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好久不見,老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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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8章 好久不見,老登

  1940年6月9日,00:15,倫敦,梅費爾區,多切斯特酒店,蘭開斯特宴會廳。

  亞瑟·斯特林准將站在舞池邊緣,他的身體處於一種被鉗制的狀態。

  左臂傳來持續的壓迫感。

  那是讓娜。

  她沒有戴手套。她的手指粗糙,指關節上有長期操作坦克操縱杆留下的老繭。她隔著亞瑟那件厚重的軍官大衣,死死地扣住了他的肱二頭肌。指甲垂直向下,幾乎嵌入了羊毛布料的纖維中。

  這是警告。也是防禦。

  右臂傳來截然不同的觸感。

  那是夏洛特·帕克的手臂。她穿著白色的絲綢晚禮服。布料光滑,溫度很高。她的身體側面緊貼著亞瑟的右肋。隨著呼吸的起伏,她的胸部在那枚金色的紐扣上發生形變。

  這是誘惑。也是占有。

  空氣中的化學成分很複雜。左側是槍油和柴油,以及若有若無的殺氣。那是加來的味道。右側是乙醛、茉莉花和脂粉味。那是倫敦上流社會的味道。中間是亞瑟身上尚未散去的煙味和汗味。

  亞瑟沒有動。他的頸椎保持垂直。視線平視前方。

  他的視網膜右上角,藍色的RTS界面正在運行。

  【區域掃描:完成】

  【敵對目標標記:12人】

  【中立目標:108人】

  【友軍單位位置:大堂集結中】

  夏洛特·帕克抬起頭,她的下巴幾乎碰到了亞瑟的肩膀。

  「斯特林勳爵。」夏洛特的聲音很輕,聲帶震動,氣流衝擊著亞瑟的耳廓,「我不喜歡那個穿制服的女人。她的手很髒。」

  這句話其實是說給讓娜聽的。

  讓娜轉過頭,她的瞳孔是灰藍色的,她看著夏洛特脖子上的鑽石項鍊。

  「帕克小姐。」讓娜先用法語低語了一句,見對方聽不懂,隨後切換成生硬的英語,「如果不鬆手。我會折斷你的手腕。」

  讓娜的視線落在夏洛特那纖細的手腕關節上。

  「尺骨和橈骨。粉碎性骨折。只需要兩秒。」

  夏洛特·帕克下意識地抬起頭,然後就撞上了讓娜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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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情緒,沒有憤怒,更沒有所謂的嫉妒。只有評估。就像屠夫在評估哪裡下刀最快。

  夏洛特的心跳漏了一拍。這種眼神她在倫敦的舞會上從未見過。那是殺過很多人才能有的眼神。

  恐懼,這是一種純粹的生物本能。這一瞬間,她下意識地鬆開了亞瑟的手臂,身體向後縮了一步。

  兩秒鐘後,理智回歸,夏洛特的臉頰瞬間漲紅。

  那是羞恥。

  她竟然被一個穿著粗布制服的女僕嚇退了,在大庭廣眾之下。憤怒湧上心頭,夏洛特下意識地猛地抬起右手,掌心朝外。她本能地想扇在這個女人的臉上。

  手剛抬起一半,夏洛特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父親。雷金納德·帕克爵士正看著這邊。

  她想起了父親在車上交代的任務:「不管發生什麼。我們要拉攏他。斯特林是關鍵。不要搞砸了。」

  夏洛特的手僵在半空。

  如果這一巴掌打下去,今晚的任務就失敗了。她咬住下嘴唇,深吸一口氣。她慢慢放下了手。臉上的憤怒在眨眼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委屈。眼眶裡蓄滿了淚水。

  這是一種訓練有素的社交表演。

  「斯特林勳爵————」夏洛特看著亞瑟,聲音帶著哭腔,女人向來擅長用哭作為對付男人的工具,「您難道不管管嗎?您的下人————她想殺了我。」

  亞瑟沒有看夏洛特,他微微側頭,看向左側,視線與讓娜接觸,沒有說話,只是一個眼神。

  讓娜讀懂了,她看著夏洛特,鼻腔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冷哼,隨即退到了亞瑟身後的陰影里,距離亞瑟背部五十厘米那是標準的護衛距離。

