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暗號照舊
同一時間，公共租界最繁華的商業街——南京路上，一名戴著禮帽、身穿淡灰色長袍馬褂的中年男人，手裡拎著一個檔案袋緩步前行，步伐不疾不徐，四平八穩。
走到378號王開照相館門前，男人停下腳步，盯著櫥窗里的照片和胡蝶的電影劇照打量一陣子，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這家照相館是上海灘照相業的金字招牌，沒有之一，客戶幾乎囊括了當時的各界名流。
胡蝶、阮玲玉、周璇等電影明星是這裡的常客，國府軍政要員的標準照大多在王開照相館拍攝，就連杜月笙、黃金榮這樣的青幫大佬也時常光顧。
據說，杜月笙曾對身邊人表示，在上海，只有王開拍得出我想要的派頭。
進門是接待大廳，靠牆的衣櫃裡展示著各類新潮服飾和西式婚紗，排隊等待照相的客人不下十幾名。
男人站在大廳中央，左右環顧了片刻，一位穿著凡立丁西式套裙的接待女郎迎上前來：「先生，歡迎光臨！請問您有預約嗎？」
「沒有。」
男人搖了搖頭，伸手從檔案袋裡掏出一摞膠捲底片，「我不是來拍照的，我想找廖明強攝影師，諮詢幾個問題……他在嗎？」
「廖明強呀……我曉得了。」
接待女郎莞爾一笑，抬手指指旁邊的座椅，「您稍等一下，我去看看他是不是正在忙。」
「謝謝，謝謝……」
男人客氣地點點頭，悠然坐到椅子上，摘下禮帽拿在手裡摩挲著，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等了不到五分鐘，一名攝影師裝扮的年輕人從樓梯間匆匆出來，快步走到男人面前，開口問道：「請問，是您找我嗎？」
「哎呀，廖師傅呀，你可要幫幫我……」
男人似乎跟對方很熟一樣，目光在攝影師身上稍加打量，立刻站起身來，語氣加重了幾分，「廖師傅，我有一批底片被蟲子蛀了，現在應該怎麼辦？」
「底片被蟲蛀了？」
攝影師卻有些茫然，盯著男人看了片刻，為難地撓了撓頭髮，「這就有些麻煩了……」
不過，他的眼神突然一凜，稍加停頓之後，隨即換上公事公辦的語氣：「先生，底片是哪年拍的？」
「民國二十年六月，在黃浦江邊拍的。」
「那是夠久的了，被蟲蛀了也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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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師認真點點頭，繼續說道，「底片肯定沒法修補，但我可以幫您把照片沖洗出來，修復得跟新的一樣。」
「那需要很長時間吧？」
「用不了多久，但花費比較高一些。」
男人面露喜色：「只要照片能修復好，花點錢也沒關係的！」
「好的，您跟我來吧……」
王開照相館上下三層，一層是接待客戶和更衣、化妝的地方，二層被隔成十幾間攝影室，三層則有幾間暗房和修片工作室。
攝影師帶男人來到三層，走到最盡頭一間面積不大的修片室里，反手將房門反鎖，隨即伸出雙手，跟男人用力握在一起，刻意壓低的聲音里，帶著按耐不住的振奮與哽咽：
「同志……我終於等到你了！」
男人的眼圈也微微發紅，攥住對方的手，久久沒有鬆開：「廖明強同志，組織上找你也找的好辛苦啊！」
他姓馮，是紅黨中央秘密派往上海的組織負責人，來到上海已經十天了。
攝影師名叫廖明強，今年三十一歲，是位老資格的紅黨地下交通員。
「1933年9月，我的上級老金跟我斷了聯絡，從那以後就沒人跟我聯絡過，我也沒有接收到組織上的任何指令，只能繼續潛伏在王開照相館。」
廖明強眼裡含著淚水，緩緩訴說著，「老金很可能被敵人逮捕或者殺害了，但他沒有把我供出來，我的身份沒有暴露。這幾年我一直在等，我相信組織一定會重返上海的。」
「明強同志，我來上海之後，查詢了以前的交通站和交通員，但只找到你一個。」
老馮嘆了口氣，目光裡帶著幾分讚許，「快三年了，你還堅守在崗位上，還能牢記以前的接頭暗號，實在是……太不容易了！」
他的聲音也有些哽咽，廖明強卻漫不經心地擺擺手，把老馮讓到椅子上坐下，繼續道：「我本來也想離開上海，到蘇區尋找黨組織，但我已經在上海工作了快十年，這麼走了實在可惜。而且，我相信組織一定會回來的，所以就潛伏下來了。」
