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帶血的牛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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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9章 帶血的牛排

  1940年6月9日,01:15,倫敦,漢普斯特德(Hampstead),斯特林莊園。

  三輛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I川I型轎車駛離了梅費爾區的柏油路,輪胎壓上了漢普斯特德高地的碎石車道。

  此時是凌晨一點一十五分,倫敦的防空燈火管制依然在生效。整個城市沉浸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只有泰晤士河沿岸偶爾掃過的探照燈光柱劃破夜空。

  車隊減速。

  這裡是斯特林家族在倫敦的宅邸,一座建於喬治亞時代的紅磚建築,隱沒在巨大的榆樹和高牆之後。

  與多切斯特酒店那充滿了香水、酒精和政治投機的燥熱空氣不同,這裡的空氣是冷的,帶著泥土、露水和陳舊磚牆的味道。

  車輛在主樓門廊前停穩,並沒有立即熄火,V12發動機在怠速狀態下發出低沉的嗡嗡聲。散熱格柵散發出的熱浪,讓車頭那尊銀色的「歡慶女神」雕像在夜色中顯得微微扭曲。

  司機下車,戴著白色棉質手套的手拉開了后座車門,鉸鏈發出輕微的機械咬合聲。

  將手裡象徵著家族的黑檀木手杖交給司機,亞瑟·斯特林走出車廂。

  他在車裡坐了二十分鐘。

  這二十分鐘裡,他的肌肉一直處於僵硬狀態。現在,當冷風灌入衣領,他的斜方肌開始放鬆,一種酸痛感隨之而來。

  他依然穿著那件准將服,左臂彎里搭著一件黑色的大衣。那不是英軍的卡其色大衣,那是黑色的,領口有著銀色的編織領章和橡葉徽記。這是一件德國黨衛軍旗隊長的皮。

  他的右腳踏上了門廊的台階。在這之前的一個小時裡,這雙靴子踩過多切斯特酒店那昂貴的波斯地毯,踩過滿地的碎玻璃和紅酒漬。而現在,它踩在了斯特林府邸潔白的大理石台階上。

  鞋底縫隙里殘留的加來紅泥、凝固的機油和某種不知名的褐色有機物,在大理石上留下了幾個清晰的、黑色的腳印。

  亞瑟低頭看了一眼腳印,他沒有擦拭,也沒有避讓。他直接踩了上去,將污漬碾得更深。

  賴德少校和麥克塔維什中士從後面的護衛車輛里鑽出來。

  他們的動作依然保持著在敵占區時候特有的警惕。

  賴德下車的第一件事不是整理軍容,而是快速掃視了門廊的立柱、二樓的窗口以及花園灌木叢的陰影。

  他的右手始終搭在腰間韋伯利左輪手槍的槍柄上,大拇指按在擊錘保險上。

  麥克塔維什中士則提著一把李—恩菲爾德No.4步槍。槍栓處於閉鎖狀態,但保險是打開的。

  這兩個渾身散發著硝煙味和殺氣的男人,站在漢普斯特德這片富人區的豪宅前,就像兩頭闖進瓷器店的野豬,格格不入且充滿了危險。

  大門向內打開,門軸經過精心的潤滑,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暖黃色的電燈光從門廳里傾瀉而出,在寒冷的夜霧中投射出一道長方形的光斑。

  老管家阿爾弗雷德站在光斑的中心。

  他穿著黑色的燕尾服,襯衫領口挺括,領結端正。甚至連袖扣的位置都經過精確調整。

  他還沒有睡。

  或者說,在主人回來之前,他的生物鐘時刻處於待機狀態。

  阿爾弗雷德看著亞瑟。

  他的視線在亞瑟身上停留了三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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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進行評估。