  夏洛特看到了這一幕,那種被野獸盯著的恐懼感消失了。腎上腺素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社交勝利帶來的多巴胺。那個野蠻女人退縮了,這就意味著,在這場關於領地的爭奪中,她贏了。

  她整理了一下裙擺,重新挺直了腰背,再次將身體貼了上來。

  就在這時,人群分開。霍勒斯·威爾遜爵士走了過來。

  酒店大堂。

  賴德少校站在大堂中央。他沒有戴那頂象徵軍官身份的大檐帽,而是戴著M1917型鋼盔。鋼盔表面塗著防反光的顆粒漆。帽檐下是一雙充滿警惕的眼睛。

  前台接待員托馬斯正在整理帳單,他聽到了腳步聲,不是皮鞋的聲音,是鑲著鐵掌的軍靴撞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

  咚。咚。咚。

  這種頻率讓他想起了閱兵式。

  托馬斯抬起頭,然後就看到了至少三十名士兵。他們穿著冷溪近衛團的作戰服。卡其色的軍衣,帆布彈帶掛在胸前,子彈的底火在燈光下呈現出銅色。他們手裡拿著李—恩菲爾德No.4步槍,槍栓已經拉開,刺刀安裝在槍口上,長度43厘米。

  托馬斯張開嘴,賴德少校已經走到了櫃檯前。

  賴德把一隻手放在大理石檯面上。

  「電話。」賴德說。

  側門被推開,一股冷風灌入,大堂溫度瞬間下降,兩個老人走了進來。

  走在左邊的人很胖,穿著黑色的三件套西裝,圓頂禮帽壓得很低。

  雖然只有側臉,但托馬斯的瞳孔瞬間收縮到針尖大小。

  溫斯頓·邱吉爾。

  托馬斯的呼吸都快停止了。現任首相出現在了前任首相家族控制的產業里,而且帶著全副武裝的士兵。傻子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不可能是來消費的。

