木手杖抗在肩上,然後站到那一排排高聳的書架前,他的手指划過那些燙金的書脊。

  亞瑟的手指停在了一本深藍色封皮的書上,他抽了出來。

  《特拉法加海戰戰術考證》(TacticsofTrafalgar),1910年出版,作者是海軍部的朱利安·科比特爵士。

  亞瑟翻開書頁。

  裡面夾著一張發黃的手繪海圖,標註著納爾遜艦隊切入法西聯合艦隊戰列線的「T字頭」機動軌跡。

  「你對海軍感興趣?」老伯爵的聲音從書桌後傳來,他正在剪一支蒙特克里斯托雪茄的茄帽。

  「如果你想換個環境。我可以給第一海務大臣現在就打電話。」老伯爵拿起火柴,擦燃。

  「給你搞個身份,去皇家海軍服役。哪怕是去胡德號」上當個艦長,也比在加來的泥坑裡打滾體面。那是紳士的戰爭。」

  「咳咳一咳咳咳!」亞瑟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他被剛吸入的一口空氣嗆到了,甚至連手裡的書都差點掉在地上。

  亞瑟轉過身,只是一瞬間,他的表情就變得非常精彩。

  眉毛挑起,眼角抽搐,眼神里混雜著驚恐和荒謬,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試圖謀殺親生兒子的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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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起胡德號,第一反應是什麼?

  土著們的答案:大英帝國的驕傲,世界上最強大的戰列巡洋艦。

  亞瑟:俾斯麥唯一的戰績,殉爆,皮薄餡大。

  【丹麥海峽。1941年5月24日。彈藥庫殉爆。全員陣亡。倖存者:3人。生存率:

  0.21%。】

  那不是皇家海軍的豪華遊輪,那是用42000噸鋼鐵包裹的移動火藥桶,它的水平裝甲薄得像紙。

  「怎麼?」老伯爵皺起眉頭,看著反應過度的兒子,「那是皇家海軍的旗艦。哪怕是當個上校,也是無上的榮耀。」

  「榮耀。」亞瑟用手帕捂著嘴,平復了呼吸。

  「父親。如果您想讓我死得快一點,直接給我一把裝滿子彈的左輪手槍就行。沒必要把我送上那艘船。」

  在老伯爵不明所以的眼神中,亞瑟合上那本《特拉法加海戰戰術考證》。

  「紳士的戰爭?」他把書插回書架,動作很重,書脊撞擊書架發出「砰」的一聲。

  「父親。在海上,如果船沉了,那就是鐵棺材。連挖墳墓的步驟都省了,因為屍體都找不到。」亞瑟轉過身,拄著手杖,「而且,被幾千噸重油燃燒的大火活活燒死,或者在冰冷的大西洋海水裡被淹死、被鯊魚撕碎。」

  「我不覺得這比被機槍掃射更體面。」

  老伯爵的手停頓了一下。

  火柴燒到了手指,他甩滅了火焰。

  「你說得對。」老伯爵的聲音突然低沉了一些。「海軍的陣亡率確實是全軍種最高的。一旦出事,就是幾千個名字同時消失。」他搖了搖頭,似乎在驅趕某種不好的念頭,因為他想到了納爾遜,「算了。還是陸軍吧。至少腳踩在地上,跑起來容易些。」

  亞瑟走到書桌對面,坐下,他把手杖靠在桌邊,父子倆的視線在煙霧中交匯。

  他依然穿著那件系好了風紀扣的軍裝,進書屋前,老伯爵讓他帶上了那根黑檀木手杖。杖頭是純銀打造的獅子浮雕,經過長年的把玩,銀的表面已經氧化發黑,只有獅子的牙齒和眼睛部位被磨得鋥亮。