  少爺瘦了。

  目測體重下降了7公斤左右,面部輪廓變得鋒利,顴骨突出,眼眶深陷。皮膚呈現出一種缺乏日照的蒼白,那是長時間出於陰雨天導致的,但手背和頸部又有明顯的曬傷脫皮痕跡。

  阿爾弗雷德的目光下移,落在了亞瑟手臂上搭著的那件黑色大衣上—一銀色的領章,黨衛軍的臂章。

  普通人看到這件衣服,會本能地感到恐懼,或者認為是某種血腥的戰利品。

  但阿爾弗雷德沒有。

  他眯起眼睛,視線聚焦在大衣的袖口和翻領的鎖邊工藝上。那種針腳很密,是獨特的手工「隱形針法」。面料也不是德國軍工廠那種粗糙的混紡羊毛,而是頂級的英格蘭麥爾登羊毛,手感柔軟,垂墜感極佳。

  阿爾弗雷德認出了這個手藝一這是薩維爾街的老亨利的作品,和少爺身上的那件准將服同源一那個老裁縫為斯特林家族做了三十年的晨禮服和獵裝,他不會認錯的。

  阿爾弗雷德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既然這根本不是什麼少爺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戰利品,那麼他猜測這是一件戲服。大概是少爺為了應付那些死纏爛打的戰地記者,或者為了某個欺騙行動,在回來的路上臨時找老亨利趕製的,用料比小鬍子的流水線產品要貴幹倍不止。

  阿爾弗雷德讓自己儘可能呼吸頻率保持平穩,然後他走下台階。

  「歡迎回家,少爺。」聲音平穩,音量適中,既不顯得過於親熱,也沒有絲毫疏離。

  他伸出雙手,自然地接過亞瑟手裡的大衣。

  他的動作停頓了0.1秒。這0.1秒是他作為看著亞瑟長大的老人的失態,但也僅僅是0.1秒。隨即,他將大衣整齊地疊好,掛在臂彎里。

  「熱水已經放好了。恆溫45度。加了海鹽和迷迭香精油。」

  「廚師準備了宵夜。如果您沒有胃口,還有熱的牛肉清湯。」

  阿爾弗雷德轉過身。

  他的目光越過亞瑟,看向站在陰影里的賴德和麥克塔維什。

  麥克塔維什有些侷促,他下意識地把那雙滿是泥巴的靴子往後縮了縮,試圖藏進陰影里。在這個充滿了大理石、水晶燈和油畫的地方,他覺得自己像個乞丐。

  「這幾位是我的客人。」亞瑟說,「也是我的戰友和兄弟。」

  「明白。」阿爾弗雷德向這兩位相比亞瑟而言顯得髒兮兮的士兵微微鞠躬,行了一個標準的、對待貴賓的禮節。沒有傲慢,也沒有那種倫敦上流社會僕人特有的、用鼻孔看人的勢利眼。

  「西翼客房已經整理完畢。那是去年美國大使甘迺迪先生住過的套房。」阿爾弗雷德看著賴德腰間的手槍,又看了看麥克塔維什手裡的恩菲爾德,「槍房在地下室。如果您二位需要保養武器,那裡有全套的槍油、通條和擦槍布。」