  清洗,政變,這裡即將血流成河。

  托馬斯必須向上面的人預警,必須通知樓上的霍勒斯·威爾遜爵士。

  托馬斯的右手並沒有伸向電話,那樣太慢。他的手伸向櫃檯下方。那裡有一個紅色的靜音按鈕,直通二樓宴會廳的安保室。

  只要按下,樓上就會知道出事了。

  手指觸碰到了按鈕的邊緣。

  一個黑色的影子擋住了光線。

  賴德少校並沒有說話,也沒有警告。他直接舉起了手中的韋伯利左輪手槍,倒持槍柄,手臂肌肉收縮,揮動,一氣呵成。

  砰。沉悶的撞擊聲。

  硬木槍柄砸在了托馬斯的歡骨上,皮膚裂開,骨頭髮出碎裂聲。托馬斯連慘叫都沒發出來,大腦瞬間宕機,直接癱軟在櫃檯後面,血濺在了入住登記薄上。

  邱吉爾隨意地看了一眼倒在櫃檯後面的托馬斯,然後轉頭,看著賴德少校。

  眼神裡帶著詢問。

  賴德把手槍插回槍套,他先是讓兩名士兵拖走地上的傷者,然後才整理了一下袖口,朝邱吉爾笑著說到,「抱歉。首相。」

  「在法國留下的習慣。看到有人亂動,下意識就動手了。」

  邱吉爾沒有說話,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打火機。咔嚓。點燃了嘴裡的雪茄。

  「好習慣。」邱吉爾說。

  通信兵走過去,拔出戰術匕首,切斷了電話線。

  「封鎖完成。」賴德下令。

  四名士兵拉下了大門的百葉窗,兩名士兵切斷了電梯電源,布倫輕機槍架設在樓梯口,黑色的槍管指向上方。

  邱吉爾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達翡麗金表。

  「三分鐘。」

  「是的。」身後的斯特林伯爵回答。

  兩人邁步,踩著大理石地面,走向樓梯。

  音樂聲很大,薩克斯風的高音部分有些刺耳。

  霍勒斯·威爾遜爵士站在香檳塔旁。

  他穿著灰色的精紡羊毛西裝,戴著金絲邊眼鏡,鏡片很厚。他手裡端著一杯蘇格蘭威士忌,沒有加冰。

  雷金納德·帕克爵士站在他身邊,嘴裡叼著雪茄。

  兩人穿過人群,周圍的賓客自動讓開道路。他們走到亞瑟面前,距離兩米。

  哈羅德·斯特林跟在他們身後,滿臉堆笑。

  「斯特林少爺。」威爾遜開口,他舉起酒杯,「看看這周圍。」威爾遜的手臂划過一個半圓,「這些人都為您而來。銀行家、議員、船王。他們都在看著您。」

  亞瑟看著威爾遜。左臂的疼痛感還在,右臂的溫度很高,夏洛特貼得很緊。

  但亞瑟的臉部肌肉發生了變化。

  顴大肌收縮,嘴角上揚十五度,眼輪匝肌微微收緊。

  這是一個標準的、屬於上流社會的社交微笑。

  沒有僵硬,沒有遲疑。

  這種表情他在伊頓公學練習過無數次,那是最好的迷彩,比塗在臉上的偽裝油更有效。

  「那是我的榮幸。霍勒斯爵士。」亞瑟開口,聲帶放鬆,語調平穩、優雅,他微微頷首,向周圍舉杯致意的人群回禮,動作流暢,得體,無可挑剔。

  這一瞬間,亞瑟身上的硝煙味仿佛消失了。

  他不再是那個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指揮官,他變回了那個混跡於梅費爾區的紈絝子弟,那個斯特林家族的花花公子,他無縫融入了這個充滿了香水、酒精和謊言的圈子。

  威爾遜眼中的警惕消失了。

  他看到了自己想看的東西:一個懂規矩的年輕人,以及一個可以合作的對象。

  夏洛特·帕克感覺到了亞瑟的變化,她眼中的得意更濃了,她認為這是自己的魅力起了作用,於是她先是朝自己的父親邀功似的看了看,然後把身體貼得更緊了。

  只有讓娜感覺到了異常。

  她的手指下意識地揣進兜里,握住了槍柄。她側頭看著亞瑟的側臉,那張笑臉很完美,但讓娜感到了一股寒意。因為她很熟悉,當亞瑟這條變色龍改變顏色的時候,就是捕獵開始的時候。

  「很好。」威爾遜滿意地點頭,他側身,讓出一條路。

  「我們有一個人想見您。」威爾遜說,「她是今晚最重要的客人。」

  一位婦人坐在天鵝絨沙發上。

  她穿著深紫色的長裙,脖子上戴著珍珠項鍊,她的頭髮灰白,梳理得很整齊。

  安妮·張伯倫夫人,她是這個圈子的核心,也是綏靖政策的象徵。

  亞瑟走了過去,夏洛特不得不鬆開手,然後退後。

  亞瑟站在張伯倫夫人面前,他微微欠身,行禮。

  張伯倫夫人抬起頭,她的眼神很慈祥,就像一位祖母。

  「亞瑟。」她說,聲音很輕,「哈羅德告訴我,你受了很多苦。」

  「這是軍人的職責。夫人。」亞瑟回答。

  張伯倫夫人嘆了口氣。

  「內維爾這幾天一直睡不著。他擔心那些在法國的孩子們。」她伸出手,那是戴著蕾絲手套的手,她握住了亞瑟的手,「亞瑟。你是英雄。你的話在大英帝國有分量。」張伯倫夫人看著亞瑟的眼睛,「告訴大家。這場戰爭是錯誤的。我們需要結束它。為了那些母親。為了那些孩子。我們需要這一代人活下來。」

  這是一個道德陷阱。

  用「生命」和「母愛」作為武器,逼迫亞瑟投降。

  威爾遜站在一旁,及時補充道,就像事先排練好一樣,「德國人已經通過瑞典大使傳話。只要我們承認他們在歐洲的地位。他們會保留大英帝國的海外殖民地。並且————斯特林家族將獲得皇家海軍未來五十年的所有造船訂單。」