  亞瑟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杖頭,沒有任何聲音,只是指腹與金屬的接觸。

  老伯爵眉頭緊鎖。

  「哈羅德雖然是個貪婪的蠢貨。」老伯爵打破了沉默,聲音低沉,在空曠的書房裡迴蕩,「但他也不是一無是處,他是一台能運轉的機器。」

  「過去十年,他管理著斯特林重工的具體業務。供應鏈的上下游打點、軍械局的人事公關、工會的談判、以及原材料的配額申請。」老伯爵看著亞瑟,「這是一張巨大的網。

  哈羅德雖然偷吃,但他知道怎麼讓網不破。」

  「現在我們把他趕走了。」

  「明天早上九點,倫敦證券交易所開盤。斯特林重工的股價會因為管理層動盪」而波動。」

  「更重要的是,後天就是海軍部關於喬治五世級」戰列艦後續訂單的交付節點。」

  「如果沒有人簽字,沒有人去疏通軍械局的驗收官,沒有人去壓住那些想趁機漲價的供貨商。」

  「斯特林重工會亂,也許會打亂家族的布局和節奏。」

  老伯爵拉開抽屜,滑軌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他拿出一份列印好的文件,推到桌子邊緣。

  「這是獵頭公司昨天送來的名單。」

  「倫敦最好的職業經理人。有前滙豐銀行的高管,也有從維克斯—阿姆斯特朗公司挖來的運營總監。」

  「我準備任命那個叫羅伯特的————」

  「不需要。」亞瑟果斷打斷了父親,冷硬,直接,甚至沒有任何商量的成分。

  老伯爵的手停在半空,他看著亞瑟,在等亞瑟下一句解釋。

  亞瑟並沒有伸手去拿那份名單,他甚至看都沒看一眼。

  他只是雙手交疊,拄著手杖,身體微微前傾,像是一尊雕塑。

  在他的視網膜上,是藍色的RTS系統界面,數據流傾瀉而下那是斯特林家族產業的全部數據。

  從每一顆螺絲釘的採購價格,到每一個工人的出勤記錄,系統已經完成了全維度的掃描和建模,並為他這個指揮官歸檔。

  「職業經理人只看財報。他們不懂技術。更不懂戰爭。」亞瑟開口了,語速平穩,音調沒有任何起伏,就像照著在讀某份報告,因為他確實是在照著念。

  「伯明罕第一軋鋼廠。」亞瑟報出了第一個坐標,「過去三個季度,該廠採購的鎳合金原材料,帳面損耗率高達15.4%。

  「行業平均損耗率是4.5%。」

  「多出來的10.9%,被廠長威廉士通過夜班貨車,倒賣給了伯明罕的地下黑市。買家是幾個做假帳的五金作坊。」

  「威廉士是哈羅德叔叔妻子的表弟。他在伯明罕南區買了兩棟別墅,用的是他情婦的名字。」

  老伯爵的瞳孔微微收縮,當即愣住了。

  亞瑟沒有停。

  「利物浦造船廠。第三干船塢。」

  「從1939年1月開始,該船塢的周薪支出增加了32%。

  「帳面上顯示有1200名鉚接工。但實際上,只有1000人在幹活。」

  「那200個幽靈工人,每個周五都會準時」領走薪水,有人在吃空餉。這筆錢最後流向了一個叫哈里森諮詢公司」的空殼帳戶。」

  「那個帳戶的實際控制人,是哈羅德叔叔的私人律師。」

  老伯爵夾著雪茄的手指一顫,一截灰白色的菸灰斷裂,無聲地散落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燒焦了一個微小的黑點。

  他沒有去管地毯,他的大腦在飛快地運轉。

  哈羅德的那些小動作對他而言並不是秘密,那是他為了維持家族平衡而默許的「管理費」。只要機器還在運轉,斯特林重工每年還能帶來巨大的利潤,這點損耗不過灑灑水。

  讓他感到震驚的是,這小兔崽子怎麼知道?

  亞瑟剛回英國不到24小時,他是怎麼做到的?

  阿爾弗雷德?這是他的第一反應,那個老管家知道這個家族絕大多數的秘密。

  不可能,因為他很忠誠,甚至能讓老伯爵把命都交給他的那種。

  那是軍情處的竊聽?還是收買了會計師?