  「另外,酒窖里有一桶1910年的單一麥芽威士忌。如果二位需要在房間裡喝一杯,我可以讓人送上去。」

  賴德愣了一下,他握著槍的手指鬆開了。

  「謝謝。」賴德的聲音有些侷促,「槍油就不用了。我們自己帶了。但威士忌————那是好東西。」

  「斯特林家尊重拿槍的人。」阿爾弗雷德側身讓開道路,「請。」

  亞瑟走進門廳。

  巨大的水晶吊燈懸掛在六米高的天花板上,牆壁上掛著歷代斯特林伯爵的油畫。那些穿著盔甲、拿著佩劍的祖先,正冷冷地注視著這位從法蘭西歸來的後裔。

  樓梯口站著一個人。

  斯特林伯爵夫人。

  她還沒睡。

  她穿著一件銀灰色的真絲睡袍,外面披著一條厚重的蘇格蘭羊絨披肩,頭髮盤在腦後,沒有一絲亂發。

  她是阿蓋爾公爵的女兒,受過最嚴格的維多利亞式貴族教育。在她的世界觀里,情緒的宣洩是失禮的表現,無論發生天大的事,都要保持體面。

  她看著亞瑟。

  她並不知道一個小時前在多切斯特酒店發生的事情,她不知道她的兒子剛剛摔碎了酒杯,把刀架在了內閣綏靖派的脖子上。

  在她的眼裡,他是今天下午《倫敦晚報》和《泰晤士報》頭版上那個被加粗黑體字歌頌的人。

  報紙用了最大的字號。

  「帝國的燈塔。」「加來的奇蹟。」「不列顛最後的騎士。」

  今天下午,她坐在起居室里,手裡緊緊攥著那些散發著油墨味的報紙,哭濕了兩條手帕。

  並不是因為那些榮耀的頭銜。

  而是因為那些新聞證實了一件事:他沒有像其他兩萬名母親的兒子那樣,變成敦刻爾克沙灘上的一具無名屍體。

  他還活著。

  此時此刻,那個活生生的人就站在樓下,雖然消瘦且精神不佳,但他是有體溫的。

  此刻,在她的眼裡,那只是她的兒子。

  她走下樓梯,高跟鞋在大理石台階上發出清脆、有節奏的敲擊聲。

  噠。噠。噠。

  節奏很快,這暴露了她內心的急切。

  她走到亞瑟面前,停止,距離半米。她伸出手,手指修長,保養得極好,戴著一枚藍寶石戒指。

  指尖觸碰亞瑟的臉頰,微涼。

  亞瑟低下頭,母親抱住了他。雙臂環繞著亞瑟的背部,很緊,甚至有些顫抖。

  亞瑟能聞到母親身上淡淡的薰衣草香水味,那是安寧的味道,是英格蘭花園的味道,是和平年代的味道。

  這股味道與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混合了硝煙、機油、血腥和汗水的味道交織在一起,就像兩個世界的碰撞。

  「回來就好。」母親的聲音很輕,有些哽咽。

  只有這四個字,沒有問「痛不痛」,沒有問「怕不怕」,因為那些問題在這一刻都是多餘的。

  擁抱持續了五秒鐘,不多不少。夫人鬆開手,她後退半步,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恢復了那種端莊的女主人儀態。

  她整理了一下亞瑟被壓皺的衣領。手指撫平了那枚金色的紐扣。

  然後,她越過亞瑟,看向站在門口的那兩個士兵。

  賴德少校和麥克塔維什中士站在那裡。他們並不髒。為了參加昨天下午在唐寧街的宴會,他們已經刮過鬍子,洗去了加來的泥土,換上了嶄新的陸軍常服。

  但在斯特林府邸這盞巨大的威尼斯水晶吊燈下,這身行頭依然顯得格格不入。

  賴德的軍裝是軍需倉庫領來的量產貨,毛呢面料粗糙,剪裁生硬,領口勒得他有些喘不過氣。那不是紳士的衣服,那是士兵的裹屍布。

  麥克塔維什則像是一頭被硬塞進禮服里的棕熊。他的脖子太粗,風紀扣勉強扣上,勒出了一道紅印。他的手太粗糙,指關節上布滿了老繭和火藥灼傷的痕跡,此刻正尷尬地捏著帽檐,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與這裡的絲綢壁紙、大理石地面和祖先油畫相比,他們身上那股洗不掉的兵營味兒,以及那種令人不安的、隨時準備拔槍的暴力氣息,顯得如此粗鄙。

  賴德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把手往身後藏了藏。他在面對德軍坦克時沒這麼緊張過,但面對這位高貴的夫人,他感到一種生理上的侷促。

  伯爵夫人提起睡袍的下擺。她的動作優雅而鄭重。

  她向這兩位士兵行了一個標準的屈膝禮。

  這是只有面對皇室成員、或者擁有爵位的貴族時,才會使用的最高禮節。

  賴德徹底僵住了,麥克塔維什張大了嘴巴。

  「謝謝你們。」伯爵夫人看著賴德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謝謝你們把我的兒子帶回來。」