  帕克爵士跟著附和點頭,他抽了一口雪茄:「是的。至於冷溪近衛團,我們知道他們已經回來了。」

  「我們會安排他們在後方休整,我們會提供在中部地區的軍需倉庫,或者是蘇格蘭的訓練營。」

  「那裡沒有轟炸。沒有戰鬥。甚至可以安排他們回家休假。」

  「我們保證,絕不會讓他們再去填補防線的窟窿。這是對英雄的優待。」

  見兩位爵士在夫人面前繪聲繪色,哈羅德也跟著湊了上來,不甘落後地說到:「亞瑟。聽聽。這是雙贏。」哈羅德的聲音很興奮,「你救了士兵。不用讓他們去送死。家族賺了錢。國家獲得了和平。夫人都親自開口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亞瑟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RTS界面上,所有的出口顯示:【封鎖進行中】。

  亞瑟看著張伯倫夫人,看著威爾遜,看著哈羅德。

  由於肌肉控制,亞瑟的臉部表情發生變化,這是一個微笑,看起來很真誠。

  「您說得對。夫人。」亞瑟說,「和平是寶貴的。」亞瑟轉頭,看向威爾遜,「這個提議。聽起來非常————合理。」

  大廳里的空氣鬆動了。

  霍勒斯·威爾遜爵士露出了笑容,面部肌肉徹底放鬆,眼角的魚尾紋舒展。

  他看向坐在沙發上的張伯倫夫人,微微點頭,任務完成。

  只要明天的《泰晤士報》頭版刊登出亞瑟的聲明,邱吉爾的戰時內閣將在二十四小時內倒台,主戰派將被清洗,威爾遜將再次成為唐寧街10號的幕後操縱者。

  不需要選舉,不需要辯論,權力自然就會回到了他的手中。

  雷金納德·帕克爵士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煙霧吐出,遮住了他那一瞬間放大的瞳孔。

  他在計算,斯特林重工的克萊德班克造船廠,加上帕克集團的鋼鐵配額,皇家海軍的新型驅逐艦訂單,總噸位將超過五萬噸。

  按利潤率百分之十五,明天上午九點,倫敦證券交易所開盤,帕克集團的股價將垂直拉升,資產負債表上的紅色赤字將在一夜之間變成黑色盈利。

  夏洛特·帕克不懂這些,但她看到了父親滿意的表情,她覺得自己贏了,那個穿著粗布制服的野女人輸了。

  夏洛特再次向前邁了一步,距離歸零。她的身體緊緊貼在亞瑟的右臂上,絲綢晚禮服下的體溫毫無保留地傳遞過去。

  她仰起頭,看著亞瑟那張英俊的側臉,那是未來的斯特林伯爵,而她是未來的伯爵夫人,倫敦社交圈的頂點。

  哈羅德更是興奮地大笑起來,聲帶震動幅度很大,笑聲在大廳里迴蕩。

  他看向站在周圍的幾位斯特林重工的董事會成員,眼神里充滿了炫耀,亞瑟是第一順位繼承人,是戰爭英雄,亞瑟的表態就是風向標。

  哈羅德已經在腦海中快速計算,得到了亞瑟的支持,加上他自己手中的代持股份,總投票權將超過51%,老伯爵在蘇格蘭的遙控指令將失效。明天的董事會上,哈羅德將不再是「執行董事」,他將成為真正的掌舵人。

  斯特林重工的控制權,將徹底落入他的口袋。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亞瑟是聰明人!」