在這幾年裡，由於沒有接到任何指令，廖明強在王開照相館一心學習攝影技術，不僅成了小有名氣的攝影師，還娶了老婆生了孩子，日子還算舒適。
「老馮同志，我聽說，黨中央和同志們這些年過得非常艱苦，他們都還好嗎？」
簡單匯報完自己的情況，廖明強急切地問道，「報紙上經常刊登訊息，說黨中央和軍隊已經被國軍逼入絕境，是不是真的？」
「呵呵——」
老馮冷笑一聲，「國府的報紙，一個字都不能相信。」
接著，老馮向廖明強簡單介紹了紅黨軍隊長征的過程，以及當前的狀況。
紅一方面軍已經在陝北建立了陝甘寧革命根據地，紅二、紅四方面正在前往甘肅會寧途中，很快就能勝利會師。
去年12月，瓦窯堡會議成功召開，紅黨中央透過了《關於目前政治形勢與黨的任務決議》，黨的工作重心從「階級革命」逐步轉向推動「民族革命」。
這就意味著，從現在開始，紅黨組織在上海等大城市的活動，將以「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為主。
「太好了！」
廖明強攥住老馮的手，用力晃了又晃，「老馮同志，組織上給我安排的任務是什麼？」
「你的任務是，接到明確的指令之前，留在王開照相館好好工作，除了我之外，不要跟任何人聯絡。」
老馮不動聲色，緩緩說道，「我相信，上海像你這樣的優秀同志還有很多，只要把他們重新組織起來，全面恢復我黨在上海的工作，指日可待。」
「老馮同志，我明白了。」
廖明強點點頭，語氣篤定而堅決，「我一定安心等待您的下一步指令。」
老馮沉思片刻，接著說道，「這家照相館我不能經常來，否則會引起懷疑，你有沒有別的地方推薦？」
廖明強抬手摩挲著下巴，在房間裡來回踱了幾步：「去我家附近吧——我住在祁齊路榮鑫里5號，那裡屬於法租界，周圍住的都是平民百姓，偶爾去個生人也不會有人注意的。」
「可以。」
「榮鑫里弄堂對面有一家『大華茶樓』，我們下次可以在那裡見面。」
「五天以後，下午三點，大華茶樓……如果三點半我還沒到，那你就徑直離開，不要再等我的訊息了，會有其他同志再跟你聯絡的……」
……
從王開照相館出來，老馮叫來一輛黃包車，返回自己的住處——位于敏體尼蔭路的新樂里弄堂。
這個住處是精心選擇過的，處在華界、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交界地帶。
一旦發生任何意外，可以利用英法巡捕房互不統屬，且與華界警察許可權分離的漏洞，逃往其他區域避難。
值得一提的是，敏體尼蔭路就是後來的西藏南路。
1936年的時候，這條路有三個名字：蘇州河泥城橋北側，屬於華界的部分稱為北西藏路；中段屬於公共租界，被稱為虞洽卿路；位於法租界的南段則叫敏體尼蔭路。
這種一街三治的奇觀，也許只有當時的上海才能見到……
坐在黃包車上，老馮默默注視著前方的道路，神色凝重，對南京路的繁華街景視而不見。
廖明強這位地下交通員，已經冬眠了近三年，成功跟他接上頭，屬於今天的意外收穫。
不過，畢竟已經過去了這麼長時間，廖明強的生活和身份都有了極大轉變，現在還值不值得信任，有待於進一步驗證。
對於老馮來說，眼下有一件更要緊的事需要儘快處理。
他這次來上海任務重大，除了重建上海黨組織之外，還要聯絡各行各業的先鋒代表，向其宣傳紅黨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政策。
按照計劃，他要組織一批進步人士，在上海召開民族救國聯合會議，進一步呼籲全國各界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促使國府方面改變「攘外必先安內」的愚蠢政策。
奔赴上海之前，各方面準備工作做得還算全面細緻，沒出什麼紕漏。
六名宣傳部門的同志，以及來自多個民主團體的十幾名代表，已經陸續抵達上海，各項工作也已順利展開了。
讓人意想不到的是，來自輔仁大學的吳運章教授，一到上海就被人盯上了。
吳教授並非紅黨黨員，掌握的機密資訊不多，但他是北平教師聯合會的成員，此次來上海，正是為了參加民族救國聯合會議。
現在，老馮除了反覆琢磨，到底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之外，心裡更加著急的是，吳教授已經被國黨特務部門嚴密監視起來，隨時都有被捕的危險。
他已經通知其他幾名同志，暫時切斷與吳教授的聯絡，確保自身的安全暫時無虞。