  語氣誠懇,不帶一絲敷衍。

  「這裡就是你們的家。如果床墊太軟睡不著,或者廚房的牛排不夠熟,請直接告訴我。」

  「或者如果你們想在花園裡抽菸,也沒問題。阿爾弗雷德會給你們拿菸灰缸。」

  賴德深吸了一口氣,他啪地一聲立正,敬禮,動作僵硬,但絕對標準。

  「這是我們的榮幸。夫人。」

  「我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亞瑟穿過長廊,走進餐廳。

  已經是凌晨一點四十分。

  長方形的餐桌由整塊桃花心木製成,長度超過八米,桌面上鋪著潔白的亞麻桌布。兩座銀質燭台點燃著,火苗在靜止的空氣中垂直燃燒。

  老斯特林伯爵坐在主位。

  他穿著深色的天鵝絨,領口繫著黑色的絲巾。

  他很健康,六十歲的年紀,背脊依然挺直。那是年輕時在蘇格蘭高地獵鹿、

  中年時在倫敦金融城搏殺練就的體魄。

  他坐在那張高背橡木椅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像是一頭年邁但依然致命的雄獅,正審視著自己的領地。

  他的面前放著一份剛剛送到的電報,電報紙的邊緣有些捲曲。

  亞瑟走到長桌的另一端,在父親對面坐下。

  父子倆剛剛在多切斯特酒店見過面。

  那時候,他們是並肩作戰的盟友,是一起把霍勒斯·威爾遜送進地獄的戰友。

  但現在,大門關上了。

  這是斯特林家族的內部會議,是董事長對執行董事的質詢。

  侍者端上了宵夜,並不是什麼清淡的粥,而是惠靈頓牛排。酥皮金黃,牛肉是三分熟的。切開後,鮮紅的血水順著刀刃流淌出來,在白色的瓷盤上蔓延。

  這種充滿了肉慾和血腥氣的食物,更適合現在的亞瑟。

  亞瑟拿起刀叉,切肉。送入嘴裡,咀嚼。

  他確實餓了。

  老伯爵沒有寒暄,他看著亞瑟進食的動作,看著兒子像狼一樣撕咬著牛肉。

  他拿起手邊的電報,推到桌子中間。

  「法國分部通過中立國瑞典發回來的緊急簡報。」老伯爵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發報時間是昨天下午。」

  「在5月26日,加來港區。聯軍工兵執行代號焦土」的爆破任務。」

  「為了防止物資資敵,斯特林物流位於港區的3號倉庫、地下儲油罐里的500

  噸高標號柴油、以及停在露天貨場的240輛嶄新的貝德福德重型卡車。」老伯爵停頓了一下,緊盯亞瑟的眼睛,「被徹底損毀。」

  「工兵甚至炸毀了地基。連一顆螺絲釘都沒留給德國人。」

  老伯爵看著亞瑟切肉的手。

  「財務部剛剛才核算完。」

  「直接帳面資產損失45萬英鎊。這還沒算戰後重建的基建成本。」

  「如果算上那個被炸毀的深水碼頭泊位,損失超過60萬。」

  45萬英鎊,在1940年的倫敦,這筆錢意味著什麼?

  一名熟練的技術工人,周薪大約是4英鎊。一棟位於肯特郡、帶花園的中型農場,售價大約是800英鎊。一架「噴火」式戰鬥機的造價,大約是5000英鎊。

  45萬英鎊,足夠裝備兩個皇家空軍的戰鬥機中隊,對於普通人來說,這是一個天文數字,是幾輩子都無法觸及的財富。

  但對於斯特林家族而言,這不過是帳本上的一個數字。

  斯特林重工下屬造船廠承建的「喬治五世級」戰列艦,單艘造價高達735萬英鎊。僅僅是其中一座14英寸四聯裝主炮塔的報價,就超過了50萬英鎊。這45萬英鎊,甚至不到斯特林重工季度淨利潤的0.5%。