  在那一瞬間,老伯爵看著對面面無表情繼續「報點」的兒子,腦海中閃過無數種關於「情報泄露」的猜想。

  亞瑟沒有管老伯爵耐人尋味的眼神,他語速加快。

  「謝菲爾德軍械分部。這是最嚴重的。」

  「為了節省成本,哈羅德批准更改了40毫米博福斯高射炮彈的生產工藝。」

  「他們把規定的紫銅彈帶,換成了鍍銅鋼。」

  「這會導致膛線過度磨損,以及在連續射擊時發生炸膛。」

  「這批次品彈藥主要供應給樸茨茅斯的防空旅。」

  「每生產一萬發,哈羅德能省下300英鎊。」

  亞瑟報出了一連串的數據。

  人名,日期,具體的金額,甚至具體的銀行流水號,每一個數字都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沒有一個模糊的「大概」、「也許」這樣的詞彙,全是篤定。

  亞瑟看著父親,蓋棺定論,因為他在逼宮,也是在證明自己。

  「我知道哪顆螺絲釘鬆了。」

  「我也知道哪只老鼠在偷吃。」

  「我甚至知道哈羅德叔叔在瑞士蘇黎世信貸銀行的保險柜號碼。」

  書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壁爐里木柴爆裂的「噼啪」聲。

  老伯爵手裡拿著雪茄,卻忘了抽,他愣愣地看著坐在對面的兒子,這種感覺很陌生,甚至讓他感到一絲害怕。

  是的,害怕,一個對他而言很陌生的詞彙。

  亞瑟剛從法國回來,在過去的三個月里,他在加來的泥坑裡打滾,在死人堆里爬行。

  他根本沒有時間看帳本,更沒有時間去工廠視察,也從來沒去過工廠視察。

  但此刻,他對家族企業的了解,可能比哈羅德本人和他自己還要清楚。

  那些貪腐,那些假帳,在亞瑟嘴裡就像是透明的。

  這小子到底是怎麼做到的?他在家族裡安插了多少眼線?

  天才?還是某種更荒謬的可能性?

  老伯爵看著那雙毫無波動的藍色眼睛,那個曾經只會騎馬、喝酒、為了一個舞女爭風吃醋的傻兒子,和眼前這台精密的計算機器完全無法重疊。

  在這個瞬間,老伯爵甚至產生了一種近乎迷信的錯覺:真正的亞瑟或許已經死在了加來的泥坑裡。此刻坐在對面的,不過是一個披著亞瑟皮囊的、被偷換了靈魂的陌生人。

  但老伯爵就是老伯爵,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迅速收斂了震驚的神色。

  作為父親,作為家主,他不想在兒子面前露怯。

  他拿起雪茄,深吸一口,吐出濃重的煙霧,借著煙霧的掩護,他調整了自己的面部表情。

  「哼。」老伯爵發出一聲鼻音,那是掩飾尷尬的傲嬌,「你小子————」

  「看起來對家族的產業,也不是像你嘴上說的那麼不上心嘛。」

  「連伯明罕的鎳合金損耗率都背得下來。看來你在法國也沒閒著。」

  亞瑟沒有理會父親的評價,他只是繼續輸出方案,既然已經攤牌,那麼乾脆把解決方案也說清楚。

  「我不需要職業經理人。」

  「那幫人來了,只會為了做漂亮的報表而裁員,或者削減研發預算。」

  「新的人選都在我腦子裡。」亞瑟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伯明罕的第一軋鋼廠,讓老喬治接手。他是一戰的退伍工兵,現在是三號高爐的車間主任。他被威廉士壓制了五年,但他對高爐比對自己的老婆還熟悉。」

  「利物浦造船廠,提拔那個叫麥克唐納的總工程師。他是個蘇格蘭人,脾氣很臭,但技術過硬。只要給他足夠的鋼材,他能睡在船塢里。」

  「命令我已經寫好了。」

  「明天早上8點。賴德少校會帶著憲兵隊和審計組同時進駐這三個地方。」

  「不是混亂。」亞瑟的聲音很冷硬,「是大清洗。」

  「是切除腫瘤的外科手術。」

  這下子,老伯爵合上了那份職業經理人名單,順手把它扔進了垃圾桶。

  既然兒子是一台精密的計算機器,那公司的事情就確實不用他這把老骨頭操心了。

  老伯爵向後靠在椅背上,他看著繚繞的煙霧,轉換了話題。

  「看來公司你能管。帳你會算。這點倒是不用我再操心了。」

  「但家族的未來呢?」

  老伯爵透過煙霧觀察著亞瑟。

  「在你回來之前,兩天前,我見過宮務大臣(Lord Chamberlain)。」

  「我們在聖詹姆斯宮喝了下午茶。」

  「國王陛下提到了你。」

  「哦?」這下輪到亞瑟有些意外了。

  喬治六世,那個嚴重口吃、性格害羞、靠抽菸緩解焦慮的「伯蒂」?那個從未想過當國王,卻因為哥哥愛上美國離異婦人而被硬推上王座的倒霉蛋?

