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煥然一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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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貽方是上海公用局的副局長,手中權力不小,平時的灰色收入也不少,但還沒有享受配備公務用車的待遇,平時上下班都是乘坐黃包車。

  門口那輛嶄新的福特車,是沈貽方委託一家紡織公司派來的。

  他掌管著上海華界的供水、供電業務,大小工廠這些年把他伺候得如同親爹一般。

  畢竟,沈貽方如果看哪個傢伙不順眼,對方的工廠就可能被停水限電,麻煩可就大了。

  林慧茹帶著高駿和沈瑞雯上車坐穩,福特車很快從霞飛別墅駛出,從福開森路拐進海格路,然後向靜安寺路駛去。

  舅媽帶著表妹坐在後排,母女倆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著。

  高駿坐在副駕駛位置,看著窗外不斷閃過的店鋪和行人,心情複雜而忐忑。

  按理說,既然已經穿越到這個時代,那就既來之則安之,娶妻生子倒也正常。

  不過,想到這是一場包辦式的婚姻,背後還有精心設計過的政治考量,他的心裡多少帶著幾分牴觸。

  當然了,眼下這個年代,社會風氣相對還很保守,自由亂愛的觀念遠未深入人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老式婚姻還占絕大多數,長輩安排相親並不是什麼稀奇事。

  就算傳出去,也不會有人笑話他。

  「算啦,先去看看再說吧。」

  高駿苦笑一下,在心裡安慰自己道,「這位楊小姐是北平姑娘,又是北京大學畢業,顯然是位新時代女性,說不定人家還看不上你呢。」

  不過,他接著想到一個更加嚴峻的問題。

  儘管舅舅跟舅媽把楊怡姍誇得如同天仙一般,但這些資訊全都來自張治中將軍的寥寥數語,在此之前,誰也沒有見過她。

  如果,這姑娘長得跟個大馬猴一樣,偏偏又相中了自己,那可如何是好?

  高駿頓時覺得,這事就跟前世開盲盒一樣,全看自己的運氣了。

  「舅媽……」

  他緩緩轉過頭去,輕聲問道,「咱們誰也沒見過楊小姐,到時候怎麼接她?」

  「你才想到這事呢,真夠粗心的。」

  林慧茹輕笑一聲,從包里掏出一個疊好的宣紙包,慢慢伸展開來,「你看看,雯雯都替你準備好了。」

  高駿仔細看去,宣紙四四方方,上面寫著幾個娟秀的大字:接楊怡姍小姐。

  「表哥,我本來還想畫上幾個愛心的,我媽不讓!」

  沈瑞雯興致勃勃地湊過來,「這張紙你可要儲存好了,將來是你跟表嫂的愛情見證喲……」

  「去去去,姑娘家家的,懂什麼愛情不愛情的。」

  林慧茹皺皺眉頭,沒好氣地推了女兒一把。

  「嘿嘿……」

  培羅蒙西裝店位於靜安寺路284號,專營各式高檔男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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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人走進店裡,林慧茹母女左挑右選,很快選定一身藏青色舍維呢西裝三件套。

  英式槍駁領,收腰雙排扣,穿在身上以後,高駿對著鏡子看看,自己都覺得精神幹練了許多。

  「不錯,不錯,就這套吧。」

  林慧茹滿意地點點頭,又給高駿選了配套的襯衣、領帶、皮帶和皮鞋,還有一頂新款禮帽。

  售貨員畢恭畢敬地算了算價錢,一共八十六塊五。

  「你們店裡的東西,真夠貴的。」

  林慧茹撇撇嘴,倒也沒討價還價,伸手到包里取錢,高駿已經把昨天晚上賺的那筆美金掏出來了。

  「哇!」

  沈瑞雯瞪大眼睛,驚嘆一聲,「表哥,你好有錢呀!」

  高駿微微一笑:「去幫我結帳,剩下的歸你了,留著給自己買幾件新衣服,還有將來留學要用的東西。」

  這時候的上海,法幣改革剛剛完成,新發行的法幣幣值還很穩定,與銀元基本上等值流通,一美金則能兌換3.4-3.5元法幣或銀元。

  如果不算外快收入,高駿每個月的薪水是四十七塊八毛,在上海已是中等水平。

  不過,對他來說,七十五美金也算一筆不小的數目。

  「哈,謝謝我的駿哥哥!」

  沈瑞雯歡快地接過鈔票,蹦躂著跑了出去。

  「你就這麼寵她吧,給她那麼多錢,天天由著她亂買東西。」

  林慧茹忍不住抱怨一句,卻也沒攔著。

  高駿微微一笑:「舅媽,誰讓她是我妹妹呢。」

  林慧茹也不再多說,看看時間還不到十一點,於是拎著大包小包,帶高駿從培羅蒙西裝店出來,走進隔壁的華安理髮公司。

  這是當時上海灘最有名的理髮店之一,男士理一次頭髮至少兩塊大洋。

  好在林慧茹是這家店的常客,很快找來一名熟悉的髮型師,為高駿板板正正修剪了頭髮。

  一通操作下來,高駿在更衣室里換上新買的那套西裝,系上領帶,穿上皮鞋,站在鏡子前認真審視了一下自己。

  他的個頭不是很高,一米七五左右,好在身材挺拔,看上去很結實,肌肉線條飽滿流暢。

  眼睛也不算大,嘴巴和鼻子更沒什麼特別,但五官湊在一起不僅挺耐看,還顯出一股堅毅倔強的氣質,讓人很難一眼看透他的心思。

  「這身行頭……也不錯。」

  心裡這樣想著,高駿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揚了揚眉毛,把禮帽端端正正扣在頭上,快步走出了更衣室。