  亞瑟沒有停下切肉的動作,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

  他看似不經意,但實際上也在暗中觀察,然後得出了一個結論:眼前的老人不在乎這筆錢。

  老頭子連眉毛都沒皺一下。如果他真的心疼錢,現在應該是財務總監站在這裡,而不是自己。

  這是一道考題。

  父親在觀察他的瞳孔反應,在觀察他的呼吸頻率。

  如果是過去的那個紈絝子弟亞瑟,聽到損失了45萬英鎊,會驚慌失措,或者暴跳如雷。

  如果是平庸的商人,會談論保險理賠,會詢問能不能申請政府的戰爭損失補償。

  老伯爵要看的,是經歷了法蘭西地獄後的繼承人,是否擁有了匹配這個龐大帝國的格局。

  亞瑟叉起一塊帶著血水的牛肉,放進嘴裡,咀嚼,吞咽。

  那股血腥味刺激著他的味蕾,讓他想起了戰場。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炸得太晚了。」

  這是亞瑟的第一句話,聲音很平穩,沒有任何惋惜。

  「如果我是那支工兵部隊的指揮官,我會連通往港口的鐵路也一起炸掉。」

  老伯爵看著他,眼神里同樣沒有波瀾。

  「當時古德里安的第19裝甲軍距離港口只有15公里。海因茨·古德里安是個瘋子,我和他交過手,是個難纏的對手。他的突擊速度很快,他甚至能把指揮部部署在聯軍眼皮子底下,以方便他快速指揮部隊推進。但這導致他的後勤線脫節了。」亞瑟放下餐巾,「他麾下第10裝甲師的坦克油箱是空的。他們在靠繳獲法軍的卡車運油。」

  「那500噸柴油如果留給德國人,哪怕只留下一半。他們的坦克現在已經碾過敦刻爾克的沙灘了。四十萬遠征軍會變成戰俘營里的數字。」「45萬英鎊,換取古德里安停下來6個小時。」

  「這筆生意,利潤率無法計算。」

  亞瑟看著父親。

  「而且,父親。從家族的角度看。這是一個機會。」

  「我們不僅要接受這個損失。還要宣傳它。」

  「明天讓公關部聯繫《泰晤士報》。標題我都想好了:斯特林家族在加來自毀百萬資產,只為阻擋納粹一步」。

  「」

  亞瑟的聲音里滿滿的算計。

  「我們要讓這45萬英鎊變成政治獻金。」

  「它能買來邱吉爾內閣其他人的絕對信任。現在全英國都在找愛國者,我們就給他一個最大的愛國者。」

  「它能買來民眾的狂熱支持。當炸彈落在倫敦的時候,民眾會記得,斯特林家和他們一樣損失慘重。」

  「它能把斯特林重工和「大英帝國」這四個字死死綁在一起。」

  「等到戰爭結束。這筆政治商譽」帶給我們的回報,將是4500億,甚至更多。」

  「這才是我們家族該有的格局。」

  餐廳里安靜了幾秒鐘,只有蠟燭燃燒發出的輕微爆裂聲。

  老伯爵看著亞瑟,他沉默了五秒鐘。

  然後,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不易察覺的細微表情。

  「很好。」老伯爵認可了亞瑟,「你學會了算大帳。而不是像你哈羅德叔叔那樣,盯著芝麻丟西瓜。他昨天還在跟我抱怨,那批卡車的保險還沒生效。現在你回來了,所以,他滾蛋了。

  話題突變。

  老伯爵放下了手裡的酒杯。

  「商業考核」結束了,但氣氛並未變得輕鬆。

  相反,他的眼神變得更鋒利了。

  不再是商人層面的對話,而是父親的質詢。

  「商業和政治姑且算你及格了。」老伯爵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照片,推到桌子中間,「但在人性上呢?」