  他關注自己無可厚非,因為現在全英倫的軍民都在關注自己。但他想幹嘛?

  老伯爵看著亞瑟沉思的表情,也是有些得意,終於輪到他扳回一局。

  「陛下對你印象深刻。非常深刻。」

  「你是英雄。戰爭英雄。家世不用說,是斯特林家族的繼承人。」

  「最重要的是,你展示出了在這個亂世中極其罕見的————強硬。」

  「伊莉莎白公主。」老伯爵吐出了這個名字,「雖然她今年只有14歲。還是個孩子。」

  「但皇室在考慮未來。未來的女王需要一位強有力的配偶。一位能站在她身後,手握重權,又能保護王室尊嚴的親王。」

  老伯爵的眼神變得銳利。

  「如果你同意退役。進入政壇。或者進入樞密院。」

  「這就是最好的政治聯姻。」

  「斯特林家族將不再僅僅是商業巨頭。我們將成為皇親國戚。我們將與溫莎王朝的血脈融合。」

  亞瑟愣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伊莉莎白是誰,後世那位超長待機的女王,那個見證了大英帝國從日不落變成日落,送走了十幾位首相的女人。現在的她,還只是個躲在溫莎城堡里躲避空襲的少女。

  亞瑟苦笑,不是嘲諷,是一種深深的無奈。

  「父親。」亞瑟看著老伯爵,「您想讓我當親王?」

  「還是說當種馬?」

  亞瑟站起來。

  軍靴踩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走到落地窗前,拉開厚重的天鵝絨窗簾。窗外是漆黑的夜色,倫敦依然處於燈火管制中。但亞瑟仿佛能透過黑暗,看到海峽對岸的火光。

  「德國人的坦克還在加來。」

  「古德里安的裝甲師距離多佛爾海峽只有33公里。」

  「他們隨時會渡海。海獅計劃不是說說而已,是那些正在集結的登陸艇。我們在撤離前,德國人就已經在有意識地去搶占那些港口,避免聯軍破壞那裡的設施,至於用來幹嘛,您應該能猜到。」

  亞瑟轉過身,背對著窗戶。

  「在這個時候談婚論嫁?」

  「還是娶未來的女王?」

  「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要脫下軍裝,換上燕尾服。」

  「意味著我要被鎖在白金漢宮或者溫莎城堡里。」

  「每天的任務就是剪彩、微笑、慰問傷員、當一個完美的吉祥物。」

  「然後在需要的時候,為皇室提供新鮮的基因。」

  亞瑟握緊了手杖,手杖重重地頓在地上。

  篤。

  「我是軍人。父親。」

  「我是指揮官。」

  「我要留在軍隊。我要去前線。我要去殺人。」

  「直到把小鬍子那幫人送進地獄。直到把納粹的旗幟從帝國大廈上扯下來,換上我們的國旗。」

  書房裡的空氣凝固了,老伯爵並沒有生氣,這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靜靜地聽完了亞瑟的宣洩,然後,他把雪茄徹底按滅在水晶菸灰缸里,動作緩慢而有力。