但是，該如何將吳教授從囹圄中解救出來呢？
老馮靠在黃包車椅背上，緩緩搖了搖頭……
走到378號王開照相館門前，男人停下腳步，盯著櫥窗里的照片和胡蝶的電影劇照打量一陣子，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這家照相館是上海灘照相業的金字招牌，沒有之一，客戶幾乎囊括了當時的各界名流。
胡蝶、阮玲玉、周璇等電影明星是這裡的常客，國府軍政要員的標準照大多在王開照相館拍攝，就連杜月笙、黃金榮這樣的青幫大佬也時常光顧。
據說，杜月笙曾對身邊人表示，在上海，只有王開拍得出我想要的派頭。
進門是接待大廳，靠牆的衣櫃裡展示著各類新潮服飾和西式婚紗，排隊等待照相的客人不下十幾名。
男人站在大廳中央，左右環顧了片刻，一位穿著凡立丁西式套裙的接待女郎迎上前來：「先生，歡迎光臨！請問您有預約嗎？」
「沒有。」
男人搖了搖頭，伸手從檔案袋裡掏出一摞膠捲底片，「我不是來拍照的，我想找廖明強攝影師，諮詢幾個問題……他在嗎？」
「廖明強呀……我曉得了。」
接待女郎莞爾一笑，抬手指指旁邊的座椅，「您稍等一下，我去看看他是不是正在忙。」
「謝謝，謝謝……」
男人客氣地點點頭，悠然坐到椅子上，摘下禮帽拿在手裡摩挲著，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等了不到五分鐘，一名攝影師裝扮的年輕人從樓梯間匆匆出來，快步走到男人面前，開口問道：「請問，是您找我嗎？」
「哎呀，廖師傅呀，你可要幫幫我……」
男人似乎跟對方很熟一樣，目光在攝影師身上稍加打量，立刻站起身來，語氣加重了幾分，「廖師傅，我有一批底片被蟲子蛀了，現在應該怎麼辦？」
「底片被蟲蛀了？」
攝影師卻有些茫然，盯著男人看了片刻，為難地撓了撓頭髮，「這就有些麻煩了……」
不過，他的眼神突然一凜，稍加停頓之後，隨即換上公事公辦的語氣：「先生，底片是哪年拍的？」
「民國二十年六月，在黃浦江邊拍的。」
「那是夠久的了，被蟲蛀了也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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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需要很長時間吧？」
「用不了多久，但花費比較高一些。」
男人面露喜色：「只要照片能修復好，花點錢也沒關係的！」
「好的，您跟我來吧……」
王開照相館上下三層，一層是接待客戶和更衣、化妝的地方，二層被隔成十幾間攝影室，三層則有幾間暗房和修片工作室。
攝影師帶男人來到三層，走到最盡頭一間面積不大的修片室里，反手將房門反鎖，隨即伸出雙手，跟男人用力握在一起，刻意壓低的聲音里，帶著按耐不住的振奮與哽咽：
「同志……我終於等到你了！」
男人的眼圈也微微發紅，攥住對方的手，久久沒有鬆開：「廖明強同志，組織上找你也找的好辛苦啊！」
他姓馮，是紅黨中央秘密派往上海的組織負責人，來到上海已經十天了。
攝影師名叫廖明強，今年三十一歲，是位老資格的紅黨地下交通員。
「1933年9月，我的上級老金跟我斷了聯絡，從那以後就沒人跟我聯絡過，我也沒有接收到組織上的任何指令，只能繼續潛伏在王開照相館。」
廖明強眼裡含著淚水，緩緩訴說著，「老金很可能被敵人逮捕或者殺害了，但他沒有把我供出來，我的身份沒有暴露。這幾年我一直在等，我相信組織一定會重返上海的。」
「明強同志，我來上海之後，查詢了以前的交通站和交通員，但只找到你一個。」
老馮嘆了口氣，目光裡帶著幾分讚許，「快三年了，你還堅守在崗位上，還能牢記以前的接頭暗號，實在是……太不容易了！」
他的聲音也有些哽咽，廖明強卻漫不經心地擺擺手，把老馮讓到椅子上坐下，繼續道：「我本來也想離開上海，到蘇區尋找黨組織，但我已經在上海工作了快十年，這麼走了實在可惜。而且，我相信組織一定會回來的，所以就潛伏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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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匯報完自己的情況，廖明強急切地問道，「報紙上經常刊登訊息，說黨中央和軍隊已經被國軍逼入絕境，是不是真的？」