  那是一張黑白照片。

  拍攝距離很遠,顆粒感很重,顯然是用長焦鏡頭偷拍的。

  照片的背景是一段古老的城牆,城牆上掛著一具屍體,屍體穿著黨衛軍的制服,脖子上套著絞索,在風中晃蕩。

  「軍情處的朋友給我的。拍攝於伯爾格。」老伯爵指著那具屍體,「你應該比我更熟悉照片裡的人,黨衛軍警衛旗隊,一級突擊大隊長,威廉·蒙克。」

  「你在伯爾格並沒有把他交給憲兵。也沒有把他作為戰俘移送後方。」

  「你把他吊死在了城牆上。」

  「當著法軍第12師,和對面德軍第10裝甲師的面。」

  老伯爵看著亞瑟。

  「亞瑟。你是皇家近衛團的軍官。是紳士。」

  「按照《日內瓦公約》,俘虜應該得到人道主義待遇。」

  「你把他吊死,不僅違反了軍法,還把自己降格成了屠夫。」

  「我想知道,是什麼讓你越過了那條線?」

  餐廳里一片死寂。

  亞瑟沒有說話,他再次咀嚼起了嘴裡的牛肉,吞咽,然後擦嘴,動作慢條斯理。

  亞瑟把手伸進懷裡,這次,他並沒有拿出手帕,而是掏出了一把手槍。

  一把黑色的、造型獨特的魯格P08,標誌性的肘節式槍機,9毫米口徑,槍身冷冽。

  啪。

  亞瑟把這把槍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黑色的金屬壓在潔白得一塵不染的桌布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震得旁邊的銀叉子跳了一下,槍柄上刻著兩道白色的閃電標誌(SS)。

  「不僅僅是蒙克。」

  亞瑟的聲音很低。

  「這種事,最開始是在一個農場。」

  「黨衛軍骷髏師的士兵沖了進去。僅僅因為找不到我們,他們用槍托砸碎了一個老人的頭骨。那老人的孫女也被他們殺死。」亞瑟抬起頭,瞳孔里沒有光,「那是骷髏師。一群從集中營看守里選拔出來的瘋子。」

  「然後是伯爾格。」亞瑟指了指那把槍,「這一次是蒙克的警衛旗隊。德國元首的御林軍。」

  「蒙克大隊長強迫幾十名法軍戰俘跪成一排。那些法國人已經投降了,交出了武器。但蒙克拿著這把手槍挨個點射。」

  「我們所有人都看到了這一切,他把這當成一種打獵遊戲。」

  亞瑟看著父親。

  「骷髏師。警衛旗隊。無論是戴著骷髏徽章,還是戴著鑰匙徽章。他們都是一樣的。」

  「他們不是戰士,不是軍人,甚至不是人。是惡魔。」

  「我抓到蒙克時。他好像很害怕,還舉起雙手。」

  「當槍口指著他腦袋時,他開始跟我背誦《日內瓦公約》。」亞瑟冷笑,面目猙獰,「他強調軍官身份。要求合法的戰俘待遇。要求立刻聯絡紅十字會。」

  「看來。他對元首的忠誠,並沒有抵消他對子彈的恐懼。」

  「也沒有想像中那麼堅硬。」

  「我告訴他。」

  「公約保護的是人。

  「不是畜生。」

  「父親。您在倫敦。您在聖詹姆斯宮的俱樂部里談論騎士精神。談論戰爭禮儀。」

  「但在那裡。面對這些把殺人當樂趣的黨衛軍。」

  「騎士精神就是自殺。」

  「要對付劊子手,就要比他們更像劊子手。」

  亞瑟指著照片上那具懸掛在城牆上的屍體。

  「我把他吊了上去。就在兩軍陣前。」

  「我要讓對面的古德里安看清楚。讓所有的黨衛軍看清楚。」

  亞瑟重新扣上了大衣的扣子,遮住了裡面的槍套。

  「以後也是一樣。」

  「在斯特林面前。面對黨衛軍。我拒絕接受投降。」

  「見一個。殺一個。」

  「只有死人和活人。

  老伯爵看著那把魯格手槍,看著照片。

  最後,看著亞瑟。

  他看著兒子那雙湛藍色的眼睛,那裡曾經只有輕浮和傲慢。

  現在,那裡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他看到了一種令人心悸的眼神,但也看到了一種絕對的強大。

  在戰爭年代,仁慈是奢侈品,而冷酷是生存的必需品。

  他意識到,那個曾經只會騎馬打獵、讓他頭疼的紈絝子弟死在了法國。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即使在地獄裡也能和魔鬼做交易的男人。

  老伯爵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紅酒,掩飾住手指的輕微顫抖。

  「吃完飯來書房。」老伯爵說,他的聲音里罕見地帶上了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終於可以卸下重擔的釋然,「把那把槍收起來。它弄髒了桌布。」

  「我們談談家族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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