  「哇,這還是我認識的那個表哥嗎?」

  沈瑞雯抱著一大束鮮花從外面跑進來,看見從頭到腳煥然一新的高駿,照例誇張地讚嘆一聲,扭頭看著林慧茹,「媽,你看我哥多帥氣!」

  「就是嘛,早就該這樣打扮打扮了。」

  林慧茹抬手給他理了理領帶,心滿意足地點點頭,「嗯……阿駿,那位楊小姐準保一眼就能相中你!」

  「那是當然咯……表哥,你看……」

  沈瑞雯把那束鮮花遞過來,「我把送給表嫂的花都準備好了。」

  「哦呦,雯雯,你表哥可真沒白疼你……」

  他們在理髮店門口叫來一輛黃包車,付了兩毛錢,讓車伕把高駿換下來的舊衣服送回霞飛別墅23號,然後就上了福特車,直奔上海北站而來。

  上海北站位於老閘北,後世被改造為上海鐵路博物館,門前的馬路這時候叫做「界路」。

  界路以西是華界區域,東側則是英美控制的公共租界。

  高駿坐在車上,不動聲色望向界路兩側。

  華界的路面大多坑坑窪窪,建築多是兩層磚木小樓,灰瓦黑牆,看著有些破敗斑駁,電線像蛛網般在屋簷間橫七豎八地斜拉著。

  東側的公共租界卻是另一番光景。

  馬路平整寬闊,人行道鋪著整齊的水泥磚,沿街多是三四層的西式建築,底層的洋行和百貨公司門前,各色人等絡繹不絕。

  路上的車輛來往穿梭,每個路口都有幾名纏著紅色頭巾的紅頭阿三,面無表情地左右打量著。

  「唉!」

  高駿無奈地嘆了口氣,身子靠在椅背上,緩緩閉上眼睛……

  上海北站雖然地處華界,但站內秩序井然,管理也很嚴格。

  高駿讓司機等在站前廣場,然後花三毛錢買了三張站台票,帶著林慧茹和沈瑞雯來到站台上。

  只可惜,這時的火車執行時間沒那麼靠譜。

  三個人在站台等了快一個小時,直到十二點四十五分,穿著高跟鞋的林慧茹臉上都開始冒冷汗了,楊怡姍乘坐的那班火車才喘著粗氣,緩緩駛進站來。

  不一會兒,車門陸續開啟,各色人等從車廂里魚貫而出,站台上登時塞滿了腳步聲、招呼聲和說笑聲,一片熱鬧嘈雜。

  高駿站在出站口附近,將那張宣紙展開,高高舉過頭頂,目光在人群中不緊不慢地掃過。

  說來也怪,剛才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此刻早已煙消雲散,他的心裡踏實了許多——反正這事橫豎不由他,等著就是了。

  沈瑞雯則抱著鮮花站在一旁,踮著腳左顧右盼著:「表哥,表嫂怎麼還沒出來呀?」

  「這我哪裡知道。」

  高駿苦笑一下,「雯雯,一會兒楊小姐來了,你可千萬別管人家叫表嫂,否則准把人嚇跑了不可。」

  「嘿嘿,我又不傻……」

  正說著,高駿抬眼看到,有個年輕女人拎著一大一小兩個行李箱,遠遠地走了過來。

  她穿著一件卡其色女士風衣,內搭一件白色大翻領襯衣和黑色西褲,長發紮成馬尾簡單地束在腦後,看著極為灑脫幹練。

  看到高駿手中那張宣紙上的字樣,女人遲疑一下,緩步走過來,輕聲問道:「請問,你們是……」

  這個女人,想必就是楊怡姍了。

  看清對方的容貌,高駿不由得怔了一下。

  舅舅和舅媽說得一點都沒錯,這位楊小姐長得……真的很好看。


  她的身材苗條修長,臉上畫著淡妝,幾縷碎發慵懶地垂在耳側,透著一股漫不經心的優雅。

  「哇……」

  沈瑞雯站在一旁,嘴裡小聲讚嘆道,「表哥,表嫂長得真漂亮呀……」

  高駿還未來得及反應,林慧茹已經搶先一步迎上去,笑意盈盈地問道:「你就是楊小姐吧……我是你林姨,是治中將軍安排我們來接你的。」

  「林姨,您好……表姑父跟我說過的……」

  楊怡姍認真點點頭,還向林慧茹鞠了鞠身子,「真是太麻煩您了!」

  「哦呦,我們跟治中將軍是至交,哪兒有什麼麻煩不麻煩的。」

  林慧茹毫不在意地擺擺手,轉身招呼高駿,「阿駿,愣在那幹什麼,快來幫楊小姐提箱子呀。」

  「哦……我來了!」

  高駿這才回過神來,把手裡那張宣紙認認真真疊好放進兜里,快步走過去,順勢從楊怡姍手裡接過行李箱,還算淡定地打了個招呼,「楊小姐,你好,我是高駿。」

  楊怡姍溫婉地笑笑:「高先生,辛苦你了——我叫楊怡姍。」

  「不辛苦……應該的……」

  沈瑞雯適時走上來,把鮮花遞到楊怡姍面前,帶著滿腔熱情道:「表……姐姐,歡迎你來上海!」

  「表姐姐?」

  楊怡姍怔了怔,接著噗嗤一笑,接過鮮花之後,親熱地攬住沈瑞雯肩頭,「小妹妹,謝謝你了,你的稱呼可真親切。」

  「嘿嘿……」

  差點兒說漏嘴的沈瑞雯吐了吐舌頭,半天沒敢再吭聲。

  「楊小姐,這是我女兒雯雯,今年十七了。」

  「雯雯,你長得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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