  哈羅德轉身,對著侍者招手。

  「香檳!給每人一杯香檳!」

  侍者們端著托盤走過來,哈羅德拿起一杯酒,遞給亞瑟。

  「來!為了和平!為了斯特林家族!為了大英帝國!」哈羅德舉起酒杯,「為了張伯倫夫人!」

  亞瑟接過了酒杯,金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氣泡上升,周圍的賓客紛紛舉杯。

  「為了和平!」有人喊道,氣氛熱烈,每個人都在笑。

  亞瑟看著手中的酒杯,視網膜右上角,RTS界面刷新。

  【區域封鎖:完成】

  【敵對目標:全部鎖定】

  亞瑟沒有喝。

  他看著正在微笑的威爾遜,那種微笑讓亞瑟想到了加來海灘上,啃食屍體的海鷗。

  「威爾遜爵士。」亞瑟的聲音猝不及防地響起,穿透了歡呼聲,語調突然變冷,「在慶祝之前。我有一個問題。」

  大廳安靜下來,大家看著亞瑟,以為他要發表祝酒詞。

  「您說的和平。」亞瑟盯著威爾遜,「是指上周三。通過瑞士蘇黎世信貸銀行的帳戶304號,向德國萊茵金屬公司匯出的那筆五十萬英鎊嗎?」

  威爾遜的笑容僵在臉上,連帶著張伯倫夫人的手抖了一下,香檳灑在裙子上。

  亞瑟又轉頭,看向帕克。

  「帕克爵士。您說的為了士兵。」

  「是指您的遠洋船隊。把馬來西亞的橡膠和瑞典的鎢礦石。通過西班牙的中立港口。

  轉運給漢堡的布洛姆—福斯造船廠嗎?」

  帕克手中的雪茄掉在地上,火星濺射。

  「你————你在說什麼————」帕克的聲音顫抖,「這是誹謗————」

  亞瑟沒有理會,語速加快。

  「鎢礦石用來製造穿甲彈的核心。

  「」

  「橡膠用來製造軍用卡車的輪胎。

  95

  「那筆匯款用來購買精密工具機。」

  亞瑟向前一步,逼近威爾遜。

  「你們在這裡喝著1928年的波爾多紅酒。」

  「你們在這裡吃著黑海的魚子醬。」

  「你們在這裡談論股價。談論怎麼把這個國家賣個好價錢。」

  亞瑟抬起右腳,靴底踩在地毯上,那是一雙黑色的軍用彈藥靴,雖然經過了擦拭,皮面在燈光下反光。

  但鞋尖上有幾道深深的劃痕,那是被鐵絲網刮過的痕跡,鞋跟磨損嚴重,這雙鞋與他身上那套嶄新的、薩維爾街定製的准將制服格格不入。

  亞瑟指著自己的靴子。

  「下午。我換了衣服。」

  「但我沒換這個。」

  亞瑟看著那黑色的皮革。

  「四個小時前。它上面還覆蓋著加萊的泥土。紅色的黏土。」

  「裡面混著冷溪近衛團第二營,也就是我們營傑克中士的腦漿。」

  「那是德國人的105毫米榴彈炮打的。」亞瑟盯著帕克,「而造炮彈的鎢礦石,是你的船隊運過去的。」

  大廳死一般的寂靜,貴婦們捂住嘴,有人發出乾嘔的聲音,張伯倫夫人的臉色慘白,她癱坐在沙發上。

  「你們問我前線是什麼樣子的。」亞瑟舉起手中的香檳杯,「前線就是,當斯圖卡轟炸機俯衝時,人的眼球會因為氣壓變化爆出眼眶。」

  「當傷口感染壞疽時,肉會變成黑色,發出腐爛的甜味。」

  「我的士兵在喝水坑裡的泥水。而你們————」

  亞瑟看著杯中金色的液體,「你們在用這種馬尿。慶祝投降。」

  哈羅德顫抖著走過來,他想去捂亞瑟的嘴。

  「亞瑟!閉嘴!你瘋了!這是張伯倫夫人!」

  亞瑟側身,避開哈羅德。

  他舉起酒杯。

  「你們喜歡喝。」亞瑟說,「那就喝個夠。」

  亞瑟鬆開手指,水晶杯在重力作用下墜落,所有的目光都盯著那個杯子。

  啪。

  杯子撞擊地面,玻璃粉碎,金色的酒液濺射開來。

  信號確認。

  宴會廳的大門發出巨大的響聲。

  轟—!