  「你可以回軍隊。」老伯爵的聲音很冷,比剛才討論45萬英鎊時還要冷,「你可以繼續去殺人。甚至可以去死。」

  「但斯特林家族不能死。」

  老伯爵雙手撐著扶手,身體前傾,那種屬於上位者的壓迫感瞬間爆發。

  「你在加來差點就沒回來。」

  「如果你死了。誰來繼承這一切?」

  「哈羅德?還是那個只會寫蹩腳十四行詩的蠢貨朱利安?」

  「如果斯特林家族絕後。那我們贏得戰爭還有什麼意義?」

  「如果你的血脈斷了。那這棟房子,這些工廠,這個姓氏,都會被別人吞掉。」

  老伯爵敲了敲桌子。

  「我只是在和你談交易,亞瑟。」

  「你想繼續在前線帶兵?你想去當瘋子?可以。」

  「但你必須去接觸伊莉莎白公主。或者其他公爵家的千金。你可以選擇和誰聯姻,這沒問題,那是你的自由。但你必須選擇,那是你作為斯特林家繼承人的責任。」

  「別拿那個法國小妞來糊弄我。」老伯爵的眼神刮過亞瑟的臉,「那個叫讓娜的姑娘的確不錯。我不否認她是個好戰士,甚至是個好副官。」

  「但她不適合做斯特林家族的女主人。」

  「斯特林家族傳承了四百年。能配得上我們的,必須是門當戶對的頂級貴族。」

  「這是底線。」

  老伯爵發出了通牒。

  「去溫莎堡。去見她。去參加她的茶會。去展示你的魅力。」

  「哪怕只是在那位公主心裡留個影子。」

  「如果你拒絕。」老伯爵拿起電話聽筒,那是直通陸軍部的保密線路,「明天早上8

  點。我會給帝國總參謀長艾恩賽德爵士打電話。」

  「或者是直接打給你的新朋友邱吉爾。」

  「你會收到一份新的調令。」

  「恭喜你,晉升少將。然後調往蘇格蘭高地,負責訓練新兵,直到戰爭結束。」

  亞瑟看著父親,突然笑了。

  「您在威脅我?」

  「我是在保護家族的延續。」老伯爵的眼神很堅決,「別懷疑我的影響力,更別懷疑我的能力和權力,亞瑟。」

  「雖然邱吉爾現在寵信你。但在這種關於貴族血統延續的問題上,整個上議院,包括國王本人,都會站在我這邊。」

  「為了讓你留後,我會毫不猶豫地打斷你的腿。」

  亞瑟沉默了。

  他看著那個坐在椅子上的老人,他看到了老頭子眼裡的固執。

  這不是虛張聲勢。

  這老東西是認真的。

  如果他不答應,明天那份調令真的會放在他的桌上。去蘇格蘭大後方帶新兵?那意味著他將錯過整個二戰,錯過所有的歷史節點。

  RTS系統將毫無用武之地。

  這是一種政治綁架,也是父愛的一種扭曲體現。

  當然,也是他作為一名貴族繼承人的宿命。

  亞瑟深吸了一口氣,他鬆開了緊握手杖的手指。

  「好吧。」亞瑟無奈地嘆了口氣,「我後面有時間會去見她,前提是有時間。」

  「我會去溫莎堡。喝茶。聊天。談談天氣。」

  「但我只負責接觸。」亞瑟補充道,「伊莉莎白是王儲。她看不看得上我,那是另一回事。畢竟我現在的名聲是個屠夫」。」

  老伯爵冷笑了一聲,那是勝利者的笑聲。

  「那是你的問題。」

  「斯特林家的男人,沒有搞不定的女人。」

  「不管是女王還是農婦。」

  緊張的氣氛消散了,老伯爵重新拿起一支雪茄,但沒有點燃。

  他的目光落在了亞瑟手裡的那根黑檀木手杖上。

  「那根手杖。」老伯爵忽然說,「是你大哥去世前用過的。」

  亞瑟的大哥,死於幾年前的一場馬賽事故,也是斯特林家族原本的繼承人。

  亞瑟低下頭,看著手杖頂端的銀質獅子頭。

  「我知道。」亞瑟說,「它很重。重心在前三分之一。」

  老伯爵看著他。

  「你知道它的秘密嗎?」

  亞瑟沒有回答,他的拇指按在獅子浮雕的眼睛位置,輕輕旋轉。

  咔嚓,一聲清脆的機械咬合聲。

  亞瑟右手握住杖頭,向外抽離。

  倉—寒光一閃。

  一截50厘米長的細劍被抽了出來,劍身呈三棱結構,每一面都開有深深的放血槽。鋼材呈現出一種冷冽的灰藍色,顯然經過特殊的淬火處理。這是一把殺人利器,專門用於刺擊心臟或咽喉。