「呵呵——」
老馮冷笑一聲，「國府的報紙，一個字都不能相信。」
接著，老馮向廖明強簡單介紹了紅黨軍隊長征的過程，以及當前的狀況。
紅一方面軍已經在陝北建立了陝甘寧革命根據地，紅二、紅四方面正在前往甘肅會寧途中，很快就能勝利會師。
去年12月，瓦窯堡會議成功召開，紅黨中央透過了《關於目前政治形勢與黨的任務決議》，黨的工作重心從「階級革命」逐步轉向推動「民族革命」。
這就意味著，從現在開始，紅黨組織在上海等大城市的活動，將以「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為主。
「太好了！」
廖明強攥住老馮的手，用力晃了又晃，「老馮同志，組織上給我安排的任務是什麼？」
「你的任務是，接到明確的指令之前，留在王開照相館好好工作，除了我之外，不要跟任何人聯絡。」
老馮不動聲色，緩緩說道，「我相信，上海像你這樣的優秀同志還有很多，只要把他們重新組織起來，全面恢復我黨在上海的工作，指日可待。」
「老馮同志，我明白了。」
廖明強點點頭，語氣篤定而堅決，「我一定安心等待您的下一步指令。」
老馮沉思片刻，接著說道，「這家照相館我不能經常來，否則會引起懷疑，你有沒有別的地方推薦？」
廖明強抬手摩挲著下巴，在房間裡來回踱了幾步：「去我家附近吧——我住在祁齊路榮鑫里5號，那裡屬於法租界，周圍住的都是平民百姓，偶爾去個生人也不會有人注意的。」
「可以。」
「榮鑫里弄堂對面有一家『大華茶樓』，我們下次可以在那裡見面。」
「五天以後，下午三點，大華茶樓……如果三點半我還沒到，那你就徑直離開，不要再等我的訊息了，會有其他同志再跟你聯絡的……」
……
從王開照相館出來，老馮叫來一輛黃包車，返回自己的住處——位于敏體尼蔭路的新樂里弄堂。
這個住處是精心選擇過的，處在華界、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交界地帶。
一旦發生任何意外，可以利用英法巡捕房互不統屬，且與華界警察許可權分離的漏洞，逃往其他區域避難。
值得一提的是，敏體尼蔭路就是後來的西藏南路。
1936年的時候，這條路有三個名字：蘇州河泥城橋北側，屬於華界的部分稱為北西藏路；中段屬於公共租界，被稱為虞洽卿路；位於法租界的南段則叫敏體尼蔭路。
這種一街三治的奇觀，也許只有當時的上海才能見到……
坐在黃包車上，老馮默默注視著前方的道路，神色凝重，對南京路的繁華街景視而不見。
廖明強這位地下交通員，已經冬眠了近三年，成功跟他接上頭，屬於今天的意外收穫。
不過，畢竟已經過去了這麼長時間，廖明強的生活和身份都有了極大轉變，現在還值不值得信任，有待於進一步驗證。
對於老馮來說，眼下有一件更要緊的事需要儘快處理。
他這次來上海任務重大，除了重建上海黨組織之外，還要聯絡各行各業的先鋒代表，向其宣傳紅黨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政策。
按照計劃，他要組織一批進步人士，在上海召開民族救國聯合會議，進一步呼籲全國各界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促使國府方面改變「攘外必先安內」的愚蠢政策。
奔赴上海之前，各方面準備工作做得還算全面細緻，沒出什麼紕漏。
六名宣傳部門的同志，以及來自多個民主團體的十幾名代表，已經陸續抵達上海，各項工作也已順利展開了。
讓人意想不到的是，來自輔仁大學的吳運章教授，一到上海就被人盯上了。
吳教授並非紅黨黨員，掌握的機密資訊不多，但他是北平教師聯合會的成員，此次來上海，正是為了參加民族救國聯合會議。
現在，老馮除了反覆琢磨，到底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之外，心裡更加著急的是，吳教授已經被國黨特務部門嚴密監視起來，隨時都有被捕的危險。
他已經通知其他幾名同志，暫時切斷與吳教授的聯絡，確保自身的安全暫時無虞。
但是，該如何將吳教授從囹圄中解救出來呢？
老馮靠在黃包車椅背上，緩緩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