  兩扇厚重的橡木門被同時撞開,門鎖崩斷,木屑飛濺。

  賴德少校第一個沖了進來。

  他手裡的韋伯利左輪手槍指向天花板。

  砰!槍口噴出一團火光,子彈擊中了天花板上的石膏裝飾,粉塵落下。

  「所有人!趴下!」賴德吼道。

  十幾名士兵沖入大廳,他們沒有走直線,而是分散開,形成了戰術包圍圈,槍托砸在試圖阻攔的保鏢身上,沉悶的撞擊聲,骨折聲,慘叫聲。

  貴婦和小姐們都在尖叫。

  「這是政變!」霍勒斯·威爾遜怒斥。

  但他卻是跑的最快的。

  「我是政府官員!你們不能抓我!」

  他推開側門,就被兩名冷溪近衛團士兵擋住了去路。

  門板是橡木材質,並不隔音,剛才大廳里的每一句話,關於橡膠,關於鎢礦石,關於被出賣的第2營,士兵們聽得很清楚。

  士兵看著威爾遜,眼神聚焦在他的臉上,沒有敬禮,沒有警告,只有憤怒。

  一名士兵倒持恩菲爾德步槍,發力,硬木槍托重重地撞擊在威爾遜的胃部,砰,那是鈍器擊打軟組織的悶響。

  威爾遜的橫然結腸受到衝擊,胃部劇烈痙攣,他的身體像蝦米一樣彎曲,嘴巴張大,黃色的膽汁混合著剛才喝下的威士忌,噴在地毯上。

  士兵抓住他的衣領,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把他拖回大廳中央。

  雷金納德·帕克試圖躲在桌子後面,賴德少校走過去,一腳踢開了桌子,桌子翻滾,上面的酒瓶碎裂。

  賴德用槍口頂住帕克的額頭。

  「動一下。」賴德說,「我就打爆你的頭。」

  帕克舉起雙手,全身顫抖。

  大門處,煙塵散去,兩個身影走了進來。

  溫斯頓·邱吉爾走在最前面。

  他的腳步很重,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咔嚓作響。

  他沒有看兩邊的士兵,而是徑直走向威爾遜。

  威爾遜跪在地上,抬起頭,他看到了邱吉爾。

  「首相————」威爾遜的聲音充滿了驚恐,「您————您應該在多佛爾————」

  邱吉爾停下腳步,他拿下嘴裡的雪茄,吐出一口濃煙。

  「我回來了。」邱吉爾的聲音沙啞。「為了清理下水道。」

  邱吉爾從懷裡掏出一疊文件,那是亞瑟在列車上整理出來的證據。

  邱吉爾把文件扔在威爾遜的臉上,紙張散落,蓋住了威爾遜的臉。

  「軍情五處已經確認了每一個字。」邱吉爾說,「通敵。叛國。」

  邱吉爾轉身,看著全場。

  那雙像鬥牛犬一樣的眼睛掃視著每一個人。

  「聽著。」邱吉爾大聲說,「我不管你們有多少錢。有多少爵位。」

  「如果還有人想投降。或者想在背後搞小動作。」邱吉爾指著地上像爛泥一樣的威爾遜。「這就是下場。」

  邱吉爾看向身邊的斯特林伯爵。

  「老夥計。」邱吉爾指了指癱在地上的哈羅德,「那個歸你了。」

  斯特林伯爵拄著手杖,走到哈羅德面前。

  哈羅德跪在地上,他的褲子濕了,尿液混合著紅酒。

  「大哥————」哈羅德哭喊,「我是為了家族————我是被騙的————」

  伯爵看著哈羅德,眼神像看一坨垃圾。

  「為了家族。」伯爵重複,「斯特林家族在克里米亞流過血。在索姆河流過血。在滑鐵盧流過血。」伯爵舉起手杖,「唯獨沒有流過叛徒的血。」

  啪!手杖重重地抽在哈羅德的臉上,皮膚裂開。

  哈羅德慘叫。

  啪!第二下。啪!第三下。

  伯爵收回手杖,有些氣喘。

  「按照族規,剝奪你所有的股份。」伯爵說,「滾出倫敦。滾回蘇格蘭。」

  「如果天亮之前還在倫敦看到你。」伯爵看了一眼賴德少校,「就地處決。」

  兩名士兵走過來,架起哈羅德,把他拖出了大門,其餘人員也被一一帶走。

  大廳里恢復了死寂,只剩下亞瑟站在舞池中央。

  伯爵轉身。

  父子兩人對視。

  中間隔著碎玻璃、紅酒漬和散落的文件。

  亞瑟走下台階。

  他的軍靴又髒了,大衣上也沾上了酒水。

  但他站得很直。

  亞瑟看著父親,那個掌控一切的老人,現在看起來,也不過是個普通的老人。

  亞瑟笑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抬起右手,手指併攏,在眉骨處划過。

  動作隨意,不標準。

  「好久不見。」亞瑟說,「老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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