  「我知道。」亞瑟看著劍尖,「它不只是用來走路的。它是用來防身的。或者是用來清除障礙的。」

  亞瑟把劍插回杖身。咔噠。嚴絲合縫。外表看起來,依然是一根紳士用的文明棍。

  「就像斯特林家族。」亞瑟說,「外表是紳士。穿最好的西裝,喝最好的紅酒。」

  「但內里必須是兇器。」

  「如果沒有這把劍,我們早就被那些貪婪的競爭對手,或者那些政客吃干抹淨了。」

  老伯爵聽懂了。他嘆了口氣。那是一種釋然。也是一種作為父親的服老。

  亞瑟比他想像的更懂這個世界的規則。

  「邱吉爾那個混蛋。」老伯爵突然罵了一句,「他把你變成了怪物。但他運氣好,帝國現在確實需要怪物。」

  老伯爵起身,走向書桌後方的牆壁。他移開了一幅油畫,露出後面的保險柜。輸入密碼,轉動轉盤。咔嚓。厚重的鋼門打開。

  老伯爵從裡面取出一個沉重的黑檀木盒子。他把盒子放在膝蓋上。走到亞瑟面前,把盒子推到書桌邊緣。

  「打開它。」

  亞瑟打開盒子。

  裡面墊著紅色的天鵝絨,中間放著一枚鋼印。印章的把手是純金的獅雕像,印面刻著複雜的防偽紋路。

  那是斯特林重工的最高權力象徵,只有蓋上這枚印章的文件,才能調動家族的核心資產。旁邊放著一本黑色的小冊子,那是瑞士蘇黎世信貸銀行、以及英格蘭銀行地下金庫的最高權限密匙本。

  「拿去吧。」老伯爵的聲音有些蒼老,帶著一絲卸下重擔後的疲憊,「既然你不想當吉祥物。那就去當瘋子。去當屠夫。」

  他把那個沉重的黑檀木盒子推到了亞瑟面前。

  「拿著它。明天去公司。把那些蛀蟲清理乾淨。用最大號的手術刀。」

  老伯爵的手指敲擊著桌面,發出的聲音像戰鼓的鼓點。

  「不用擔心董事會。不用擔心倫敦金融城的那幫吸血鬼。」

  「我還沒死。」老伯爵看著亞瑟,語氣堅定,「這把老骨頭雖然不能上戰場,但還硬得很。我會替你守住後方。我會替你擋住那些來自議會和銀行的冷槍。」

  「你只需要把工廠開動起來。」

  「把那些該死的炮彈、坦克、飛機造出來。越多越好。」

  突然,老伯爵抬起頭。

  原本渾濁的眼球里,那層蒼老的偽裝瞬間撕裂,露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狠勁和凶光。

  那是年輕時在蘇格蘭荒原獵殺紅鹿、在殖民地掠奪財富時才有的眼神。

  「但記住一點。亞瑟。」

  「別輸給那群漢斯。」

  「別讓這棟房子掛上納粹的萬字旗。那是斯特林家族的底線。」

  老伯爵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亞瑟手中那把藏著利劍的手杖。

  「如果有一天。古德里安的坦克真的碾過了肯特郡的草坪。德國憲兵真的來敲這扇門。」

  「用它。」老伯爵的聲音像鐵石一樣堅硬,「為了家族的尊嚴。」

  「戰死。」

  亞瑟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枚冰涼的鋼印。

  沉甸甸的。

  那是數萬工人的生計,是龐大的工業帝國,也是戰爭機器的燃料。

  他合上蓋子,拿起盒子。

  「我會的。父親。」

  「德國人進不來。」

  「只要我在。」

  亞瑟站直身體,他向那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行了一個軍禮。這不僅是兒子對父親的禮節。也是新任家主對老家主的致敬。

  亞瑟轉身,皮靴踩在地毯上,他走出了書房。

  大廳里,賴德少校正抱著步槍,靠在牆壁上警戒,雖然這裡是安全的,但他依然保持著哨兵的姿態。

  他本該和麥克塔維什和例娜一樣去休),是亞瑟讓他在這裡等待的。

  看到亞瑟出來,賴德立刻站直。

  「長官?」

  亞瑟停下腳步,他看了一眼手裡提著的黑檀木盒子,又握緊了那根藏著利劍的手杖。

  他的眼神里,剛才面對父親時的溫弗徹底消失了,取而代餃的,是作為斯特林戰鬥群指揮官的絕對的冷漠和果斷。

  「去找大衛·斯特林。」亞瑟的聲音很輕,但也很冷,「不管他現在是在哪個女人的床上,還是在哪個酒吧里爛醉。」

  「讓他清醒一下。」

  「告訴他。別玩了。」亞瑟看向走廊盡頭的黑暗,「我們要開始幹活了。

  本章又名:《我準備例你去胡德號服役》《只要我在,德國人進不來》

  光年之外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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